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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2019-03-06 06:38
文史总编

乡村野情(小说)

  乡村野情(小说)
  作者/崔桂芹

  一个懵懵懂懂的花季少女,
  一份错错复杂的情感纠葛。
  一段愚昧愚妄的乡村野情,
  一个无知无奈的人生旅程。
  一
  每年的春天,红石涯子都是从山腰开始泛绿的。那是一种淡淡的黄绿色,象一抹水,渐渐浸染到山脚下,淹没到山顶上。太阳照耀着。经过漫长冬季的树木和蒿草,迫不及待地萌发自己的叶子。东北的大地就是这样,春天一到,早上还是一片苍黄的山林,到了中午已为翠绿所覆盖。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是播种的季节,是交配的季节,是春情萌动的季节。阳光给一切都注入了蓬勃的生命。那些红的象精血一样的红石崖子,也在阳光的照射下兴奋发情,一块块跃跃欲试。
  山脚下是堆放的一堆堆做木耳料的柞树杆子,整个木耳椴工序操作简单,但至少需要三个人。人们把矩好的柞树棍放在一副矩架上固定好,人工用钻头在上面砸眼,再在打好的眼内塞进木耳菌种,之后把砸出的木屑切成一厘米厚做盖,再用锤子钉紧盖好,摆放在木耳地里。夏天雨水一淋,木耳椴上就生出黑呀呀,密丛丛的木耳来。这是农村人一年中主要的经济来源,所以每逢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打钻种菌,人手不够时,每天得花20元雇人给干。
  木耳地一旁散放着一公一母两头黄牛,公的是头老公牛,母的是头小母牛。春天的青草一发绿,小母牛的毛皮就变的油亮起来,周身闪着金子般的光泽,它褐色的眼睛开始湿润起来,显的无比温柔。
  此时它正用发育良好的宽宽的胯骨去蹭身边那头老的公牛。这头公牛骨架壮大,但毕竟因青春已逝,周身的皮毛象冬天的草地一样枯黄。它闭眼睛打瞌睡,嘴里却不停地反刍着,以保持正常的体力。一种气味沁入它的鼻腔,气味儿象一股水悄悄浸润了它干枯的神经,它睁开沉睡的眼皮,感受到生命力汹涌而至,小母牛风情万种的举止及无限深情的眼睛使它热血沸腾,生命力迫使它昂起头,长啸一声闪电般窜上小母牛的脊背……
  三十六岁的庄稼汉田二躺在木耳椴旁休息,他推推身旁十七岁的少女说:鸭蛋,鸭蛋你快看!
  春天犯困,鸭蛋正把脑袋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做梦。她睁开眼睛,看到了几乎就在自己头上发生的一幅惊心动魄的场面,鸭蛋尖叫一声:妈呀!双手捂住脸。
  庄稼汉田二亢奋地叫着:鸭蛋快看呀,鸭蛋快,快看呀!鸭蛋的双手更紧地捂住脸。田二抓住她的两只手腕狠劲儿往下扯,鸭蛋的脸露出来,已经羞操的艳若桃花,同时她浑圆而有弹性的手腕在他的手掌中产生了一股电流,他浑身潮热难当。
  鸭蛋奋力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田二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腕,顺势把她推倒在地下,她听到无数干燥的草茎啪啪地被压在自己的身下。鸭蛋首先感觉到一双乳房被一双粗暴的大手抓住,如同一支野兽的大口,她不顾疼痛奋起胳膊把他打开,她翻身要爬起来,却被他抓住了腰带,她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恐怖袭来,它象乌云一样铺天盖地压下,她拚命挣扎,大声叫喊,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凄厉的尖叫。她把她摔倒,两人在地下翻滚。她双手护住自己的腰带,“叭”地一声,腰带被扯断,在她听来这如同一声霹雳,几乎把她震昏。她觉得自己的屁股给放到干草上了羞臊难当。她绝望了,停止了反抗。那一瞬间虫子们停止了鸣叫,大自然沉默下 来,天地间只有一阵阵反常喘息声,她感受到身体被撕裂的疼痛,她看见天空闪过一片红光,她同时听见老公牛象飓风刮过一样的喷气声。
  “操你好田二,你这个流氓,我非杀了你不可,你等着。”
  田二嘴里不停地说着:我操我操,我今天什么也顾不得了,就是你杀了我,我也得先干完再说。
  田二躺在她身边,他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她翻身坐起来,拍掸身上的土,她看见自己的腰带象被斩断的蛇变成两人截躺在地上。田二把断的腰带打了个结连接上,对鸭蛋说:你先系上,等我再给你买条新的,今天我给你双倍的工钱。
  鸭蛋扎上腰带地下有两滴血象两朵小红花一样鲜艳地开放在黄色的土中。田二一站起来,看见脚踩上去,对鸭蛋说:鸭蛋我一定对你好,一定对你好,你要什么我都给。
  鸭蛋坐在地上哭起来。老公牛半眯着眼睛,望着地那头翠绿的山林,小母牛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坐在地下哭泣的女孩儿。田二抽了自己两个嘴巴,上前把鸭蛋拉起,说:咱们种木耳吧,哪怕你要杀了我。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他们挥臂打钻,塞菌砸盖,之后再把它们摆放在木耳地里。太阳肆无忌惮地从高空倾泻下光芒。
  田二老婆魏大胯子骑一辆破旧自行车把午饭和一塑料桶水带到地头。她问:鸭蛋你的腿怎么啦,鸭蛋不出声。她又问:怎么走路一撇一撇的?田二忙打圆场说:是干活累的。
  新生的树叶散发出一种苦涩的香气,林子中的鸟在殷勤地鸣叫,鸭蛋心想:它们这是在叫谁呢,干啥这么着急?目光显得迷离和呆滞,不知不觉中,砸木耳盖的锤子砸到左手的食指上,疼的她“唉呀”一声。
  魏大胯子在后头叫道:鸭蛋鸭蛋,你看看,这面还没有塞菌,你砸盖干什么?
  二
  红石村也是春天了。这是一个三十户人家的小山村,距红石崖子十余里。绿色环抱了零落的草屋。街上,院子里,到处都飘散着树木的清香。
  这儿的院子象东北地区所有的村落一样,没有院墙,是用树枝夹成的篱笆圈起来的。
  黄昏太阳落下去之后,由于天空的反光反倒更加明亮。家家户户呈灰色的屋顶上都冒出一股炊烟,炊烟不歪不散,棍子似地竖在屋顶上。
  柳玉凤是鸭蛋的母亲,丈夫宁俊厚在鸭蛋五岁时候就得了痨疾病逝,是柳玉凤一手拉扯着鸭蛋。只见她把断的篱笆刨出来换上新的树棍。在漫长的冬季,猪羊总是把院子弄成洞,春天只好重新修补。红石村人就是这样在修修补补中打发日子的。红石人似乎谁也不想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扎下根,可是一年年谁也没有走出去。
  鸭蛋走进院子,柳玉凤说:起风了,快把羊牵进圈里。
  吃晚饭的时候,鸭蛋躺在炕上不下地,柳玉凤叫“鸭蛋鸭蛋,吃饭再躺”。
  这时,门边一暗,走进一个人,柳玉凤抬头一看,是田二,她说:吃过饭了吧,在这儿吃吧?
  田二说:不了,我来告诉婶子,一周后就打你们家的木耳椴。
  柳玉凤说:一样,打完你家的再打俺家就行,反正不晚。
  田二望了里屋一眼,问道:鸭蛋呢?怎么不吃饭?
  柳玉凤说:她不吃是不饿,不用管她。今天打了多少木耳椴,累着了吧?
  田二说:今天可是打了不少,连砸盖带往地里抗木耳杆,把鸭蛋累的不轻。
  田二走进里屋,看见鸭蛋躺在炕上,两只眼睛望着屋里的天棚出神,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熟鸡蛋,悄悄放在鸭蛋手边,小声说:热的 ,吃了吧。
  柳玉凤走进来说:快起来吃一口再躺。
  田二看见鸭蛋的手轻轻一拨,两个鸡蛋滚进了衣襟底下,长出了一口气,走出了院门。
  半夜,鸭蛋仍不能入睡,老公牛那犄角顶着天的形象和刮风一样的喷气声,田二那血红的眼睛和那双粗暴的手,都使她一阵阵发粟,她心里空虚的发慌,好似丢失了一件永远也找不回来的东西,她觉得自己象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岗上到处乱摸,想找回丢失的东西,东一下西一下,总是两手空空、她很伤心地哭了。哭了一会,她饿了,爬起来找饭吃,什么也没有了,她想起了那两个鸡蛋,她剥开皮,几乎是两口就吞了进去。真香啊!她把鸡蛋皮扔进灶坑,又喝了半舀凉水,然后爬上炕安然入睡。
  三
  太阳一如既往地照着红石崖子。绿色已经完全遮蔽了山坡上的岩石。吃过中午饭,已是人困马乏。田二两口子躺在阴凉干燥的草地上睡午觉,脸上盖上毛巾挡住刺眼的阳光。鸭蛋独自躺在一棵树荫下,把一顶草帽扣在脸上,她没睡,看着草帽透进斑斑点点的阳光,心里躁动不安,整个上午她都处在这种状态中。
  地头上,小母牛又在顶那头老公牛了。由于老迈,老公牛已很难打起精神。小母牛不停地嗅它,舔它,把娇嫩的嘴伸到老公牛脖子底下亲吻啃咬,那副娇憨的神态令人感动。老公牛项下那宽大的皱褶当年曾是它威风凛凛的标志,小母牛钻在下面,眯起眼睛象陶醉一般。老公牛抬起脑袋望着远处的山峦,它在回忆当年的自己雄壮的生涯,似乎看到了那个当年的自己用粗大的犄角一个个把敌手们顶翻,它似乎从悲壮的往昔中得到力量,那衰竭的生命又燃烧的毕剥作响,生命力又一次迫使它昂起头,闪电般窜上了小母牛的脊背……
  草帽掩护着鸭蛋,鸭蛋把全过程看了个一清二楚,她虽然只有十七岁,但作为一个农村孩子,对这类事情并不陌生。然而只有今天,在这春意盎然的山野里,在一顶草帽善意的掩护下,她完全投入地观察到了生命延续的秘密。
  在后来的几次,田二又施行强暴时,她虽然反抗过,但不那么强烈了,她好象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有鸭蛋写在日记本上的一段谣儿为证:
  月朦胧
  鸟朦胧
  阿哥阿妹进草丛
  阿哥掏出毛毛虫
  羞的阿妹脸红红
  毛毛虫
  进洞洞
  涨的阿妹直喊疼
  阿哥动一动
  阿妹哼一哼
  洒向草丛一片红……
  四
  夏天的红石崖子一连几天都云笼雾罩,树们和庄稼喝足了雨水,一动不动地立在山坡上,一副无所用心的神态。红石村的人给完全闭锁在阴雨中。街上断绝了行人,院子里空荡荡的,人们把脸贴在窗户上看院子里的积水。鸡缩在屋檐下发抖,狗趴在窝里对阴暗的天空发出不满的呜呜声,只有鹅和鸭单腿立在雨中毫不在乎。
  鸭蛋望着北山一声不响,透过雨帘,她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她知道,田二家的三间草屋,他家独立自住在北山坡上。由于阴雨,她已经七天没有见到他了。七天了,难道太阳烂了不成,她喃喃自语道。她推开门,跑了出去。
  母亲柳玉凤喊:鸭蛋你干什么去?
  鸭蛋不回答,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两只赤脚在积水的院子里踩出一串水花。她推开水淋淋的院门,沿小路向北奔跑,如同一头在雨中狂奔的小漉。雨帘很快模糊了她的背景。十分钟后,她站在田二家的外屋地,浑身湿透。
  田二老婆魏大胯子大吃一惊:鸭蛋你这是怎么了?
  鸭蛋说:俺妈让田叔给修锅灶,老外盗烟。
  田二出来说:走吧走吧,灶坑盗烟呛死人,没法做饭了。他扯起一块塑料布,跟鸭蛋一起走出门,拐过墙角,他掀开塑料布叫鸭蛋:快进来,看淋成什么样子!
  鸭蛋在他怀里直打哆嗦,他拥抱住她。雨点在头顶上的塑料布上沙沙地敲打着,鸭蛋紧贴在他胸膛上。庄稼汉的胸膛肌肉发达象火炉般炽热,鸭蛋喃喃道:我急死了,总不晴天,七天了,整整七天了……
  田二说:我也一样,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风刮起一角,雨点打在鸭蛋身上,田二转身给鸭蛋挡住风,把塑料布扯过去,鸭蛋却又扯下来往田二身上披,说:我已经淋透了,不要管我。两个人争来争去,雨却越发下的大了。世界一片白花花的,抽打得树木庄稼都弯下腰,呜呜的雨声铺天盖地,风雨中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任凭风暴雨狂。世界上一切都消失了,只存在这两个抱成量团的人。
  鸭蛋不再觉得冷,浑身烈火熊熊。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妨碍了他们的行动,鸭蛋说:走,到我家苞米楼子去!她不由分说,拉起田二说跑。
  鸭蛋拔开母亲柳玉凤刚刚修好的篱笆,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园子。肥大的向日葵叶子上水流如注,叶上的锯齿形边缘割着他们的脸手,脖颈。钻出向日葵地,他们看见一个歪斜的苞米楼子,走进去揭开塑料布,楼子下的羊停止了反刍,吃惊地望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它看见他们在草堆上翻滚,越陷越深,他们弄呀弄呀,最后只看见草堆在颤动。鸭蛋觉得自己的身体曾一度飘散,升到半空中,她不由自主地呻唤着,最后一声尖利的叫喊从草堆里箭一般射出,穿透包米楼子的茅草顶和外面呼啸的风雨混合成一片。小羊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干草堆感到大惑不解。
  田二问:鸭蛋,你怎么会想到这么好的地方?
  鸭蛋说:我不告诉你。
  田二说: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准是你在这里和别人玩过。
  鸭蛋说:你放屁,那是我小时候有一次看见我妈和养蜂的二李子从这里出来。
  田二说:你妈这辈子真不容易啊,你爹死的早,一个人拉扯你,真不容易。
  鸭蛋说:你看,小羊在笑话我们呢,咱们都让它看见了。
  田二说:放心吧,她不会到处乱说。
  鸭蛋说:我家小羊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田二往下一看,说:奶都下来了。
  鸭蛋说:我可千万别怀孕。
  田二说:怀孕咱俩就结婚。
  鸭蛋说:你老婆怎么办?
  田二说:跟好离,她也不是好东西,外面都说她跟牛官刘呵巴嘴子。
  鸭蛋说:我才不跟你呢,半老头子。
  田二说:那你为什么要找我?
  鸭蛋说:我舒服,我好受。
  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鸭蛋母亲柳玉凤发现,傍晚只要后园有两声狗叫,鸭蛋必定要去厕所解手。过去她总是要她做伴儿,从夏天开始,好再也不需要人做伴了。
  鸭蛋的日子过的很快活,脸色红润,精神焕发,有时干着活,不自觉地就哼起歌儿来。
  五
  秋天到了,大块大块的色彩涂上了红石崖子,大红,紫红,火红,绿色,黄色,褐色,它是一幅由色块组成的现代派绘画。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秋天是成熟的季节,大豆,高梁,苞米籽粒饱满,秋耳黑呀呀密丛丛裹满木耳杆子。
  林业局的医院里,鸭蛋却大祸临头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惊惶不安地看着那扇挂着布帘的门。那是鬼门关,她大气不敢出,不知道那白色的布帘后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她真想拔腿逃跑,但她不知道逃出去还是要给她拉回来,她的灾星不止在那扇门里,更重要的是在她的肚子里,哪怕她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脱。
  她的三姨柳玉杰坐在她身边,绷着一张脸。她是卖猪肉的,刀法可称的上纯熟,你要一斤,还是二斤,一刀下去不差二两。当她那锋利得象砍肉刀一样的目光扫向她的肚子时,她就觉得肚子里一阵痉挛。这是鸭蛋第一次进医院。第一次进医院就是为了作人工流产,那么这个医院对她来说就只有一个扼害生命的印象了,这里面所有的大夫都是剑子手。里面传出一声嘶心裂胆的叫喊,鸭蛋脸上血色全无,对三姨说:我怕。
  柳玉杰说:怕也没用,早知道怕就好了。
  鸭蛋说:三姨,我再也不敢了。
  柳玉杰冷笑道:没关系,自己知道门了,再作也不用人陪,继续作下去吧。
  坐在鸭蛋右边的是一个小伙和一个姑娘,小伙子不断地安慰姑娘说:不会很疼的,两分钟就好的。
  姑娘说:两分钟还不够呀?两分钟疼死人都嫌太长了。
  小伙子把五十块钱塞进姑娘手里说:进去时你瞅准机会,把她塞给大夫。
  姑娘说:你不是给过钱了吗,怎么还要给?
  小伙子说那是手术费,你给手中大夫的钱是让她轻点,减少点疼。
  姑娘说:你真鬼,她象早作过几次似的。
  鸭蛋一听心惶了,她想让田二再给她五十块钱,但田二鬼影儿也不见一个,她怕让三姨看见,等那姑娘进去,好终于鼓起勇气问:三姨,你那还有没有钱?
  柳玉杰问:要钱干什么?
  鸭蛋说:大夫动手术的时候给她点钱,求她小心点……
  柳玉杰说:她给了你五十块钱,手术费三十八块,处置费十块,这是收据。你看,还剩两块,你拿去!柳玉杰把两块钱往鸭蛋手上一拍,鸭蛋吓得再不敢出声。
  一会儿,门开了,那姑娘捂着肚子出来,小伙忙上前扶住。里面一声叫:下一个,宋鸭蛋!鸭蛋吓得差点昏过去,连忙说:到、到。
  一个胖胖的女大夫,面目很慈祥,一点不是鸭蛋所想象的那样凶神恶煞。她问:几个月了?
  鸭蛋说:两个月了。
  大夫说:把衣服脱这里。
  鸭蛋把衣服脱下,手里紧紧握住两块钱跟在女大夫后头走进手术室。这里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面用圆图钉钉着黑色的人造革,鸭蛋似乎闻到上面有一股血腥气。
  大夫轻轻对她说:躺上去吧,不必紧张。
  鸭蛋躺在上面,仔细地打量着女大夫,她大约五十岁左右,右嘴角有颗黑痣,她戴上口罩,把黑痣盖住了。
  大夫问:你多大了?
  鸭蛋说:我二十岁。回答过后,她把那只握钱的手张开,送到大夫面前说:大婶,我是从农村来的,你别嫌少。
  女大夫低头看见鸭蛋手心里握成一团的两块钱,说道
  :这是干什么?我们这从来不兴这一套,快收起来!她用手把鸭蛋的胳臂挡回去,鸭蛋心里感动的要哭。但是当女大夫靠近床前把她的腿往床时搬时,她一眼看见大夫那白大褂的前胸口袋里安然地躺着五十元钱,鸭蛋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心想:完了。
  机器嗡嗡响了,鸭蛋觉得五脏六腑一下子被一只手揪了起来,她疼得几乎昏过去,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响,泪水混着汗水淌到床上,又从床上往地下淌。她对自己说:这都是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一会儿,机器停了,大夫用一把钢钳夹着一个东西给她看,那东西是她从前所末见过的,它象一只被剥掉皮的大老鼠。大夫冷冷地质问她:为什么要骗我?这是两个月吗?都成形了,三个月也多了出了问题谁负责?
  鸭蛋有气无力的说:我,我也不太清楚……
  大夫已开动另一个机器,这机器的声音比刚才那个还大。
  这次鸭蛋觉得是一个钻头在肚子里旋转着从小肚子直往里钻,钻到心脏了,她疼的再也忍不住了,哀求道:大夫求求您了,轻点吧,疼死我了,不要弄了,不要弄了……
  大夫说:不弄干净行吗?我得为你负责,你将来还要生孩子呢,忍一忍,一会就过去了。鸭蛋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会就过去”上,她果然咬紧牙关不再出声儿,把全身绷紧,两手死死地抠住床下的钢架。有几次眼前出现一次次黑潮,她知道自己要昏死过去,她提醒自己,千万要挺住,千万要挺住……
  嗡嗡的转运声停止,鸭蛋听见从遥远的云端传下一个声音:你这孩子真是好样儿的,行了。
  鸭蛋张开嘴说,谢谢,谢谢,可是她什么也没听到。大夫扶她下床。她自己走出手术室穿好衣服。当她重新坐到长椅上时,她才发觉那两块钱,仍然在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湿透粘在手上。
  三姨柳玉杰说:行了吧,要不跟我在城里住一晚,歇歇再走。
  鸭蛋下意识一颤,说:我不去你那。因就在上午她跟三姨说这事时,三姨夫趁三姨卖肉给人找钱的当口,不怀好意的伸手向她的胸前抓了一把,那可是一双杀猪人的手啊,三姨夫那一脸的奸相至今还让她不寒而栗。
  三姨柳玉杰说:不去拉倒。临了很严肃的扔下一句:那个人我看见了,比你三姨夫还老,怕是得有四十岁,趁早和他断了,你跟我在城里卖肉,我再找一个比他好的。
  鸭蛋说:他不老,才三十六岁,人不坏的。
  三姨说: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没事儿我走了,还有人替我看着摊子呢。
  鸭蛋说:三姨,你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又来一个中年妇女领一女孩坐在刚才柳玉杰的位置上。那女孩不停地哭哭啼啼,妇女逼问她说:到底是谁的,什么时候了还护着他!
  女孩哽咽道:妈,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呀。
  鸭蛋好生奇怪,这种事怎么会不知道是谁的呢?她闭上眼睛要迷糊一会,有人推她的肩膀,说:起来走吧,车在门外呢。
  她睁开眼睛看是田二。走出医院,见是田二的三轮手扶拖拉机。她爬进斗里,蚂蚱似的手扶拖拉机就嗵嗵嗵地喷出一串黑烟开动了。这是最小的机动车,仅十二马力,但却是响声最大的车,简直象放机关枪,震耳欲聋。
  车行了尽三个小时,一望见红石崖子山,鸭蛋忽然象见到了家人,心一酸,流下泪来。她想起山脚下那一片开阔的木耳地,想起春日的那个中午,想起了老公牛和小母牛,想起了自己刚刚被做 掉的婴儿,她看到它可怜地在钳子中挣扎,钢钳闪闪发光,无情地夹住了它,只到这时她才体会到那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她失去了,永久地失去了。她突然一声长嚎,叭在车上放声大哭,哭声掑心烈胆般惨痛。
  傍晚,三姨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来到红石村,一进门,鸡飞狗跳,她问大姐:鸭蛋呢?
  柳玉凤说:上山掰苞米去了。这么晚来有事吗?快进屋。
  柳玉杰见太平无事,使决定遵守诺言,什么也没说。聊了一会家常,又过了一会,她对姐姐说:要早给鸭蛋找个地方,不能让她老养在家时。
  柳玉凤说:才十七,急啥?我不能白养她这么大,这个家全指望她呢。
  六点钟,柳玉杰要回去了,骑着车到村口才见鸭蛋背着筐从山上下来,柳玉杰也没下车,就那么跨在摩托车上和外甥女说了几句,一拧油门,轰地一声开走了。
  鸭蛋看见咕姨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六
  第一场雪覆盖了红石崖子山,远远望去,似一个披着婚纱待嫁的少女。
  鸭蛋在院子里劈拌子,鸭蛋有力的胳膊把大斧头高高举过头顶大斧头闪着白光落下,只听得“咔嚓”一声,木头就被劈开。她把劈成两半的木头再放好,用脚踩住,接连咔咔两声,变成四半。东北人管这劈成四半的木头叫拌子。这就是山区人们取暖作饭的燃料。鸭蛋的斧头又准又狠,下下不落空,一个男子汉也不过如此。柳玉凤把劈好的拌子抱到院边整齐地垛起来。冬天,庄稼人都必须把一年蝗拌子劈好,春天一到都忙地里的活儿,就不会有时间了。一口冷空气呛的鸭蛋一阵咳嗽,她忽然看见雪都变成蓝色,头一阵发晕,她蹲下呕吐起来。
  柳玉凤说:鸭蛋怎么了,快进屋去歇着吧,剩下这点改天在劈。
  鹅和鸭一阵嘎嘎乱叫,田二走进院子,没事人似的,他说:嘿,鸭蛋真能干呀,劈这么一大堆拌子了。哎,这是怎么  ,不舒服了吗?鸭蛋你去俺家教你婶儿织毛衣吧,我来给你劈拌子。她给我织了一件毛衣织了拆,拆了织,半个月还没影儿呢?
  柳玉凤说:不用你劈她田叔,然后冲鸭蛋说:还不快去。
  雪地反射着耀眼的阳光,鸭蛋不得不用一只手捂着眼睛向山上走,只能时而从指缝里看一看通向山坡的小路。田二走在后面咯吱咯吱的响声刺激着鸭蛋的耳膜,她真想回头叫一声,你别跟着我!新雪是这样的白,这样毛茸茸柔软,鸭蛋真想躺倒在地上,不起来。
  田二在后面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鸭蛋说:没有。
  田二说:你也别拿什么东西,让人看见,只拿几件衣服就行。
  鸭蛋不出声。他们已经走进北山的阴影里来了,雪地不再耀眼,她看见一些老鼠细小的爪痕,它们总是从洞里爬出在雪地上跳跃几步就又回到洞里去了。松软的雪里野兔无法行走,第一场雪显然地使得它们变成了瞎子,它们受不了如此强烈的阳光,在树林里可以看到它们那一串串梅花小脚印东一头西一头乱撞,完全找不到往日的小径了。柞树没脱落的叶子上落满雪,象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人。低矮的茹条丛象溺水的孩子那样勉强从雪里探出头来,一脸的惊慌失措。
  鸭蛋的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她回头对田二说:我不跟你走了。
  田二吃了一惊,问:为什么?你不都是答应过的吗?
  鸭蛋说:我忽然不想走了,我觉得不愿离开红石村,不愿离开红石崖子,也不愿离开家。
  田二说:可是我早都把钱准备好了。你那个家有什么舍不得的?又穷又破。我这个家还舍得呢,我要仍下老婆不管,仍下五个孩子不管,为了你我谁都不顾了。这个红石崖子有什么好,穷山一个!穷山沟里过到多咱穷到多咱。
  鸭蛋说:可是我不嫌穷。
  田二向前一步,抓住鸭蛋的肩膀摇着说:你没到过外边,你不知道外边的世界有多大,有多好。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咱们都可以去。卖木耳的三千块钱我藏起来了,到外边,你要什么衣服我就给你买什么衣服。
  鸭蛋说:花上这三千呢?没木耳,又没地种,怎么生活?
  田二说:傻瓜!城里人谁干这些,只有无能的人才干这个。凭咱这身力气干什么活不行?打小工盖楼,拉车,给人家扫地也比在红石村强上十倍!
  鸭蛋说:可是我不走,我后悔了。
  田二说:人敢!你亲口答应过的,反悔也不行!别忘了,你又怀了孕,这次我可绝对不会给你钱再陪做流产了。
  鸭蛋双手蒙住脸呜呜地哭起。
  田二抱住她哄道:别哭,别哭,出去我一定对你好,你要怎样就怎样。
  鸭蛋止住哭,问:如果我一定不跟你走呢?
  田二放开她,冷冷地说:你如果不跟我走,就是坑了我,我一刀宰了你,再杀我自己,反正都一回事了。鸭蛋抖了一下,说:万一被我妈发现走不了呢?
  田二更生气了,说:那是你告诉你妈了,我把你连她一块宰了!
  鸭蛋吓得不敢再出声儿。
  田二安慰她说:别害怕,我逗你呢,你想想,你跟我都一年了,咱已经是分不开的二个人了,我离开你活也活不下去,你就忍心……
  鸭蛋说:好吧,我跟你走,什么时候?
  田二说:明天早上,记住了。
  鸭蛋点点头。
  晚上,鸭蛋在大队的值班室给三姨打了个电话,那是红石村唯一的一部老式手摇电话。
  三姨柳玉杰问:鸭蛋什么事?
  鸭蛋看看四周,见无人注意,嗫嗫道:那个人要带我外逃,我不想跟他……
  柳玉杰说:为什么不告诉你妈?
  鸭蛋说:我曾经答应过他,他说我不跟他外逃是坑他,你要杀了我和我妈……
  柳玉杰说:还反了他呀,去派出所告他。
  鸭蛋说:是我最先提出跟他跑的,现在我又后悔了。只要你明天去车站把我拦下就行。
  柳玉杰不耐烦地说:我明天一早还得出摊卖肉,到时看看再说吧。唉,你妈生下你这个东西丢人,真是倒了血霉了,说到这,电话“咔”地一声挂断了。
  回到家里,鸭蛋一整夜都没合眼……
  再说田二,他是田姓家族的独苗,传宗接代根深蒂固,求子固然心切。此时夜已经很深了,他望着已经熟睡的一群妻女,不由的对月长叹了一声,他随手在孩子破旧的作业本上写下一段谣儿:随手扔在一边,只见上面写道:
  上半辈子操毕忙
  下半辈子毕满堂
  大毕小毕一大炕
  中间躺着毕贷王
  林业局车站的候车室里,鸭蛋双手抱住她的提包焦急不安地看着大门。为了防寒,那扇大门挂上了厚重的帆布棉帘,完全看不清门外的情形。三姨柳玉杰直到现在还不露面,难道她真的不管这件事了?我怎么办?我真的要跟这个男人远走高飞?
  田二问:鸭蛋你在看什么?
  鸭蛋说:不看什么。
  田二也显得惶惶不安,站起来走几步又坐下,还不停地去看检票口挂的牌子。那牌子终于换上开往牡丹江的741次列车。田二拉起鸭蛋说:快,咱们的车检票了。
  鸭蛋不知道三姨柳玉杰出事了,是半个小时刚刚发生的一场车祸。三姨和三姨夫在去出摊卖肉的路上,正巧撞上一个至南西向行驶的三轮摩托车,现在夫妻两人正身在乡镇的卫生院里。
  这就是命!
  鸭蛋被拖进队伍里,再望那挂帆布的大门,急得要哭出来。门边进来一个个的人都不是三姨柳玉杰,她一步步极不情愿地向前挪动,她又看到那个肮脏的门帘最后一次掀开,进来的是一个老头子,鸭蛋流下泪来。
  田二看了她一眼,说:别难过,咱们还要回来的。
  就要到检票口了,她看到检票员的钳子反倒心里安静下来,心想:也好,听天由命吧!检票员“咔”地一下在她的票上轧了一下,她的心哗地坦然了,外面一个新世界已经向她打开。她看见站台上的客车里,人们正忙着对号入座,车下面的许多人急着往车上爬。
  她跟田二走出了检票口……
  山东省昌乐县文化局图书馆
  崔桂芹
  电话:13606468725
  2015年6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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