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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2019-11-16 19:58
文史总编

逯玉克|民师,一段时代的记忆

  
  “占教师总数三分之一的编外民师,那是一片无人疼爱荣枯由天的野草,他们把生活的需求压到最低,一点泥土,一寸阳光,几滴雨露,他们就能卑微的存活,顽强的绽绿,他们和在编民师、公办教师一道撑起祖国教育的那方蓝天!”
  1964年,中国西部的蘑菇云让世界震惊,稍后,我的诞生如一片雪花的飘落悄无声息。
  学生时代,我对文史有着浓厚兴趣,高中两年五次大型语文竞赛被我独得了四个第一。然而数学的不可救药最终导致了我高考的功败垂成,家庭的贫困也扼杀了我卧薪尝胆东山再起的雄心。
  一年之后,学校选招民师。那时,农村孩子只有两条出路:考学和参军,跳不出农门的,就只有学门手艺或做些小生意,然后长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家务农了。我喜欢读书,而偏僻的乡下,学校又是唯一具有文化氛围的地方,虽然工资仅有微薄的35元,好在还能帮家里种地,于是,落地秀才穷教书的老话在我身上得以应验。
  1984年3月1日,我的民师生涯(后来才知道其实是“编外民师”)拉开了序幕。从此,我的课程表排满了一个个清苦平淡的日子。
  当时,我只比学生大8岁,爱玩是我们共同的天性,课间、课外,学生们总喜欢围着我。一位老教师笑着说我:他们是小孩子,你是大孩子。
  我上课也率性,不习惯按教学参考书的要求去备课而后照本宣科,喜欢活泼风趣师生互动的课堂氛围,并且经常给学生们补充一些课本上没有(当然也不在考试范围)但他们却非常感兴趣的东西。这样一来,每逢我的课,连那些厌恶学习总爱打瞌睡的孩子也都期待着未知的新奇与精彩。
  一段时间之后,我心里汹涌着一种躁动——教学中那些积弊已久的问题在困扰着我,凭着少年气盛,我力图在革除积弊方面做些探索。我知道,和循规蹈矩驾熟就轻比起来,另辟蹊径是难乎其难的,但我偏偏选择了这个难。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什么要屈从陈规陋习呢?那样会泯灭你的个性和想象,使你平庸得最终一无所成!
  我的第一步做法是:成立帆影文学社。一是活跃一下乡村学校单调的课余生活,二是以此为试点和突破口,在作文教改上进行尝试。从此,我又成了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莘莘学子。那时候,凭着一腔赤诚一腔热忱,我唯一可以挥霍的只有汗水、心血和青春,我只有不计代价的付出,再付出!
  终于,在经历了一番艰难跋涉后,文学社的第一篇作品在《作文》月刊发表了!虽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作文教改的成功,但它带给我们的鼓舞和振奋却是巨大的。
  1990年,在《少年文史报》领衔、全国二十家报刊联办的“希望杯”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中,我辅导的征文《窗外》荣获二等奖。之后,我们又陆续在省市级多种大赛中获奖。1993年3月10日,《中国教育报》登载了我的纪实散文《海天,那片帆影》,它记录了我筚路蓝缕创办文学社探讨作文教改的艰难历程,凝聚着我对教育事业的一片挚爱。
  我自己也陆续在《教育时报》、《教师报》、《洛阳教育报》等报刊发表散文。1993年,我有幸作为偃师县“十佳青年”的候选人而荣获“优秀青年”的称号。
  那时,社会上正时兴“停薪留职”的下海经商模式,一位同学问我:在商品经济的今天,多少人都在费尽心机想发财,而你却不识时务呕心沥血在育才,何其愚也!你把人生最宝贵灿烂的青春年华都奉献了,可你得到了什么呢?公办?职称?你不还是一个国家不予承认的“编外民师”吗?你的出路在哪里?何其悲哉!
  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现实中难免会有困惑或牢骚。是啊,我是不是教师(教师分两种:公办教师与民办教师。民办教师又分“在编民师”和“编外民师”(即代课教师)。在编民师可以通过相关考试转为正式教师,或教龄满30年后自行转正,编外民师不在此列)?若是,国家却不予承认,我没有参加“转正”考试的资格!评先评模时,总是低人一等被边缘化;若不是,可我却实实在在干了十年!十年啊,风风雨雨的三千六百五十天,我的人生价值体现在何处?
  编外民师,其实还是农民,不信你看,放学后或星期天,散落在南坡北岭间的几亩庄稼地,晃动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但他们又的的确确是乡亲口中的教书先生,骨子里有着几分书卷气,放下锄头,他们又用结茧的手指捏起了粉笔。
  身份的差异,造就了我们和公办老师同工不同酬的巨大差距——一样的课节、课头,我们一般只有人家工资的1/4甚或1/8。所以发工资时,我们一般不跟公办老师一起去领——寒碜啊。一位当了多年校长的公办老师有点不好意思,感叹了一句意味深长的经典话语:民办教师真是“物美价廉”啊。
  我无法忘记那次相亲。女方一听媒人说我是代课教师,随即撂了一句“年纪轻轻就干民师有啥出息啊!”连面也没见就走了。
  失落怅然中,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比我现实、理智。但不知怎的,只要一站在讲台上,一切都远了,我的眼睛里便只有学生。
  乡村教师的岁月是周而复始的平淡,编外民师的日子更是苦行僧般的清苦,当很多人都被迫为生存而活时,平淡与清苦中,我多少还能活出自己的率真性情,就感觉泡在汗水的日子里,一缕诗意在暗香浮动。
  我劝自己说,从编制上说,也许我永远都不是一名正式教师,然而从感情上讲,我可以无愧的告慰自己:我是一名教师!历史会记得我们!
  1994年,我的一篇征文在“文心杯”全国教师作文大赛中获得一等奖,当我像当年的李后主那样吟诗填词心无旁骛,只知道在三尺讲台默默耕耘时,单纯得从不知未雨绸缪的我却不知都城外已黑云压城。
  1995年,因上面的政策,编外民师被一律清退!
  恨别鸟惊心!“清退”,这个冷漠、生硬、粗暴、残忍的词,像一柄闪着寒光的无情利剑,刺得我们心痛——国家需要时,我们应运而生,不需要时,挥之即去,仿佛我们原本就是“赝品”,原本就不应该存在。12年青春年华的奉献,换来这样一个结果?我们看重的不是那份待遇(清退时工资还不足百元),而是,一个战士,要被迫撤离他洒下鲜血的阵地,那是怎样一种蚀骨的悲壮!那份青春和心血浇灌的感情何处安放?我想起一位举重名将的感慨:“我举得起我的体重,但举不起我留下的汗水”。
  书生意气的我效仿当年写《谏逐客书》的李斯,情真意切地写了一封《春风何时度玉关》的陈情表,多次寄给县教育局的领导及部门。结局呢?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那时我知道了什么叫蚍蜉撼树,知道了冷漠与漠视甚至比拒绝更有杀伤力!知道了不谙世事的我把功夫“用错了地方”——要是走动走动弄一个民师名额,风浪来时,你就可登上逃生的诺亚方舟,否则,任你怎样优秀,都会被挡在制度之外。
  学校送我们每人一个搪瓷脸盆,算是赠别吧,同情、无奈、礼节都在里边了。一位老民师接过来一下摔在地上,众人惊讶地望去,看到的是老民师噙在眼里的泪水。
  十年一觉杏坛梦。黯然走下讲台,怅别那一双双晨星般清纯明亮的眼睛,我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打工生涯。
  半年后,忽然收到了一期样刊——《人民教育》上登载了我一篇文章!那一刻,真真切切又恍如隔世,自己也不清楚,漫漫12年的教学生涯,而今连编外民师都已然不是的我,心里什么滋味。
  2003年,诀别杏坛八年的那个教师节,一篇《民办教师,历史记得你们》的报道让那些曾经的民师潸然泪下。“占教师总数三分之一的编外民师,那是一片无人疼爱荣枯由天的野草,他们把生活的需求压到最低,一点泥土,一寸阳光,几滴雨露,他们就能卑微的存活,顽强的绽绿,他们和在编民师、公办教师一道撑起祖国教育的那方蓝天!”
  那是我写的(那年,我应聘一家报社当记者,依然是“编外”),那是一首唱给千千万万蜡炬成灰零落成泥的编外民师长歌当哭的挽歌和蚌痛成珠的赞歌。
  露啼花笑一年年,回首青山入梦频。而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然明白,长城下的累累白骨,疆场上的片片残骸告诉我们:历史,需要一代一代的人为它做出巨大的付出和牺牲!
  于是,地主乡绅、知识分子、下乡知青、越战老兵、下岗工人、失地农民,一茬一茬的草民被历史的车轮碾为尘土,而历史回报他们的,是后世无数悲悯与感慨铸成的他们的名字:苍生大众!
  他们没有纪念碑,至今没有,他们甚至连纪念碑的底座都不是,他们只是底座下那方用平凡和苦难去承载那些伟大辉煌的不见天日的土地。
  多年之后(大约是2014年吧),地方政府开始实施一项政策:原民办教师年满60周岁,可按教龄每满一年每月10元的标准,领取养老补贴。回乡教育组履行登记手续时,我见到了当年朝夕相处而今多年不见的老同事。大家都老了,满脸皱纹,满头白发,不复当年英姿,但我知道,每道深深浅浅的皱纹,都沉淀着过往岁月的故事,每根丝丝缕缕的白发,都贮藏着一段时代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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