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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18天前
文史总编

丛家庄的年和年戏

  丛家庄的年和年戏
  小时候觉得盼很久才盼来一个年。过了腊月初八,喝过用黄米、红枣熬过的腊八粥,年味就渐渐浓起来。之后的日子,大人们忙着张罗年货,扫房子、制新衣、添家具、磨米面、买香烛、糊灯笼以及选年画、写对联、购买糖果鱼肉等等,这些事往往赶集多次才能制全,女人们特别忙得不亦乐乎。男孩子最关心的自然是鞭炮,别的有没有的不管,没有鞭炮怎么过年呢?记得我和侄子每年买鞭炮的数量是:大雷子十个,二十响的鞭一支,滴滴金一把,这是一般人家的标准,而且必须放到正月十五。腊月二十三,叫过小年,是向灶王爷辞行的日子,对于灶王的西天之行,小孩子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吃粘牙的糖瓜(麦芽糖)。不过,过了这一天,年节才进入实质阶段,蒸年糕,做饽饽,扎天地棚子,准备对鬼神的供品等等,这一切,都由大人们在悄悄地有效率地进行着。
  丛姓人多,除几家富有户独自设堂单独供奉自己的祖先之外,大多数清贫之家年年集体请家堂,这时,必有管事人到各家攒份子,三五毛、一两块皆可,以作为在学堂里布置临时祭祖场所之费用。除夕这一天最忙:上午贴对联、过门钱儿、年画和新的门神、灶王、全村一下子变成红彤彤的世界,真所谓“焕然一新”了;下午,各家先去上祖坟,然后集体请家堂,由辈分最长、年龄最大、声望最高的长者,带领丛姓男子上百人在村头举行恭请仪式:焚纸,长者念念有词,无非“请列祖列宗回家过年”之类,然后众人随长者三叩首,在鞭炮声中,长者把盛在盒子里象征祖宗灵魂的纸幡端回家堂放在祖宗肖像下供奉起来;傍晚,院子里洒上芝麻秸,大门口横放上拦门棍,说法是“脚踩芝麻秸,儿子升大官儿”,拦门棍则可以把外鬼、杂鬼拦住,只让自家的鬼进来;掌灯以后,大人在摆供品、包饺子,我和侄子奉命打着灯笼围着院子里所有的树照一遍,说这样明年树会长得旺、多开花结果。
  大约到了子夜,开始下饺子,下饺子时不拉风箱,下好后先给灶王、天地神位和家堂的祖宗上供后,全家人才不声不响地吃饺子。遂后,鞭炮声突然口向成一片,“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的时候终于到了;紧接着,就是成群结队的拜年大军开始串门拜年。这拜年大军先是男子,后是年轻媳妇们,没出阁的女孩子没有拜年的资格儿。一时间成群结队,前呼后应,匆匆忙忙,犹如过江之鲫。同辈们相见时额首相贺、恭喜发财,见了长辈则毫不犹豫地跪地三叩首,口祝“长寿”、“多福”之类。这是一个特殊的时刻,平时不大交往的,或因有隙不说话的,此时都和颜悦色,主动沟通,前嫌尽释。长辈们一般端坐在太师椅或炕头上受拜,然后向来磕头的小孩儿分发长虫果(花生),向大人赐一支香烟、一杯茶,或一杯酒;那些殷实之家,则向小孩儿分发从潍县买来的花糖,这些户会自觉高人一筹。在磕头的犬军里,你会看到有的小孩儿的棉袄上临时缝制了大大的口袋,人们戏称“贼布袋”,是为了多得些赏赐,这当然是贫寒人家的小算盘,在这吉祥的日子里,老人们不但不计较,反而就给他多装一些,有的还调侃儿说:“回家告诉你娘,明年来磕头,干脆背个大口袋算了。”于是,一阵哄堂大笑。由于我的辈分高,许多比我大一旬的人都喊我“大叔”,所以每年的磕头任务算起来只有几家,完成任务后,我就站在大街上欣赏一拨儿一拨儿的拜年者,面对只有春节才得一见的全村大动员的情景,常常觉得不解和可笑:为什么一夜之间,人们都变出了另一付嘴脸呢?
  丛家庄过年,每每洋溢着殷实的皮匠门与“神秘庄园”斗富气氛,例如,你家的对联大,我比你还大;你的对联换了内容,我也立即更换比你更高雅的。记得有一年,“神秘庄园”的场院大门上的对联,竟然每联各单用一整张纸,太公与营丘上联书“物华天宝”,下联书¨人杰地灵”,八个大字半里路以外都能看清。据说,那就是与某皮匠斗劲的结果,其家人还放风说:“皮匠门年年只会写‘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俗。”每年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几乎全村人出动到前大街看燃放鞭炮,谁的鞭长、谁的鞭响、谁的泥垛子花好看,实际是一场比赛。有一年,叔叔家的梦清二哥拿出一个从潍县买来的大窜天猴儿,它苇子做的杆儿长两米,绑在杆头上推动上升的“起花”竟如胳膊粗,还附带一支二十响的小鞭。燃放人站在凳子上,点燃后只见一条粗大的火龙直升高空,待火龙消失后,附带的小鞭引燃,遥远的高空传来清脆的爆炸声,那意韵直如现代的小火箭。然而,从数量和花样上讲,似乎每年都是皮匠门占先。
  令周围的庄佩服的,还是每年丛家庄都要组织茂腔戏的演出。叔叔丛兴华是一个戏迷、他不光学会了掌鼓板,而且自费添置了器乐锣鼓、刀枪剑戟和三大箱戏衣行头儿,具备了演十几出戏的条件。每年场上收拾完,叔叔便把本村的和周围村的戏迷召集来,与有钱的皮匠门共同出资,管吃管住,烟酒相待,吹拉弹唱,夜以继日,封闭演练,直到年根才各自回家过年。过了初五,村里的热心人便张罗着搭建好戏合,然后择日开戏。每到晚上,只要锣鼓一响,人们便把饭碗一推肩扛板凳,赶快到台前占地方。不一会儿,只见台上汽灯高挂,台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待三通鼓敲罢,演出正式开始。记得常演的剧目有《好赌》、《扇坟》、《十八相送》、《武松杀嫂》、《王小赶脚》、《秋胡戏妻》等等。《好赌》是说农民“好赌”,因赌家穷只好去做短工时,巧遇一位风骚的寡妇雇主的故事,人物机智幽默,语言生动泼辣,演出效果极佳,故而常做开场戏。《扇坟》是取材《庄周休盆成大道》的故事,庄周之妻每次必由我的一位堂哥丛子鸿扮演,他个头瘦小匀称,眉眼有神,脖颈细长,扮相极佳,出场时一身素服,头顶小白纸扇,手拿大白纸扇,边唱边舞,唱腔委婉,如泣如诉,扇坟的动作优雅别致,常常引得大姑娘小媳妇叹为观止。这出戏实在是丛家庄的拿手戏,周围村的观众常常是奔着子鸿来的。但是,子鸿哥的家人几乎全都反对他演出这个角色,是因为大过年的一身素服不吉利;子鸿嫂尤其反对,记得有一年因为排练此戏,子鸿嫂不让子鸿哥回家睡觉,子鸿哥只好住在叔叔的场院屋里,连过年也没有回家。《王小赶脚》说一位少妇对赶脚人夸自己大好多岁的丈夫的故事,诙谐幽默,也是一出“拴老婆橛子”戏。《十八相送》虽与今天看到的《梁祝》情节相似,但其唱词荤俗得多,成了轻薄的打情骂俏,这当然也是为了入乡随俗。孩子们最爱看的戏是《武松杀嫂》,戏中饰武松、王婆儿和潘金莲的演员是从外村请的,好像是丛家阳阜人,他们演技高超,感情投入,是外村演员中最出色的。记得有一年演此戏,由于舞台的铺板不规整,武松在台上追杀王婆儿、潘金莲时,一只靴子被板缝儿夹住,演员用力一拔,靴子反而掉到戏台底下。演员虽然一只脚穿靴,一只脚只穿袜子,仍全神贯注地演出,获得台下一片掌声。演这出戏时有一个高潮,即王婆儿先被武松逮住跪在台前,潘金莲则极麻利地攀上戏台脚的一根柱子,并在柱子上哀叫“叔叔饶命,叔叔饶命!”武松怒目横扫两个婆娘几眼后,咬牙切齿地在王婆儿的头发上用力蹭了几下雪亮的刀……这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索,极解观众的心头之恨,每次都获得全场的喝彩。现在想来,唯一的缺憾是,潘金莲爬上柱子后,白裙子下露出了棉裤和男人的大棉鞋。不过,当时的观众谁也不会计较这些的。
  茂腔戏俗称“周姑子”或“肘骨子”,主要流行于胶南和临沂地区。有文献说,茂腔的唱腔主要吸收了京戏和河北梆子的成分演变而成,我觉得好像根据不多。20世纪60年代曾在青岛、诸城、高密等地听过茂腔剧团的演出,那些剧团是解放后政府为抢救地方剧种,召集民间艺人经过培训组成的,各方面比较正规。但他们的表演多了一些程式,少了一些泼辣,看起来反而觉得不如丛家庄的民间剧团过瘾;他们的唱腔也不如丛家庄业余演员的动听、有特色。细细咀嚼起来,好像丛家庄的业余演员吸收了淄博五音戏和莱芜梆子的某些特点,吐字、甩腔要优美得多,但不知为什么没有挖掘保留下来,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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