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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56天前
文史总编

李伯京丨硝烟飘过60年

    硝烟飘过60年
    李伯京

    老陶满是白发的头在枕头上动了一下,发出最后的一声叹息,他的脸色虽然铁青但很安详。
    他紧闭双眼,很满足,数不清的皱纹在惨白的灯光照射下更显沧桑,冷峻的笑挂在花白胡须下的嘴角上,永远凝固在他被现实生活反复锻打成铁青色的脸上,好像他的心里有什么遗憾?
    他的孩子、亲人们发出啜啜地哭声,低沉悲伤而哀惋,这种基调似在诉说他艰难起伏的经历,他寿终正寝了,结束了苦难的一生。
    他的全部遗物是一只暗红色的军用皮箱,制作精致皮质上乘,是上等的牛皮脊梁骨部分,60年了一直有角有棱,保持着制作工匠的高超技艺,珍藏着的东西都与朝鲜半岛60年前的那场战争有关。
    一只白色的搪瓷水杯: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赠,上口镶着蓝底一圈和平鸽在飞翔,蓝天下,天安门华表高大红色图案,中间“献给最可爱的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时间:1953年10月25日。他用它无数次留下密密麻麻的摸痕手印和嘴巴潮湿的水份温度,虽然伤痕累累,但完整的图案看得出拥有人的精心使用。
    两枚纪念章,抗美援朝和平纪念章,一只白鸽飞向蓝天,写着:和平万岁的五角星。抗美援朝作战纪念章,一士兵持步枪向前冲锋。反面: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赠.1953年.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赠.1953年10月25日.
    一张泛黄的证书:中国人民解放军复员建设军人的证明书,签发人:彭德怀,单位: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部。庄严的国徽仍好像60年前那场战争中流淌的中国人的鲜血的颜色一样。今天看来分外夺目、耀眼,泛着浅浅的金属光泽的纪念章,证明了老陶的一生获得的荣誉。箱子的夹层里面零落的保存着一些朝鲜纸巾,一只朝鲜人吃饭用的小铜碗,这是老陶曾在朝鲜时细心留下的纪念品。
    这些60年前的东西,散发着硝烟的味道,把我们的思绪从时间隧道飞速驶进了朝鲜战争的战场。可能这些战争遗物在某些人看来一文不值,但这是国家给老陶的荣誉定论,这是这个农民出身的战士士兵唯一的荣耀,国家的荣誉。他的青年时代的付出决定了他一生命运的那场战争获得的荣誉,一切被他锁进了箱子里,在角落里封尘60年。
    山东半岛东部丘陵起伏的皱折里,昌乐县土地贫瘠,地不大,物不博,中南部更是山丘沟岭,洼地坡上,没有良田可种,山岭薄地,祖辈农民在贫困饥饿中过日子,老陶就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小山村。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将蛰伏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大山,没坐过火车、轮船,更不用说能出国了,这一点来讲老陶是幸运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夏秋,高粱晒红米时,陶家庄沟头崖岭,洼地坡上丰收的高粱在秋风中起伏,扑面而来的秋风密密麻麻、郁郁葱葱的秫秫地一片火红,从东边海边吹来的季风,伴着烈日吹红的秫秫穗子,也传来了抗美援朝参军的动员令,朝鲜战争的浓浓的硝烟和秫秫粑谷的清香在傍晚的炊烟中很快在这个山村的上空弥漫散开,油灯下家家户户在喝着粘粥,吃着红粑谷,说着什么。
    老陶那年刚十八,性格木讷内向,更谈不上血气方刚,祖辈农民的他只知道干活种地攒钱,将来娶媳妇过日子,这便是他的全部。他听老人讲:朝鲜那边很冷,滴水成冰,尿尿得用棍子敲,不然就冻住了,河上能过大车、汽车,还有美国人很厉害,黄头发蓝眼睛,个子很高,有白色的、黑色的,喝牛奶,吃黄油。飞机上投弹很准,想炸哪里炸哪里,而炸弹可钻地三尺。轮船上有飞机大炮、坦克,行动自如,他想这船太大了,比庄里场院还大了。
    犹豫了一晚上,他觉得应该报名,没想的太高太远,觉得打仗是男人的事,更没想过死,就想路这么远,去了今年年五更是不能回家了。他把这些都告诉了娘,娘一言不发。于是第二天,他就去报了名,批准是顺茬,接着就队伍开拔,换上了军棉服,一条一条的竖里杠杠,挺暖和的,他打小还没穿过这么暖和的好的衣服,三大盖棉帽子,新的被服。小弟弟要送他去新兵集合地,娘连夜蒸了锅掺着棒棰子面的红面粑谷窝头,硬是往背包里塞了十好几个,热乎乎的。娘竟然没有掉泪,扬了扬手,说:“孩儿,赶紧的去吧,快打完仗我等你回来过年呢!”他说了句:“俺走了,刚货人一块走,割伙着没事,我走了明年坡里就别种秫秫了,没有帮手收不到好处,赶我回来再种吧,娘,你自个好商着身子。”他单纯得有点像傻瓜一样,就好像要去赶场大集五月二十八会一样简单。
    弟弟送他到县民政新兵集合地,在县府大礼堂,欢送的人们敲锣打鼓,学生给他戴上光荣花。部队发了十几个白面馒头, 一瓶罐头,这是路上的干粮。他执意让弟弟捎回来给他娘,和弟弟就着县里招待的白菜、豆腐炖肥肉,吃了俩粑谷,弟兄了撑得肚儿圆才散伙。这些干娘成了唯一一次他孝敬娘的东西。
    如果说当时饥饿和贫困的事实无法忘记,那更刻骨铭心的是那场跨过鸭绿江的战争,十几个红面粑谷在秋风中很快变的梆硬,那暗红的色彩随着他的经历永远的留在了记忆中。
    在坊子车站,火车喘着粗气,喷着雾,像秫秫地里的蹬倒山蚂蚱的腿一样,一蹬一蹬向前,越蹬越快,消失在远方初冬的薄雾里。咣当咣当的声响,撞击着他的神经,他很兴奋,明白了火车竟然像蹬倒山一个走法,难怪庄里闯关东的老人回来讲: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垒的,原来是蹬的呀!
    火车吐着烟,蹬着快速向东北方向奔跑,车上部队教员在教新兵们朝语:“土行哈明”,投降不杀的意思。英文是什么他记不得了,这些年轻的农民就这样开始由农民向士兵的转换,军械师教他们用笨手笨脚的摸锄杆的手拉开了三八式步枪的大栓、美式冲锋枪、卡宾枪的使用方法,中国的木柄手榴弹和美式鸭嘴手雷的使用,粗壮的手指扣着手榴弹拉环吓得心里直哆嗦,他忘记了这是教练弹,就这样认识了什么是M-4、A-3美式主战坦克外形上的区别,爆破筒要塞在履带转动部位,蹬踏坦克的最佳位置等必要的军事作战常识,F-15型侦察机、B-26美轰炸机的区别、轰炸角度、隐蔽的方法等防空知识。他这个庄户孩子第一次听到这些感觉很新奇很激动,但这毕竟是在车上谈兵,真正的爆炸声足以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撼天动地,震耳欲聋,惊呆的目光半天缓不过神来。
    下了火车,步行到达丹东,他记得身负近70斤的战斗物资、枪械手榴弹二十二斤,被服十六斤,炒面加干粮共十斤,挖工事铁镐十斤和娘给的捎的鞋袜,窝窝头早已被朝鲜半岛凛冽的寒风吹冻的像石头一样的硬,但他仍然感到散发着家乡的热气的娘身上的气味。
    他记得当时是傍晚开始跨过鸭绿江,美军的炮弹像狂风暴雨般的倾泻在入朝参战部队必经之路的青川江大桥上,桥被炸断,两岸的山头夷为平地,树木炸成粉末,在零下二三十度五十米宽的江面上志愿军强渡青川江,上身穿着棉衣,头顶着被服枪支向江对面靠去,江水伴着志愿军的鲜血向西淌去,那是祖国的方向。到达南岸集合地,昌乐入朝作战的就有两三人永远躺在青川江南岸这块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战争分正义,人有善恶,但是在战场上,双方部队将对方置于死地为胜利,以最快方式剥夺对方生存的权利和机会,从而获得快感。这种残酷,人贪婪的本性,在枪炮炸裂对方肌体某一部分瞬间暴露的血淋淋的。血肉撕裂了人之初的善良,消灭一个人的肉体和部分肢体,让生命和灵魂同时在爆炸声中化成灰烬,用血腥来形容显然是太轻描淡写了,年轻的庄户人感到鲜血比家乡的高粱的颜色红的多,他心在紧缩,脑袋涨的像灌浆时的秫秫粒子沉甸甸的。
    他不明白战争是权力之争的最高形式之一。虽然生死两相背,但必须有部分人用死亡去争取自由的权利。让部分人甚至是少部分人有尊严的活着,死去这些人应该永远在活着的人的记忆之中,这并不相悖。
    朝鲜战争结束,在朝鲜半岛三千里江山丘陵起伏的土地上,长眠着一万余名山东籍优秀青年儿女,有二十万山东青年参军参战。昌乐县首当其冲,光荣牺牲的烈士几乎遍布全县每一个村庄、乡镇、街道,每个家庭无论如何沾亲带故的总有参加抗美援朝的亲人。这是昌乐参军史上最可歌可泣的历史,是昌乐人民的荣耀、国家的荣耀。
    他所在的志愿军十二军三十四师,在三八线以北作战,五二年十一月十二日激战上甘岭。昌乐籍战士高守余一人歼敌一百二十人,被美军报道称“杀人魔鬼”,立一等功、二级战斗英雄、朝鲜国旗一级勋章,金日成亲自给他佩戴在胸前,彭德怀将军看见将士们从阵地上撤下来时衣服被炸弹撕成条,染着鲜血,在寒风中屹立着,衣服随着风和硝烟扬起,动情地说:“祖国感谢你们!”
    至今还有连环画《刘保成和高守余》,描写的就是昌乐籍战士高守余在上甘岭的战斗英雄壮举。高守余英雄今年82岁,当时和他堂弟一块参军入朝,奶奶嘱咐她要照顾好弟弟活着一块回昌乐。上甘岭战役弟弟高守荣英勇牺牲,肠子都被打的淌了出来,高守余悲愤下只有英勇杀敌,为兄报仇,保家卫国。他的壮举被写进军史,有关战场使用过的军械至今陈列于北京军事博物馆。
    美军在朝鲜铁源战役中把老陶所在连包围,用凝固汽油弹和汽油一块投下把阵地烧的寸草不留,一片火海,石头烧裂,咔咔爆响,来不及撤退的战士无一生还,他参加了战斗,阵地伤亡惨重,有部分伤员护送下山去医院,他奉命执行护送先前撤下。如坚守阵地,他也肯定光荣牺牲了。小时候村里有个陶大瞎子算命远近闻名,曾预言他说陶XX这孩子命硬的不怕火,就怕铁东西,一碰就碎了。这次他侥幸生还了。没有人用肉体能抵抗住枪林弹雨,刀枪不入,陶大瞎子他没瞎说。
    他开始恐惧万分,两腿打颤,这个庄户孩子哪见过这战争惨烈死亡场面,就是从抗日解放战争下来的久经沙场的将军也对这惨不忍睹的战斗现场泪流满面。
    在美M-4、A-3坦克和105榴弹炮掩护下,美军黑压压的一片,绿色钢盔下黄眼珠子在冬季的阳光下闪烁着阴冷的寒光。在B-26轰炸机配合下贴着地面地毯式扫射把阵地横扫一遍。M-16平射炮把冻土垒成的工事摧毁,志愿军战士没有退路,只有决一死战。
    一边是中国士兵的血肉之躯,另一边是美军坦克,中国士兵在防御阵地上与美军士兵死打硬缠拧在一起,美军、联合国军士兵和中国士兵的尸体交叉竖直的叠在一起,黄、白、黑、棕各种皮肤颜色都被血的红色覆盖住,当美军炮火炸弹大雨般的倾泻下来,这些士兵的肢体被炸的残缺不全,飞上了空中,散落在荒凉的山坡上。我们的战士抬走阵亡官兵的遗体。再返回时,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已经把来不及安葬的部分遗体掩埋,阵地上一片惨白,死一般的寂静。这些中国劳苦人民的儿子就这样静静地无声无息的躺在冰冷的异国他乡的无名土坡上,有人连姓名也没有留下。
    中国传统的农民家庭都指望自己的儿子早日成人有个劳力,耕田养老,让贫困的日子变的好点,养老送终。但是战争总是要有人牺牲,死人是战争的必然。中国的农民,普通老百姓做出的无私奉献,感天动地,震撼着世界善良人的心。
    同样中国军队的将军们也是农民的儿子,朝鲜战场上的每一次胜利,都是中国人民的年轻士兵用自己沸腾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这一点作为司令的彭德怀是刻骨铭心的。
    美国轰炸机从海上第七舰队航母起落,轰炸朝鲜半岛任何他们想轰炸的军事目标。白天志愿军在掩体躲避。我志愿军没有制空权,美轰炸机为了不破坏公路便于他机械化部队进行作战,炸弹引信在距地面一定高度爆炸,更具飞溅空中杀力。我后勤供应得不到足够补充,无足够棉衣配备。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朝鲜半岛寒冬里冻伤,战斗力锐减,部队处于饥寒交迫状态,中国志愿军司令焦急万分。
    另一面美国成千上万吨军用物资从日本军事基地源源不断运往朝鲜,堆积如山的食品、弹药、汽油,供应着他们的军队,空中、地面立体进攻给志愿军极大打击,伤亡巨大。
    五一年二月二十五日,司令彭德怀返京召开军委扩大会议,有人强调国内困难,彭总大怒拍案而起满怀深情的说:“这也困难,那也困难,你们整天干的是什么?我看就你们知道爱国?!难道几十万志愿军战士是猪?他们不知道爱国吗?你们到朝鲜前线去看看,战士住的什么,吃的什么,穿的什么?这些可爱的战士在地人飞机坦克大炮的轮番轰炸下,就趴在雪地里忍饥挨饿,抗击敌人的猛烈攻击,他们不是为了保卫国家吗?整个北朝鲜由于战争的破坏,物质粮食根本无法就地解决,在第一线的连队缺粮缺菜缺衣的现象相当普遍,其艰苦程度甚至超过红军时期。经过几个月的苦战伤亡了那么多战士,他们为谁牺牲,为谁流血?战死的,负伤的,饿死的,冻死的,这些都是青年娃娃呀!难道国家就不能采取紧急措施?”彭德怀之问震耳欲聋。但会议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回到住所,彭总余怒未消的说:“前线战士那样苦,北京还到处跳舞!我这个官老爷当然冻不着、饿不着,可那些年轻的战士呢?我这个司令员不能睁着眼睛不为他们说话!”
    老陶对我说当时毛泽东主席对东北主席高岗说:“要让志愿军吃好面。”浓重的湖南湘音,高岗误听成“要让志愿军吃炒面。”一字之误,全东北家家户户炒炒面,成了我军后勤供应史上的创举,此事不知真假。但“一把炒面,一把雪,打败美国鬼”的口号传遍志愿军部队上下。
    我的二爷爷,早期黄埔军医战地科毕业,与昌乐早期革命烈士张适是济南育英中学同学,有多年书信来往,文革前在昌档案馆存留。参加过讨北伐、抗日、解放、朝鲜和对印自卫反击战,解放后授衔中国人民解放军上校军医。外科战地救护是他的专业医术,八十年代,他谈起朝鲜战场,说:“当时天气寒冷,条件极差,为了保存生命,许多不该截的肢截了,许多士兵终身残废了。战士多冻伤,炸伤型伤口,肌肉外翻,骨键外露,冻伤后多次手术无法愈合,只好截掉,死亡更多,作为医生参加过多次大战役,但是没有抢救冻伤的经验,朝鲜战争的伤兵让他们无能为力,后勤保障无法供应,连酒精都紧张,基本医疗药品器械奇缺,在山洞里面施救,汽灯照明,卫生条件恶劣的难以想象,虽然尽力抢救,但仍无法挽救很多本来应该挽救的生命,他们都正当旺年啊!如何向家乡的父母交代!活生生的儿子养到十好几岁就这样没了!我感到愧对他们的父母,作为医生的良心是不安的。”
    他深有感触的说:“任何勋章、光荣花都无法掩盖战争流血死人的实情,失去亲人的父母一辈子都在心里淌血。”他从心里厌恶战争。
    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老陶他们部队已经撤回三八线以北,他说朝鲜停战协议在这一天晚上十点生效,双方停止一切军事对抗活动。晚上的朝鲜半岛万炮齐轰,各种信号弹、照明弹把半岛上空映得通红,如同白天一样,B-2轰炸机扔完最后剩下的各种炸弹,所有的战备储存炸弹、炮弹等一齐倾泻在双方阵地前,震耳的爆炸声显示了双方的最后军事实力,但相互没有了人员实际伤亡,如同军事演习对空射击,“无为而射之”这是战争的最高境界。谈判停战协议签订,双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实质问题,谈判本身是没有流血和死亡的,所以双方为了权力之争只要动了枪杆子,流血死亡是必然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实质是流血成河的残酷血腥现实。少动枪杆子多坐下来谈判的前提是战争流血死亡争取来的,世界之谜?人类悲剧!
    当晚十点双方万炮停射,所有的枪炮口低垂下头,天空死一般的寂静,敌对双方走出掩体相互对视“哈喽”“你好”的打起招呼,中国士兵和美国士兵相互换着糖果,一方是祖国慰问团捎来的大白兔奶糖,一方是美国从巴西进口的巧克力、咖啡。美国士兵在收集朝鲜吃饭用的铜碗,中国士兵收起一把刻有USA的美国军用餐刀,不锈钢在月光下放出温柔的亮光。
    一轮明月挂在朝鲜半岛夜空,像灯笼一样照在交战双方士兵回家的路,老陶此刻想起了伤痕累累的老娘也许正在油灯下缝补冬衣,思念着东北方战场的儿子。他热泪在硝烟熏黑的脸上无声的淌了下来,流到了嘴里,味道是血腥的,他在月光下第一次平静的注视着美国联军士兵的眼睛,有黄的,蓝的,黑的也不少,他有些奇怪,在血流成河的横尸遍地的爆炸声响起的阵地前,双方的眼睛为什么都是血红血红的,愤怒无比,目呲尽裂!
    山东半岛的明月伴着夏秋的风,吹在丘陵起伏的昌乐陶家庄的沟头崖岭上,坡里的高粱应该是晒红米的季节,不知谁撒的种打的屯子,薅的苗,谁扦秫秫穗?他咂了咂嘴,好像闻到了高粱米的香味,红粑谷的热乎气,天空中又弥漫开家乡炊烟淡淡的柴火烧焦的味道,尽管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开。
    突然,双方军队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各种语言掺杂着,但都是善意的,每个人的脸上流着泪,沸腾的热血里没有了硝烟的战场,只有家园、阳光、月亮,人类更加珍爱生命、自由、民主的生活。这也是战争最终的目的。
    硝烟散去的朝鲜的土地上,零星的开着几朵火红的金达莱,青川江的水仍然向西流淌清澈清凉,两岸有农民在扶着犁杖,铧出道道泥土,准备播种水稻。鸭绿江断桥巨大横梁钢铁钭插在江心,鱼在自由的游弋,江底美国人投下的深水炸弹哑弹已全身遍布青苔,只有不锈钢引信在水下暗淡的光线照映下发出可怕的战争幽灵般的余光,镶着“USA”的字母依稀可辨。
    这次老陶以胜利者姿态跨过江,确切讲是坐火车驶过的,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在山东半岛的泰山荣军疗养院疗养的老陶终于看到了雄伟的泰山,确定:“火车不是蹬的泰山不是垒的”,任何人类的力量包括战争都无法改变大自然和人类前进的必然规律。
    当老陶一群最可爱的人在景象峻秀的泰山脚下品尝茉莉花茶时,太平洋彼岸的夏威夷岛的美国大兵也在笔直的椰子树下,吹着凉爽的海风,喝着地道的巴西咖啡,双方谈论的话题都与朝鲜半岛发生过的这场战争有关,他们这一辈子都走不出战争留下的影子了。
    祖辈农民的老陶从农民到士兵,扛枪打仗,流血流汗,以后随部队开进北大荒后回到淄博当了一段时间的陶瓷厂工人,他说他老陶不愿在那里干受人管,60年回到农村,结果当年是红面粑谷也没得吃了。1978年中央104号文规定:“1949年10月1日前参加革命工作即可离休。”志愿军50年初入朝参军也是参加革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待遇却截然不同呢?一个农民的儿子,在农村最底层,近几年靠每月百十元的退伍军人补贴生活维持晚年生活。入朝参军,他受伤数次,严重冻伤,各大关节肿大、手脚裂开,常年鲜血直流,无法手握工具耕作,被炸弹震聋的双耳使他形如痴傻人,谈话迟钝,思路混乱。近十几年年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大小便不能自理,生活更是极度贫困,没有享受到国家的一分钱医疗补贴,面对生活潦倒的现状,他心里有苦,但从不诉说,他一生的追求,得到了什么?他年轻时热血沸腾的理想实现的吗?他珍藏了60年的勋章,内涵是什么?在今天物欲横流的“我爹是李刚”的硬道理下,这些珍藏还有价值吗?
    老陶说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可是美国的飞机大炮不是纸老虎,上甘岭十二军四千五百多将士血洒上甘岭就是铁的证明。他有和别人不同的看法,回想起七十年代末春节前昌乐农村刚用上电,我帮老陶家接电,他用二十斤地瓜干子换了一嘟噜子酒和豆腐,杀了青紫蓝兔子伺候我,席间,我问他“你这个老实巴交庄户人还过打美国鬼子?!杀个兔子还费了事了,你敢打死人吗?”他笑而不答,说:“喝酒吧。”他说:“我这就不糙了,歌唱的说客人来了有好酒,我没好酒招待你,你别嫌啊!”我当时没有领悟到这是电影《上甘岭》主题曲《我的祖国》中的一句歌词啊!那天晚上下大雪,路上冻得像琉璃糖一样,我在他家住下了,他断断续续讲了不少朝鲜的战事,尤其上甘岭的战役,他说叫昌乐这些当兵的都赶在点子上了,本来他们是去增援上甘岭三十几军的,军长是李德生,结果撤不下来了,只有血洒上甘岭,震惊了全世界。
    我七十年代昌乐一中高中同学李万宝(东山李村)、高恒星(高家河)父亲都是伤残退伍军人,分别在上甘岭战场被美国炸弹炸断了腰腿、震聋了双耳,都在村里担任支部书记。在家乡的土地上、大棚里辛勤劳动了一辈子。靠劳动、土地养活自己和家人。他们是了不起的英雄,当战争的硝烟和鲜血一同消失,荣誉和鲜花成了过去,他们从青年到老年,从农民到军人士兵,又从士兵到农民,黑发变白了可以染发,贫困可以通过创造改变,什么都可以从头再来,但当年他们对生命抗争的精神没有变。今天,抚摸着这战争留下的伤痕累累的记忆的疤痕扪心自问:当我们的民族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们会发出怎样的吼声?今天的年轻的人们,社会各高层精英们,是否能像60年前这群农民的儿子们一样,挺起脊梁骨,义无反顾的跨过流淌着鲜血的江河?50年后的鸭绿江断桥中国一侧,树立着一青铜群雕,彭德怀司令手持望远镜,凝望前方,他目光严峻深邃,他在想什么?在这个农民出身的将军身后有一群同样农民的儿子,一群年轻的志愿军军官,中间有:黄继光、邱少云、杨根思、罗盛教…也有山东昌乐的高守余、高守荣兄弟俩。怀揣着红粑谷的老陶和他们的老乡?这群由农民的儿子组成的军队在他们将军的率领下,创造出了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震惊世界的战争奇迹。农民出身的将军曾站在江边骄傲的说:“西方侵略者几百年来只要在东方一个海岸架起几尊大炮就可以霸占一个国家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今天,没有战场上的硝烟,无血可淌,但60年前那些流尽了鲜血躺在朝鲜土地上的年轻的昌乐士兵和他们战友的名字,是否还会留在昌乐漫步在西湖公园树荫鲜花丛中青年人的记忆中?
    习近平代表国家严肃的说:“抗美援朝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50多年了,但那场惨烈的战争留给人们的伤痛和记忆,绝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退。”
    我想这种伤痛和记忆不仅仅是个人的,应该属于整个国家的伤痛和记忆吧!同样,参加这场战争的士兵获得的荣誉,应该属于国家,这是国家的荣誉。
    在我们这个社会里,无论任何生命都应该被敬畏,哪怕是一颗普通的小草,我和老陶有30年的交往,在对他表示敬畏的同时,更加对60年前这群农民的儿子表现出来不屈的抗争精神、保卫国家的英雄气概,产生无限的敬意,并永远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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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1楼] 发表于:5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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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京老师撰写的《硝烟飘过60年》篇幅较长,大气磅礴,令人震撼!摘抄一段,供大家鉴赏。“他们是了不起的英雄,当战争的硝烟和鲜血一同消失,荣誉和鲜花成了过去,他们从青年到老年,从农民到军人士兵,又从士兵到农民,黑发变白了可以染发,贫困可以通过创造改变,什么都可以从头再来,但当年他们对生命抗争的精神没有变。今天,抚摸着这战争留下的伤痕累累的记忆的疤痕扪心自问:当我们的民族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们会发出怎样的吼声?今天的年轻的人们,社会各高层精英们,是否能像60年前这群农民的儿子们一样,挺起脊梁骨,义无反顾的跨过流淌着鲜血的江河?”太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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