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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2015-01-16 15:45
文史总编

长篇历史小说:侯景乱梁(刘福新)

  内容提要
  《侯景乱梁》是作者以公元548——552年的“侯景之乱”为背景,以大量详实的历史人物和事件为脉络,辅以艺术的感悟而创作的长篇小说。
  由于梁武帝萧衍的昏愦,梁朝腐败日甚,东魏的变乱没有祸及北方,却给南方的梁带来了一场浩劫。
  小说围绕侯景这个残忍暴虐的叛臣贼子记录了一个个血与火、爱与恨以及各种惊心动魄而又曲折离奇的故事,较真实地描述了那段“囊弓戢矢、狼烟飞至”,“锋刃攒丹阙、宫娥变裸尸”,少壮战死,山河破碎,跌荡莫测、变幻异常的历史。读者可以从五光十色的生活画卷中看到国家兴亡的演变轨迹和社会治乱的倚伏因子,进而对战乱的因果关系有深刻反思。另外展现在读者面前的还有似水柔情、悲欢离合、骤喜骤悲以及惊世骇俗的长短镜头,让人感受或理解到沧桑岁月背后的诗意或哲理。

  主要人物
  侯  景—原为东魏重臣,后降梁又反梁。战乱罪魁。
  萧  衍—梁武帝的御名,梁朝开国皇帝。
  朱  异—梁武帝时的佞臣,激成“侯景之乱”。
  王  伟—侯景军师,战乱的煽动者。
  萧  纲—梁简文帝,萧衍第三子。被害于战乱。
  萧  绎—萧衍第七子,战乱平定后为梁元帝。
  萧大器—简文帝萧纲的太子。被侯景所害。
  萧  栋—夭太子萧统之长孙,被侯景立为帝,旋废黜。为朱买臣所弑。
  碧  桃—侯景妻子的婢女。虚构人物。
  尹  圭—碧桃的情人、丈夫。虚构人物。
  羊  侃—梁朝栋梁之臣,抗击侯景的主将。
  傅  歧—梁朝名臣。守建康时任中领军。
  张  嵊—梁朝忠臣。坚守吴兴,后被俘就义。
  祖  皓—梁朝忠臣。侯景屠广陵,英勇战死。
  韦  粲—梁朝猛将,衡州刺史。殒于青塘之役。
  樊文皎—梁朝猛将,天门太守。殒于菰首桥之役。
  胡僧佑—梁朝名将,武威将军。赤沙亭俘任约。
  陆法和—梁朝名将,信州刺史。与胡并力击败叛军。
  徐文盛—梁朝名将,宁州刺史。后因变节通敌而被诛。
  萧  纶—邵陵王,萧衍第六子。所统大军败于侯景。
  萧  范—鄱阳王,萧衍侄。皇族中的佼佼者。
  萧会理—南康王,萧衍孙。简文帝时任尚书令。被王伟所害。
  萧  确—永安侯,萧衍孙,萧纶子。钟山刺杀侯景不果,遇害。
  萧  誉—萧衍孙,河东王,湘州刺史,治长沙。死于皇族内讧。
  萧  察—萧衍孙,岳阳王,雍州刺史,治襄阳。后降西魏。
  宋子仙—侯景大将。巴陵大战被俘,旋被杀于江陵。
  侯子鉴—侯景大将。战争末期投奔北齐。
  郭元建—侯景大将。叛军中有较高素养者。后奔北齐。
  任  约—侯景大将。俘后被赦免成为梁将。
  于  庆—侯景将领。
  索超世—侯景将领。随侯景溃逃时被羊鵾所杀。
  房世贵—侯景将领。被王僧辫诛杀于建康。
  丁  和—侯景将领。与宋子仙一块被诛杀于江陵。
  范桃棒—侯景将领。被陈昕策反成功,谋泄,被侯景所杀。
  司高禄—虚构的人物。
  谢答仁—原为侯景将领,被俘,为梁将。后守江陵被西魏所杀。
  刘神茂—原为梁将,投侯景,后又投梁反正,被侯景杀于建康。
  羊  鵾—羊侃第三子。侯景手下任库直都督。逃亡中杀死侯景。
  王僧辩—梁朝大将,江陵军统帅。后被陈霸先所杀。
  陈霸先—梁朝大将,与王僧辫联军讨侯景。后篡梁建立陈朝。
  徐嗣徽—梁朝将领,罗州刺史,战乱后期任南徐州刺史。
  周铁虎—原为河东王萧誉骁将,后为王僧辫部将。白杨浦擒宋子仙。
  侯  瑱—梁朝名将。原为萧范部将,平乱后期任主将。
  陈  昕—梁云骑将军、临川太守。策反侯景将领范桃棒不果,被景所害。
  尔朱荣—北魏末权臣,尔朱集团首领,高欢、宇文泰、侯景皆为其部属。被魏庄帝元子攸杀于宫中。其后,尔朱氏被高欢一一击败。
  高  欢—原为尔朱荣大将,后为东魏权臣。其次子高洋建立北齐。
  宇文泰—原为尔朱荣大将,后为西魏权臣。其子宇文觉建立北周。
  慕容绍宗—原为尔朱氏谋士,后为东魏名将,侯景的克星。
  王思政—原为西魏名将,颍川战败降东魏权臣高澄。
  高  澄—高欢世子,东魏权臣,东魏帝元善见封他齐王。被膳奴刺死。
  高  洋—高欢次子,父兄死后篡夺东魏政权,建立北齐。
  杨  忠—西魏名将,为宇文泰所重用。后其子杨坚篡周建立隋朝。
  萧正德—萧衍侄,被侯景立为“伪皇帝”。与其父萧宏其子萧见理是不知礼义廉耻的典型。
  萧渊明—萧衍侄,寒山大战被东魏俘虏,士族腐朽的典型人物。
  萧  贲—建安侯,萧正德之侄,与萧子邕出卖萧会理,人间败类。
  柳仲礼—梁司州刺史,士族腐败的典型人物。侯景之乱起于朱异、成于柳仲礼。
  杜  崱—梁新兴太守。原为萧察部将,叛察投萧绎。跟随王僧辫攻入建康后屠杀劫掠与其兄弟岘、岌、岸、安,侄杜龛等人不是卑鄙小人就是屠杀百姓的刽子手。
  赵伯超—梁谯州刺史,贪生怕死、反复无常的典型人物。
  羊雅仁—梁豫州刺史,与赵伯超同为士族制度孽生出来的贪官庸吏。
  周石珍—梁制局监, 投靠侯景,典型的贪官加小人。
  严  亶—梁内监,投靠侯景。乱平,被诛于江陵。

  目        次
  序              穆陶     (1)
  第一章          天象示警 (1)
  第二章          河阴之变 (11),
  第三章          崭露头角 (18)
  第四章          北魏分裂 (28)
  第五章          南梁佞佛 (40)
  第六章          未雨绸缪 (47)
  第七章          狡兔三窟 (54)
  第八章          寒山失律 (61)
  第九章          师徒鏖兵 (71)
  第十章          一误再误 (80)
  第十一章        四狐八狼 (88)
  第十二章        暗潮汹涌 (98)
  第十三章        南天一柱 (108)
  第十四章     “青丝白马” (115)
  第十五章        台城斗法 (122)
  第十六章        逆侄僭位 (133)
  第十七章        血凝东府 (142)
  第十八章        星陨台城 (150)
  第十九章        血战青塘 (160)
  第二十章        嬖幸绵绵 (167)
  第二十一章      猛将之死 (176)
  第二十二章      缓兵之计 (183)
  第二十三章      举烽征军 (190)
  第二十四章      台城陷落 (198)
  第二十五章      大浪淘沙 (207)
  第二十六章      首启内讧 (214)
  第二十七章      最后忏悔 (222)
  第二十八章      秘不发丧 (232)
  第二十九章      分兵略地 (240)
  第三十章        佼佼三萧 (246)
  第三十一章      叔侄交兵 (255)
  第三十二章      血洗广陵 (266)
  第三十三章      饮恨长沙 (274)
  第三十四章      妒花风雨 (282)
  第三十五章      群魔乱舞 (287)
  第三十六章      高洋建齐 (294)
  第三十七章      慧婢碧桃(上)(301)
  第三十八章      慧婢碧桃(下) (312)
  第三十九章      蛟龙出海 (322)
  第四十章        相煎何急 (330)
  第四十一章      赐姓为“侯” (337)
  第四十二章      一念蹉跌 (344)
  第四十三章      巴陵之战(上) (357)
  第四十四章      巴陵之战(下) (366)
  第四十五章      薄云淡月 (374)
  第四十六章      侯景称帝 (388)
  第四十七章      王陈会师 (398)
  第四十八章      京阙狼藉 (406)
  第四十九章      贼首毙命 (413)
  第五十章        改都江陵 (425)
  尾   声                  (430)
  跋           刘保富      (441)
  后   记                  (444)

  篇头 词
  词曰:
  枭雄乘隙,铁骑荡青青。胡尘滚,秋声咽,怒戟擎。叛贼凶。世事云千变,南军颓,台城陷;谁曾料,弦歌地,皆膻腥!江左君臣,腐败加荒虐,武备销凝。致家国窘迫,兵燹降梁京。笳鼓悲鸣,令人惊。
  念忠良烈,胸中计,囊里策,竟难成!信奸佞,崇佛事,忤民情。建康倾。殷鉴当深戒,慷慨啸,泪将盈。简策载,汗青在,甚分明。闻道当今智士,常欷叹、剑戈羽旌。但心存黎庶,悯念众苍生,侯景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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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1楼] 发表于:2015-01-16 15:51
文史总编

长篇历史小说:侯景乱梁(刘福新)

  第 一 章    天   象  示  警
  灾星突露在今朝,万众惊惶睹孽妖。
  初出便将威力展,他年好把悍名标。
  天道无常,有治有乱,有兴有衰。三皇五帝后有夏商周;周平王东迁洛邑后,春秋争霸,战国争雄;尔后为秦汉;再后是三国鼎立;三国以后西晋统一,算是短暂的和平年景;但司马氏兴腐朽之风,很快的国力衰竭,不敌北方的游牧民族,南北纷争,未赚半点便宜,形成东晋十六国大乱局面;东晋亡,进入南北朝,更称得上典型的乱世,你方唱罢我登场,朝政日非,天下思乱,烽火四起,日夕难安。尤其有个可诅咒的贼臣叛将忽而叛北忽而反南,搅得中国天翻地覆,在史书的册页上涂满了腥血。
  却说北中国茫茫无际的大草原上,有个北魏国的军事重镇叫怀朔镇①,怀朔镇中部有座长长的山,山下有个村庄。这村庄很奇特,农民与牧民杂居,府户②与自由民杂处,土木结构的房屋与牧民帐篷犬牙交错。这里大多为游牧民族鲜卑族人,亦有羯族等其它少数民族;另外还有祖居此地的汉人和被鲜卑骑兵掳掠来的汉人奴隶,使得这里服装各异,语言纷呈。
  一千五百年前③秋季里的一天,怀朔镇市集上,人潮滚滚,车水马龙。突然,本来万里无云的晴空黑暗下来,天上划过一道耀眼的光,亮光不断的翻滚,靠近已被黑云层将要全部覆盖的太阳,这团呈猴儿状的亮光,撕咬着太阳,将太阳裂成碎片,爆出“咔啦啦”的响声。万众仰看,都惊慌得了不得,以为是人类的末日来临了。就中有一牧民,黑黑的脸膛,扛着一柄铁叉,铁叉上拴着几只刚打来的野兔,匆匆在怀朔镇集市上走着,边走边咕哝:“这是什么世道,净出些怪事!猴儿怎么能吃太阳呢?”
  这牧民是羯族人,叫侯标,他要卖掉猎物,换回面粉和鸡蛋,给将要分娩的妻子弄点吃的,谁知整整一个大白天,大家让天上的怪物搞得无心无绪,谁还有心思做买卖?他一直靠到晚上,野兔无人问津,只好坐在一家店铺屋檐下打起了瞌睡。就在这当儿,又突然听得天上传来一阵可怕的响声,这响声似狼嗥,又似响尾蛇发出的声音。侯标急忙站起,同跑到大街上的男女老幼一起仰头观天,只见初夜的星空,从北而南,有一条蛇样的怪物在游动,怪物不断吞吃着周围的星星,体积愈来愈膨胀,怪物里层是白色的光团,而外面又生出青色的光芒,宛如一条大青蛇的肤纹。一位老者大惊失色道:
  “灾星,灾星,这是一颗灾星,它和白天的猴儿状怪物都是不祥之物,看来,过不了多少年,要有一场大劫!”
  且说这个羯族牧民侯标,直到翌日才换得了米面鸡蛋回家,已是傍晚时分,乳白色的淡烟和暗黄色的畜粪浓烟笼罩着这个村落。东面一家牧民的帐篷里传来一阵宏亮的且带有浓重回音的婴儿哭啼声,这啼声传遍全庄,连弥漫着低空的烟雾都四散奔逃。侯标知道是他女人分娩了。他顾不上多想,三步两步跑进帐篷,望了婴儿一眼,是个男孩,他心想:侯家有了继承香火的人了……
  但,牧民不会想到,就是这个长相有点怪异的男婴,二十年后会在这里腾空而起;而四十年后,又把南中国搞得狼藉不堪。
  牧民给降生在自己家的孩子起了个名字—侯景。
  你道这侯景长大后是何种形状?不满七尺,上身长下身短,眉毛浓而厚,像把刷子,前额很宽,颧骨高突,脸显赤红,基本上没有鬓角,左脚脚心有肉瘤,走起来有点拐,尤其是走着路说话时,让人仿佛听到豺狼嗥叫时那长长的回音。有人称这是“狼顾之声”,能够食人,亦终当为人所食。
  侯景少而不羁,动辄报复于人,是个横行乡里的泼皮无赖,谁也不敢惹他,更不愿惹着他,因为人们看到从他阴森可怖的毒蛇一样的眸子里,常常放射出一种凶残的光。应该承认,这种眼光是苛求的,是睚眦必报的,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宽容的,一旦这种眼光扫向某个人,这个人便有了一种潜在的隐忧,不定什么时候,这种眼光便会逞凶肆虐,致无辜者于非命。
  侯景常去爬村东不远的山,这山与侯景本人一样奇特,它像一条游动的青蛇,就如同侯景降生前那个晚上的天象一样。山北面细南面粗,南面山头有两处凹陷的陡崖,极似蛇的双眼;更为奇特的是,陡崖下有两条长长的山岭,宛如青蛇吐出的毒舌。他对幼年的伙伴们表示:必须像爬山者那样拥有不畏劳苦、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勇气和决心,突破一个又一个似乎不可逾越的障碍,最后才能达到顶峰。所以,他爬起山来,比谁都快,总是第一个到达山顶。实实在在地讲,这种不屈不挠的性格让伙伴们心服口服。其中有个同族兄弟叫侯子鉴的,成了侯景最为忠诚的崇拜者,侯子鉴比侯景大两岁,但侯子鉴却称侯景为大哥,有时做游戏,干脆称侯景为“大王”。一次,侯景坐于山顶大石上,侯子鉴领着小伙伴跪在石下“朝拜”,侯景哈哈大笑,惬意极了。
  侯景虽刁蛮狡猾,却颇好学,悟性也高,但他那牧民的父亲却供不起他读书。他只得自学,少年时的他,已经读完了孔子的《春秋》和司马迁的《史记》了;但最让他喜欢的是兵书,他几乎想尽办法搜罗各式各样的兵书。他学习研读兵书,几乎废寝忘食,在放牧和打猎时,一旦遇到险要地形,都要仔细打量一番,然后对侯子鉴等一群伙伴说:“你看,这里足足埋伏上几万兵呢。”有一回,他将十几个牧民少年安排好位置,讲好规则,演练一字长蛇阵法,其中一个少年跑错了方向,被他一脚踢成重伤;他父亲只得牵上一只羊到人家门上赔礼道歉,此事才算了结。但,这种孜孜不倦的学习精神,不能不让小伙伴们奉若神明,甚至连那些村里不甚融洽的大人,也不得不肃然起敬起来。
  话分两头。且说天监年间④,有个佛门中法号叫释宝的和尚,在蒲团上打坐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吩咐僧徒架起云床,在化身⑤前,忽然口出一偈曰:
  撅尾狗子自发狂,当死未死啮人伤。
  须臾之间自灭亡,起自汝阴死三湘⑥。
  又曰:
  山家小儿果攘臂,太极殿前作虎视。
  “狗子”,景小字;“山家小儿”,猴状也。
  还有一位道士,名叫陶弘景,乃是丹阳人氏,隐居于华阳山中,博学多识,就连梁武帝萧衍有什么疑难之事,也常去登山门求教,所以得了个“山中宰相”的绰号。忽然有一日心惊肉跳,闭目养神了约有两个时辰,自知大限已到,弥留之际,让道童铺纸研墨,题诗一首。诗曰:
  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谈空。
  不意昭阳殿,化作单于宫⑦。
  名僧释宝和名道陶弘景所说,史书上记载甚详,其言皆验。后文当叙,这里不再赘述。
  再说侯景。长大后,某日遇一道人。只见这道人生得一副白净面皮,长须垂胸,飘飘然有出世之态。侯景惊讶之余,便问道人:
  “道者风骨脱尘,必是神仙,能否为我占上一卦?”
  道人只是盯着侯景紧看慢瞧了好大一会儿,忽然道:“我平生阅人多矣,还从未见过足下这副相貌!”
  “什么?你就为了这个老瞧我的脸!”
  侯景十分后悔让道人为他占卦,不高兴地说。因为他知道乡里人都讨厌他的相貌。是不是这道人在有意的耍弄他。
  “足下不要见怪,因见足下这相貌实在不同一般,情不自禁多端详了一会儿。冒犯,冒犯!请勿见怪。”
  道人文质彬彬很有礼貌地做着解释。
  “那你看我有没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侯景心神不安地问。
  “你写个字来。”
  道人先不面相,倒要测字。侯景顺手扯了根草棒,在地下很快地划了个“侯”字。
  “侯字人边作主,下作人,此分明人主也。尊名何字?”
  侯景又在地上划了个“景”字。
  “哎呀!日为阳主,日下有京,将坐京城,大富大贵。贫道这边厢先有礼了!”
  “道长莫要妄生字义,再看看我的相貌可好?”
  “鄙道肉胎凡眼,说不好,不是当面奉承,足下这相貌贵就贵在与人不同上,单凭这宽额威眉就是食禄万户之相,何况……”
  道人闭上眼,不再说下去了。
  侯景喉咙里突然“噢噢”了两声。道人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向侯景打了一揖,转身急急离去。可能道人从刚才侯景的“噢噢”声里,听到了“狼顾之音”吧。
  侯景有些自得但也有些惆怅,走至村头,一瞥眼,见村头道观上有句横幅“紫气东来”。他想:我若果能大富大贵,兴许与东方有关,连这观门上都说“紫气东来”嘛!
  有天雪夜,他心中烦闷,拖着那只先天跛了的左脚一脚深一脚浅地上了山,身后留下一长串带钩的雪印。山顶上不长树;即使有树,在这雪夜里,也了无生机。朦胧月色下,他站在那里,倒也兀自有几分威风。
  一顶破毡帽扣在他那蓬乱的头上,刻满冷峻的脸像块山石,尤其那双炯炯有神且透着狡黠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时刻准备冲破冻结的草原冬夜。
  茫茫雪野淹没了多少路和生机;惟独他像一块山石,袒露于荒郊。
  此时,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用力跺着山顶上的积雪也赶不走他心头的寂寞和忧郁。他甚至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活够了。他心里在这一刹那很不平衡。他恨这动荡的岁月,恨这鲜卑贵族统治的北魏,恨那些前来横征暴敛的魏朝廷的爪牙;但,他又谋划着在这乱世里出人头地。他羡慕那些穿着宽袍大袖的贵族们,羡慕那些头戴鶡尾冠的将军们。可他现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虽然他在乡里放荡不羁,又善用心术,无人敢招惹他,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的牧民,这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平步青云?
  他摘下破毡帽,狠狠地抓了一把蓬乱的头发,心头如同着了火一样的愤懑,脚像踩不着地一样的空虚……
  为什么这么落魄?为什么这么穷酸?
  他要迅速改变自己的窘境,做一个人上人!
  他想起了道人给他测的字相的面,他想起了村头道观上的横幅“紫气东来”。他决心到东面的镇府那里去从军,从千军万马中博取功名富贵。主意一定,刹那间心里踏实了许多。
  侯景毅然决然地当了兵,老天不负有心人,由于他有勇有谋,在几次对付北边柔然国的战斗中屡立军功,升任了镇功曹史⑧。他对这个小小的官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满足的,他不由地吟起了曹操《从军诗》里的诗句:恨我无时谋,譬诸具官臣。
  所幸,他自幼悟性极好,又颇识文字,军务之暇学习兵法成了他最大的乐趣,用这种乐趣填塞光阴,倒也是一种雄心的原始积累。
  这时候,他结识了一个人。这人是北秀容契胡部落酋帅的谋士,叫慕容绍宗,博学多才,尤其谙熟兵法,侯景与其交谈,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干脆拜其为师。侯景很狡猾,他有目的地将自己学习兵法中的疑难问题提出来,还故意发表错误的见解,慕容绍宗逐一指导,经点拨,侯景久久沉积在心中的难题迎刃而解,所以得到了长足的进步。不过,慕容绍宗后来看透了侯景的诡诈和虚伪,感情渐渐地疏远了。不久,慕容绍宗完成了在怀朔镇的助防使命,回北秀容去了。
  第二年春天,侯景又迈上了人生的一大台阶。
  仲春的一天,他离开怀朔到东北方向的武川镇去执行一项使命。事不甚急,鞭款款扬,马缓缓行。
  野外美极了。
  积雪融化的草原在阳光下蒸腾起灰蓝色的烟雾,点点光斑游离其间。土地的芬芳正随着这些氤氲之雾弥散开来,新鲜刺鼻,沁入肺叶。侯景渐渐生出些许醉意。
  他下了马,由着马儿去啃吃刚生出的嫩草,路边有片丛林,新长出来的树叶比少女的手指尖还要娇嫩可爱,仿佛以往的春天从未诞生过如此的嫩叶;泛青的树皮漾着一圈一圈儿的绿晕,像是春天的情歌在树内心的圣殿里回荡……还有小草和石头,它们总是仿照一种家庭的模式组合在一起,一组一组的,每一组都相隔一段距离,每一组都配合得恰到好处,极富韵味儿。
  侯景觉得有股莫明其妙的躁动,他眼睛里燃起了欲火,他的两腿微微颤抖,腿间那一窝山药蛋般的器官迅速膨胀,不安分地将裤裆顶起老高……他毕竟是年青力壮的人了啊!春天是个感情洋溢的季节,这可能就如人家常说的春心吧,他痴痴地想着。
  ……到了武川镇,他遇到了意外的惊喜。
  那一天,在武川镇镇将的府邸,他正在与镇将禀报他这次的使命,在座的有与他同为功曹史的人。仆人刚奉上茶,就听门外一阵喧哗,原来是镇将的一位姓马的老友携了家眷来访。从轿子上走下一位面容姣好、举止优雅得无可挑剔的女郎,看年龄顶多不过十六岁,因为按当时北魏政府的法令,女子十六岁不婚配,父母就得治罪的。
  侯景虽是来武川办事的客人,但北方风俗是很开放的,也就随着武川镇将和武川的功曹史到大门迎接。看到款款移步的女郎,侯景愣愣地看呆了。他喜欢女郎的年轻、活泼、大方和谈吐,这种喜欢无法掩饰地从他的眼睛里喷射出来,女郎的脸微微羞红,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所有在场的人都明显的察觉到了。
  侯景回到怀朔镇后,按不下心头的思念,托镇将提亲,婚事终于定了下来。
  春未夏初的一天,侯景举行了婚礼,做上了新郎官。这一年是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⑨,他一十八岁,新娘子马氏芳龄十六,是典型的中国文人称赞的二八姣娃。
  等到送走贺喜的宾客,侯景进了洞房,却突然有些不自然起来,尽管他在战场上打打杀杀,尽管他也接触过不少女人,但与一个女子共处一室,却是破天荒第一次,何况又是个令他看上第一眼时便不能自持的心上人,直到他走到床边,为新娘揭去红盖头,才放胆去仔细端详起新娘的脸来,马氏脸显酡红,含着娇羞,微微挪了挪屁股,然后笑着说:“您忙了整整一天,早早歇息吧!”侯景听到这句话,反而不再拘谨了,紧张的神经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一把攥住了马氏的乳房,马氏也就顺势倒在了侯景的怀里,他从马氏坚挺的乳房上松开,搂住了马氏的细腰,他的目光里有种让新娘着迷的色彩。马氏含嗔道:“在武川刚遇到您时,您的目光就像贼一样,看得我发慌。”然后她告诉他,当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一个女人时,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橘黄色的让女人躲闪不迭的光芒。那种光芒让一个女人的心为之颤动。他说:“那时候,我从郎君的眼睛里就看到了这种光芒。”
  不用说,这一夜,他们过得很快活。
  不久,怀朔镇等北方六镇大起义的烈火熊熊燃烧起来,侯景也被这股起义大军裹挟了进来。起义军有好几个首领,侯景转投了多支起义军,并未受到重用;直到后来他投奔了尔朱荣,才崭露头角。要知道尔朱荣是个什么人物,且听下文分解。
  【注释】
  ①怀朔镇等六镇:北魏前期,为防柔然入侵,拱卫都城平城,在北部边境设军镇。从东往西主要有怀荒镇(河北张家口北)、柔玄镇(内蒙兴和西北)、抚冥镇(内蒙四王子旗东南)、武川镇(内蒙武川西南)、怀朔镇(内蒙固阳西南)、沃野镇(内蒙五原东北),称为“六镇”。
  ② 府户:魏文成帝时开始用降户和死刑徒充实军镇,当“边戍之兵”,这些新旧镇兵都带有家属,这些军人和家属皆着军籍,称府户,地位十分低下。
  ③ 一千五百年前:指北魏宣武帝景明四年,即公元503年,此年侯景降生。
  ④ 天监年间:指梁武帝萧衍的第一个年号,公元502年到公元520年。
  ⑤  化身:指佛教徒死去。佛教寺有“化身窑”,亦叫“荼毗”,用于火化。化身也常称“坐化”。
  ⑥ 汝阴:指南北朝时的悬瓠,即汝南。河之南谓之阴,所以谓之汝阴也。三湘:湖南境内漓湘、潇湘、蒸湘的总称,代指湖南。侯景后在巴陵(今岳阳)战败,所谓“死三湘”者,谓死于巴陵之败也。不是实指,是虚指。
  ⑦ 陶弘景的诗:“夷甫”,晋朝王衍的字;“平叔”,晋朝何宴的字。二人都是大士族,腐败的代表人物。“单于宫”指北方胡族皇帝的宫庭。全诗托晋讽梁,说梁朝大同末人氏只知竞谈玄理,不习武事,将来非吃北方胡族的亏不可。后来,羯族侯景果然打进建康,居昭阳殿。时人谓此诗为侯景乱梁的预谶。
  ⑧功曹史:南北朝时,在府、州、镇的长官以下设有此职,司掌功绩的考核。亦叫功曹参军。
  ⑨正光元年:即公元521年。此年,为南朝梁武帝萧衍普通二年。

  第 二 章   河 阴 之 变
  晋阳一鼓起三军,可叹河阴无辜魂。
  霸业未成名已败,尔朱残暴螫人心!
  公元五二八年①三月中旬的一个早上。
  晋阳城西北靠近汾水的一块宽阔平地。
  此时此地,拥挤着黑压压的一大片士兵。
  三月清晨的晋阳仍带点寒意,但随着太阳的升高,它的热力和光芒片刻分娩出峥嵘的山峦,须臾装点出满野春色。一大片梨花、槐花和李花随风摇曳,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春光惹人醉,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汾水是河水②有名的支流,它与河套平原几乎平行着自北而南与河水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大的“U”字形水脉;在晋阳城西北,汾水有个大拐弯,也形成了一个大同小异的“U”字形。
  在这“U”字形的顶部,离岸不远的平地上,何来这么多士兵?他们是谁的兵?在干些什么呢?
  如果走近一点,就会看到这是一支穿着胡服的队伍。他们头戴兜鍪③,身穿明光铠和两铛铠,下穿裤褶,足登短统靴。
  斧钺枪戟刀槊与阳光对映,闪射出道道寒光;各种旗纛在空中招展,与附近的树树花朵交相辉映。
  可这些人在这会儿,一不操练,二不受检阅,三不听训话,而是围了十多个圈,纵情地舞着唱着。
  只见最大的圆圈中央,刚走进一个面容洁白美貌、浓眉大眼的军官,他把头上的鶡尾冠摘下,撂给身后的一名亲兵,便与原先在圈内的人连手蹋地唱起了《回波乐》。一曲既罢,又边舞边唱起了《陇上歌》④,这首歌比《回波乐》好懂,即使中原汉人亦能隐隐约约听出歌词的大意是:
  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
  爱养将士同心肝,骅骢骏马铁锻锏。
  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
  十荡十决无当前,英雄豪气宇宙间。
  北方游牧民族能歌善舞,且戏谑成风,等级观念并不象汉族那样严格,官兵之间同歌共舞甚至开个玩笑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即使君臣之间也不乏此例。
  正在舞得高兴,就见两匹马朝这里急驰而来。两位骑者急匆匆下马,拨开众人,径直朝那个白净面皮的军官走近,向军官躬身施礼,呈上了好几封信札。
  军官一挥手走向圈外,围着的士兵纷纷闪开一条通道。军官一边走一边问两个骑者:
  “天光都办妥了?”
  “是的,大帅!”
  “路上走了几天?”
  “禀大帅,我们备有副马,日夜兼程,才两昼两夜的功夫。”
  “辛苦了,回大营歇息去吧!”
  “谢大帅!”
  两位骑者牵着马走了。
  这位被称为大帅的白净脸军官,就是刚才在圈内的舞者,他复姓尔朱,单名一个荣字。尔朱荣刚才提到的人是他的族侄尔朱天光。
  尔朱荣,字天宝,北秀容⑤人氏,世为契胡部落酋帅。其先祖居尔朱川,因以尔朱为姓。祖父名代勤,是魏太武帝⑥皇后的舅父,所以尔朱氏又是外戚身份。他的父亲名新兴,魏孝文帝太和年间⑦继立为酋帅,被北魏朝廷任命为秀容第一领人酋长。以年老,传位于尔朱荣。
  尔朱氏繁衍很快,部落内出了不少骠悍将领,如尔朱荣的从  子⑧尔朱兆;从弟彦伯、仲远、世隆、度律;族侄天光、敞。
  正光年间⑨,北方六镇发生了镇兵起义,尔朱荣自募兵勇,声称讨贼平乱,因功被封为博陵郡公。
  他率众至肆州,肆州刺史闭城不纳,大怒,陷之,杀死肆州刺史,让他的从叔尔朱羽生做刺史,从此兵威大盛。北魏朝廷对他擅杀二千石大臣⑩,又自委官吏,也无计可施,只好由他,因为此时的北魏政府已千疮百孔,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待到葛荣和杜洛周率领的起义大军声势愈来愈大,威胁到京师洛阳时,尔朱荣坚请到京师勤王,朝廷怕尔朱荣到了京师,难以驾驭,不允许他进京。
  魏明帝元诩被毒死后,尔朱荣与从弟尔朱世隆密议废立,特遣族侄尔朱天光、亲将奚毅、苍头⑾王和潜入洛阳,访得皇族彭城王第三子元子攸,将尔朱荣想立他为帝的事告诉了他,元子攸起初不肯,后来终于答应下来。此次,尔朱天光遣人送来的密札,正是为了此事。
  尔朱荣阅完密札,不禁翘起嘴角微微一笑,对身边亲兵道:“即刻令世隆、天穆、高欢和贺拔岳到大帐来。”
  众将飞快前来,密议军机。
  “如今天子被弑,太后淫乱宫闱,奸臣擅命,朝政不行,如公雄才大略,正好乘时奋发,霸业一举可成了!”
  高欢说话总是义正辞严似的。
  却说这高欢,乃渤海蓨(河北吴桥)人,字贺六浑。曾祖以前三世曾追随慕容氏,及慕容宝(后燕皇帝)败,国乱,欢之曾祖高湖奔投魏国。祖父高谧为魏御史,因违犯法度徙于怀朔镇,从此世居北边。
  高欢的婚姻十分浪漫有趣。他的结发妻子娄氏少年明悟,很多豪族大家子弟争着娶她,她就是不肯。一日,见高欢在城上巡逻,惊叹着说:“此真吾夫也!”乃遣婢女私下里告诉高欢,愿嫁他为妻。高欢那时是发配的府兵,经济困窘,娄氏数次赠高欢私财,让高欢娉娶她。
  娄氏父母不得不顺从女儿心愿,将高欢招赘为婿。娄氏又出资为高欢购得马匹,高欢才当上了镇函使。
  高欢是一个鲜卑化了的汉人。在六镇起义后,也参加了起义大军,先投杜洛周,转奔葛荣,不久前又从葛荣那里投奔了尔朱荣。尔朱荣刚见高欢时,见高欢面容憔悴,不以为奇,只让他做了一个喂马的军士,后来才发现高欢与众不同,委以重任,遇军国大事,必与谋之。
  元天穆是北魏皇族,与尔朱荣是知交。
  贺拔岳是贺拔度拔的第三子,其长兄贺拔允,次兄贺拔胜,皆有勇力,随其父贺拔度拔在怀朔镇军中,后因破六韩拔陵起义军攻破怀朔,被裹挟入义军;再后来尔朱荣据肆州,贺拔兄弟投奔到尔朱荣军中。此时的贺拔岳成了尔朱荣的一员猛将,任帐下提督之职。
  尔朱世隆是尔朱荣的从弟,颇有智谋。
  听了高欢的话后,元天穆、贺拔岳、尔朱世隆深表赞成。
  三月下旬,尔朱天光陪同元子攸到了晋阳尔朱荣军中,大众齐呼“万岁”。元子攸授尔朱荣为使持节⑿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尚书令、领军将军、领⒀左右太原王。
  尔朱荣携即要登上皇帝宝座的元子攸,以高欢为前锋,兵发晋阳,浩浩荡荡直奔北魏都城洛阳而来。
  尔朱荣既率威武之师,又有“挟天子以令诸候”的名义,故而大军所至,无不归附,很快地逼近京师洛阳。
  胡太后吓得没了主意,只得削去青丝,自愿为尼。
  胡太后以女尼穿戴谒见尔朱荣,哭哭啼啼恳请尔朱荣放她一条生路;幼主元钊一味啼哭,哪里晓得什么利害?惹得尔朱荣拂衣而起,命令左右亲兵立刻将胡太后和胡太后刚立的小皇帝元钊扔进滔滔黄河中去了。
  这个既贪权又好淫的胡后,杀了不知多少贤良,玩弄了不知多少俊俏大臣和僧人,后与其子魏孝明帝元诩发生矛盾,又鸩杀明帝,立了个女婴为皇帝,旋即又言少帝实是女儿身,再立临洮王之子元钊为皇帝,这元钊才二三岁,天下愕然。尔朱荣历数胡太后之罪,这个淫妇终于死了。
  尔朱荣又召文武百官出迎新主,百官不敢怠慢,急急奉了玺绶,备了法驾,至河桥恭迎新帝元子攸。武卫将军费穆向尔朱荣附耳低语道:“公士马不出万人,今长驱至洛,兵不血刃,成功太速,威力无闻。京中文武官吏众多,兵民更不可胜计,若知公虚实,必致轻视,今日若不大行诛罚,更植亲党,恐公他日北还,未逾太行山,内变便要发作了。”
  费穆这番话,明明是挑动尔朱荣滥杀。尔朱荣点头称是。
  于是,佯请新主子元子攸,到河阴⒁召见百官,只说是即日在河阴祭天称帝。待到百官趋集,却下了一道军令。纵骑兜围,把百官团团困在垓心,然后严辞指斥,众官见上当受骗,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那尔朱荣即命骑士入围捕戮,拿一个杀一个,捕两个砍一双,也不问忠臣奸臣有罪无罪,一古脑儿割下首级;那些晚来的朝臣,亦被围捕,杀得一个不剩,遇害至二千多人,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河阴之变”。
  尔朱荣铁着脸吼道:“元氏当灭,尔朱氏当兴!”
  军士同声附合,齐称“万岁”。
  尔朱荣又把刚请来当皇帝的元子攸禁锢起来。
  元子攸忧愤交并,派人传话给尔朱荣道:“若天命已归将军,不妨早正位号……我但求保全性命,不必多疑!”
  都督高欢劝尔朱荣即日称帝。
  帐下都督贺拔岳进谏道:“将军首建义兵,志除奸逆,大勋未立,遽有此谋,未必邀福,反足速祸呢。”
  尔朱荣是个十分迷信的人,他在密议废立时,就曾遍铸皇族子弟的铜像,独有元子攸的铜像铸成,才派尔朱天光来洛阳密访;这一回大屠杀前,也曾自铸铜像,四次皆未铸成,觉得自己不合天意,称帝不吉。不得已,才又奉元子攸为魏帝,史称魏庄帝。
  此时的洛阳,完全在尔朱荣的掌握之中,尔朱荣为扩展自己势力,培植党羽,招募悍勇,侯景就是这时候投奔了尔朱荣的。
  要知侯景为何投奔尔朱荣,又怎么发迹?且听下文分解。
  【注释】
  ①公元528年:此年为魏明帝元诩武泰元年,南方是梁武帝萧衍大通二年。
  ② 河水:即黄河,黄河名称最早见于宋朝,宋朝前称河水。前面的汾水,即汾河。
  ③兜鍪:古代军士打仗时,不仅戴冠,还要在冠上加胄。胄是秦汉以前的叫法,秦汉以后特别是南北朝时代,叫兜鍪(音móu),后代叫盔。兜鍪取名于胄的形状象鍪。鍪是古代一种炊具,圆底、敛口、边缘翻卷。
  ④《陇上歌》这首北方流传的民歌,据说是西晋时,农民陈安据秦州,自号“秦州剌史”。陇上氐,羌等少数民族多归附。到东晋时,匈奴围秦州,陈安同败退的二十余骑战死。陇上人为纪念他,作此歌。
  ⑤秀容:古地区名,又名秀容川。相当于今山西西北部云中山、句注山以西,桑干河、汾河上游和黄河东岸一带。分南北二部,北魏时,尔朱氏世为北秀容酋长,所居梁郡城,故址在今朔县北,周围三百里皆其封地。
  ⑥魏太武帝:拓跋焘,北魏着名皇帝,公元424—452年在位,在位期间统一了黄河流域。
  ⑦魏孝文帝太和年间:孝文帝即元宏,实行改革,姓由拓跋改为元。太和年间为477—500年。
  ⑧从子:即亲侄。古代还称堂弟为从弟,叔父、伯父为从父等。下面的“从叔”尔朱羽生是“堂叔”。
  ⑨正光年间:正光为魏明帝元诩年号,即520—525年。
  ⑩两千石大臣:南北朝承袭汉晋,以禄秩的多少表示官的等级,有万石、中(音zhòng众)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千石、比千石、八百石、比八百石等级别,所以有时以俸禄级别指官职,如郡守俸禄为两千石(每月一百二十斛),二千石遂成为郡守的通称。石音dàn。
  ⑾苍头:古代规定,庶民不能戴冠,罪犯、奴仆当然更没有戴冠的权利。奴仆多以青布束头,所以古代称奴仆为苍头。
  ⑿使持节:“节”为权力的象征,各朝用材不一,有金节、玉节,以涵器盛之。有的朝代用于旗帜中,如汉文帝就曾制旄节;汉武帝时,苏武持节在匈奴荒漠牧羊,也是旄节。节又分国用和军用,本文为军用。军用的有使持节、持节和假节三种。使持节有诛杀中级以下官吏之权;持节有权杀无官职的人;假节有权诛杀违犯军令的人。可见,假节权力最小,本书中有梁将王僧辩就曾任过假节都督。使持节制度到唐朝时发展为“节度使”之职,当然,唐朝的“节”与南北朝不同,发展为“双旌双节”,“旌”为特制的标明身份的旗帜;“节”是特制的饰以羽毛的竹节棒。二者皆特殊权力象征。《旧唐书·职官志》云:“旌以专赏,节以专杀。”
  ⒀领:汉晋以后,职官制度有许多新规定:职官初任皆试用一年,“守”;以职位低的人暂代较高的职务,叫做“行”;一个人同时担任两种或两种以上的职务,叫做“兼”;以较高职务的兼管较低职务的事,叫“领”或“平”;在本官之外,又加上特定的官号,增加新的职务,叫做“加官”;大臣死后,追赠官号,也是一种“加官”形式。本章叙及尔朱荣的官职甚多,“使持节”即“假黄钺”,有代表皇帝征伐之权;“都督中外诸军事”,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尚书令”是中央执行政务的总机关的长官,是宰相,况且有“开府”之权。所谓“开府”者,即是可以按三司(太尉、司徒、司空)的成例署置官属,自选官吏。“领军将军”是南北朝时期中央禁军最高指挥官。以上官职都比一个地区性的“太原王”要大很多,故而称做“领”。
  ⒁河阴:今河南孟津西。
 
  第 三 章  崭 露 头 角
  酸甜苦辣皆无常,婢慧妻贤助跛郎。
  待到葛荣生擒日,荣枯方信瞬间尝。
  却说北魏末年大乱,尔朱荣乘机率兵直趋京师洛阳,将魏国军政大权攥在掌心之中,成为一代枭雄,天下恃才待售的人纷纷前来投奔。
  单说侯景,在尔朱荣专断朝政不久,也和自己的一伙兄弟投奔洛阳,成了尔朱荣的部属。侯景因何以私众来投,敝文尚须补叙如下:
  侯景在正光元年即公元521年结婚后,小夫妻如醉如痴度过了一段新婚燕尔的生活。白天,公事之余,他带着逐渐收罗来的侯子鉴、于庆、支化仁、田迁、范希荣等人骑马射箭;晚上挑灯夜读兵书,马氏铺开纸砚静静地练着书法,她模仿的王羲之的字越来越逼真了。不过,马氏只练一会儿,最多时间还是为侯景添油拨芯,沏茶加衣。佳人陪伴,红袖添香,侯景从心里感到了一种以前从未享受的家庭温馨。马氏是那种既不同于贵族小姐又不同于一般农家女子的人,她没有贵族小姐的软弱任性,也没有底层农家姑娘的粗俗,言语行止间有种极其优雅的东西,这得归功于她那有文化素养的爹娘的言传身教,也得归功于她的后天的不断努力。她的这些文化底蕴和落落大方把侯景也改造了不少,使侯景的思想愈益深沉了。马氏觉得丈夫该休息了。她轻轻走到侯景椅子背后,挽着他的脖子,下颚搁在他头顶上,轻轻摩挲着他硬硬的头发。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她常常用这种方式表示对丈夫的提醒。每到此时,侯景便揉一揉发涩的双眼,伸伸懒腰,站起来会心地一笑。有时,侯景免不了热血涌动,禁不住转过脸来,吻起了马氏柔软温湿的嘴唇。这使他们的情欲之路充满了一种格外浪漫的情趣。
  然,这种令小夫妻心醉的生活并没有享受多久。
  官场上的进退,总是隐藏着名利荣辱的争逐。那位一直对侯景关照并为侯景撮合亲事的镇将偶尔有小过,被一个叫鱼富贵的副将参倒了。你道这鱼富贵是何等模样?脸膛倒是白白胖胖,身材也高大;但鼻梁正上方长了一颗黑痣,黑痣上方又有一撮毛,看上去就像三只眼似的。当侯景的恩主凄凉卸任之时,正是鱼富贵履新的盛典之日。侯景对此人有种本能的蔑视,但也不能不去祝贺。
  鱼富贵并没有什么本事,是靠了他在魏国朝廷里做大官的姐夫的那根筋当上副将的,如今又参倒了镇将,取而代之,更有恃无恐了。对于侯景,鱼富贵是讨厌的,这不但因为侯景是原镇将的亲信,更因为侯景城府很深,不愿意向他吐露真心实意的话。侯景恃才傲物,那不屑一顾的睥睨眼色也使他怒不可遏。但却有一件能使鱼镇将为之倾倒,那就是侯景的妻子让他着迷,故而对侯景还算客气。
  某日,乘着侯景外出,只带几名亲兵进了侯景的官邸。马氏慌忙与婢女碧桃让座奉茶。鱼富贵那双骨碌碌的贼眼总在马氏的身上转……马氏浑身颤抖了一下,就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感到惊恐。从他那白白胖胖却又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堆满了殷勤的微笑中,马氏隐隐约约感觉到鱼镇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鱼镇将虽不大显年老,但已足足能做她的父亲了。
  马氏是个绝对算得上漂亮出众的女人,即使不施粉黛,即使眼中隐隐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忧郁,也能显出少妇特有的风韵。
  鱼镇将猛地站起身,直扑向马氏。就听婢女碧桃在门外喊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鱼镇将猛地被吓一跳,讪讪着离去。
  马氏用感激的目光投向碧桃。她对碧桃的急中生智,表示了由衷的赞赏。
  碧桃,是侯景结婚时,买来的一个汉族奴隶的女孩,是专门做为礼物送给新婚的妻子的。马氏亦是汉族,两人很快地情投意合。
  马氏的高品味教养影响着碧桃,这些素养绝对不能说是可有可无。除此之外,由于碧桃比马氏经历了在此以前深重的灾难,故而还比马氏多出了一种智慧。只有智慧,是除了出身以外最公允的潜质,多就是多,少就是少,谁也帮不了你的忙,谁也坏不了你的菜。人类的一切努力,都应当立足于把上苍给的这些智慧发挥到极致……实实在在地说,碧桃不如她的女主人博学多才,也没有女主人的高贵典雅;但,这并不是遥远的事情。因为每一个人在高雅的环境里都如同一条河道—开始是涓涓细流,夹在两边堤岸中显得很狭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能热烈地奔腾、冲刺,流过砥石,飞瀑直下,慢慢变宽。难得的是碧桃全身心地投入,肯定将来会达到女主人的境界的。相比之下,碧桃年龄虽比马氏小,智慧却远远超过了马氏。
  碧桃对马氏说:“这事现时千万不可与老爷说知,老爷那种脾气,您是知道的,弄不好会坏事。”
  马氏点头称是。
  “还有一件,更绝不可让姓鱼的得寸进尺,这事还须夫人婉转说与老爷知道,嘱咐老爷在适当时机透露一星半点,让鱼老头早早绝了邪念。”  马氏更是深表赞同。
  这一夜,侯景出差未归,两人便同床而眠。
  可是,这毕竟是在纷繁复杂的人生境遇中,给马氏那泓宁静的湖水里扔下了一粒石子,这粒石子的袭击,哪怕是极小,被砸碎了的水面,也会荡起细细密密的涟漪,一圈圈的漾开去,久久平静不下来。在这样的心理负担中,要想每时每刻再保持原先那种情绪,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久,又发生了一件让侯景与鱼富贵之间很不快的事。
  北边柔然的小股骑兵不断入侵,而东边的镇兵开始起事,反抗朝廷。  一个巡骑先是报告了柔然兵逼近城外的消息。镇将下令全体属官都到他府上议事。
  正在大家沉默得发闷,忽然那个说“柔然兵从北边来犯”的巡骑,急匆匆闯了进来,向鱼镇将禀报:
  “将军,打探清楚了。北边来的柔然骑兵不多。也不是到我们这里来的,请大人放心!”
  众官正感到宽慰,忽见鱼镇将勃然大怒,直指巡骑骂道:
  “混帐王八蛋!为甚不打探明白?是来糊弄我吗?你想谎报军情想来领赏是不是?好,看我这就赏你。——赏你去死!”
  众人无不大惊,都不解鱼镇将为何如此喜怒无常。竟以喜怒而杀军士!不久,那个巡骑的首级便鲜血直滴地挂在了辕门前面的柱子上了。传令兵前来请鱼镇将验刀。
  侯景知道,鱼富贵这是在耍新官上任的威风。又听鱼镇将气咻咻地吼道:“我就是要杀鸡给猴看!”
  “猴”与“侯”同音,鱼镇将这么露骨,不由得侯景不恼。侯景眼中冒出一股杀气,与鱼富贵直瞪着他的凶光相遇,两人的眼光谁也不躲闪,就那么相持了好几分钟。亏得众官苦苦相劝,才没有发生火并。
  鱼富贵怏怏地瞅着侯景,咬了一咬牙,说道:“走着瞧吧!”
  侯景悻悻地瞪着鱼富贵,紧攥着腰间的佩剑,话里藏锋地说:“悉听尊便!”
  门外候着的侯子鉴、于庆、支化仁、田迁、范希荣等壮士和鱼镇将的手下,早已剑拔弩张,单等各自的主子一声令下,便好拼个你死我活!侯景一脸不屑地先跨出门槛,一挥手道:“我们走!”
  在这突然的风波中,有的官员向着鱼富贵,以为鱼是此处的最高长官,抱紧了这棵大树,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有的官员则埋怨鱼镇将不该小题大作,滥杀士兵,更不应在此种场合对准侯景,的确有失官体,如果真的侯景使出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来,还不是一场血光之灾;也有的官员暗暗高兴,恨不得两人立即火并起来,因为他们对这两个人都不喜欢;而更多的人只觉得尴尬,不得不讪讪地走开。
  预料之中的事终于发生了。各镇都发生了起义。这北方六镇本来是北魏政府防备柔然进犯的,但孝文帝元宏改革,京都迁往洛阳,这六镇便失去了原有的政治地位,镇兵的待遇急剧下降,况且有的镇将喝兵血养肥了自己,更激起镇兵的愤怒。侯景抓住这一时机,杀死了鱼富贵,也加入了这场铺天盖地而来的反朝廷行列中。
  但他的军事才能没有哪一个起义首领能赏识他。他觉得自己很委屈,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是明珠暗投。
  他先是在鲜于修礼麾下,继而投杜洛周,旋即又投奔了葛荣这支最大的起义军中。这些起义大军都是带眷属行军的,像一群飘忽不定的飞蝗,走到哪就把哪里的粮食和牲畜吃个净光,再拍拍屁股走人。所以尽管人心思乱,义军人数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但始终没有英明的战略思想。
  侯景对这样的队伍很快失去了信心。
  洛阳以北起义军的军营。侯景坐在两棵大杨树间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放着一部《孙子兵法》。
  一片黄里透红的叶子飘飘而下,跌落在翻开的兵书上。
  侯景伸出右手食指,想把这个“不速之客”打发走。瞬间,他的手停在了书页上,因为他看到叶子的背面藏着一只暗黄色的毛毛虫。
  他想:这只同叶子差不多颜色的小虫,怎么会栖息在一片将要掉落下来的叶子上呢?一棵树那么多叶子,这只毛毛虫真没有眼光!它爬尽千叶万叶不肯栖,偏偏要选中这一片垂死的落叶……这只虫死心眼,它与这片叶子滋生出相依为命的感情,叶子没有了利用价值了,仍不肯离开,难道它要与叶子结合为一家,信守着叶亡虫亡的盟约吗!
  正在由叹息不止转为顾影自怜时,他的铁哥们都来了。侯景有意地将这片叶子和虫子的事又述说一遍,不住地观察大家的反应。
  “大哥,我们跟着你,你说咋干就咋干,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侯子鉴首先表态。大家也都纷纷响应。
  夜里,侯景与马氏商议此事。马氏对丈夫道:“既然夫君动问,我就谈谈。我早看出来,这不是我们的长久依托,听说您那个同僚镇函使①高欢,早就投奔了尔朱荣大将军,我们是否也考虑一下;不过,我这妇道人家,本不该影响您的行动,大主意还得您自己拿。”
  侯景十分感激地看着妻子,觉得妻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的人。侯景主意已定。在一个漆黑的深夜,侯景带上妻子、婢女碧桃,还有他那帮铁哥们悄悄向洛阳奔来。
  侯景的到来,使尔朱荣十分高兴,立即授他为帐下都督,几乎享受了与贺拔岳、高欢以及尔朱氏将领的同等待遇。这是公元五二八年四月底的事。
  五月,葛荣率起义大军进攻魏都洛阳,号称百万,浩浩荡荡而来,魏皇帝元子攸在太极殿大会朝臣,商讨应急事宜。
  大将军尔朱荣对魏主元子攸说:“皇上莫慌,由臣来对付好了!”
  “大将军,目前事已燃眉,还望大将军不可耽迟。”元子攸忧虑重重地说。
  朝罢。尔朱荣升帐,传诸将与谋士齐集辕门听令。“哪位将军敢去迎战贼军?”尔朱荣道。“末将愿往!”侯景应声道。
  其实,在前一日,侯景就和他的亲信商议好了,未曾建功,即已封官加爵,怎能让别将钦服,故而要积极争取出战的机会,给尔朱荣一个见面礼,同时也树立自己的威信。
  侯景的怀朔老乡高欢很赏识侯景,以前在怀朔过从甚密;侯景来投时,又在尔朱荣面前说了不少好话。这时,再一次支持了侯景,高欢对尔朱荣说:“侯将军不惜为国出讨贼军,实在令人敬佩,又加上熟习兵法,富有韬略,定能出奇制胜!”
  “侯都督愿出战讨贼,本王十分欣慰。等你凯旋,本王一定上奏朝廷,重重赏你!”
  尔朱荣有点激动。但,这次出战的人选,他早就属意于侯景了。因为他怎会不知道侯景如今的心思呢?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侯景刚从葛荣军垒中来,一定是熟知对方的情形的。
  尔朱荣拨部将宋子仙、丁和、房世贵、李贤明等归侯景指挥,总共军马近二万。尔朱荣闻听葛荣有兵百万,心里没底,怕侯景一旦战败,大事便去了,所以不无担心地对侯景嘱咐道: “葛荣作乱多年,狡猾多端,更兼贼兵分而复合,皆集其麾下;侯将军兵少将寡,望将军除勇之外,尚须济之以谋才是。”
  “请大将军放心,‘上兵伐谋’,这个道理末将还是明白的。末将并不是初战之人,葛荣虽狡猾,但也不是无懈可击。最要紧的是敢于进攻,善于击其要害。既然情势紧迫,我这就马上出师。”
  侯景毫无畏难之色。尔朱荣大喜。
  农历的五月,天说变就变,大雨骤然来了。葛荣的义军虽称百万,实际上是携家带口,进军速度甚慢;再加上纪律松驰,素无约束,散漫成风,各支义军各成系统,战斗力并不强。这些侯景早就心中有数。这场暴雨,倒给侯景带来了惊喜,侯景扬鞭对众将道:“天公助我,
  大雨倾盆,胜过几十万大军;吾军要充分利用这恶劣气候,主动迎击,定获全胜!”众将也被他的豪情鼓动了起来,齐声高呼:“跟随侯将军讨贼,决不做懦夫!”
  且说葛荣大军,果不出侯景所料,在大雨中行走艰难,骂骂咧咧,挤拥在一起,乱了行伍。由于天阴,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只感到又饥又乏,不等葛荣下令,便纷纷找地方扎起帐篷避雨,有的已在生火做饭;有的忙着烘烤湿透的衣裳;还有的到处寻找老婆孩子。四处顿时腾起了闹哄哄的嚷声。
  此时,侯景已布署完毕。于庆、支化仁、田迁、范希荣在三面土山上遍张旗帜,马尾拴了树枝,来回奔驰,乍看,似乎有几十万兵马晃动;新拨给侯景的宋子仙、丁和、房世贵、李贤明等部将摆成四路方阵;他自与侯子鉴率中军急扑葛荣阵中,葛荣哪料到侯景这么快地突到阵中,慌忙上马迎敌,偏偏又军令失灵,阵势大乱,急切里捻叉来迎。两马相交,战不到三个回合,侯景伸出猿臂,将葛荣活捉过马,掷于地下,喝军士绑缚了。义军四散奔走。侯景将令旗一挥,宋子仙等四路入围捕杀,只杀得血水合着雨水遍地流淌,葛荣的兵众纷纷投降。有那些企图杀出重围的,被于庆等外围官兵紧紧逼住,也是插翅难逃。顷刻之间,百万义军不是变了无命之鬼,就是成了侯景俘虏。
  雨过天晴。侯景游目骋怀,顾盼自雄。众将望着侯景,敬仰之情油然而生。士兵唱起凯歌,士气昂扬。一行人押着葛荣,驱赶着俘虏,班师回京。报捷的官员早已打马急奔,把这一胜利的消息传给了尔朱荣。
  先是隆重的献俘仪式。接下来是大摆庆功筵席。侯景以赫赫战功,被提拔为定州刺史,大行台,封濮阳郡公。这一年侯景二十五周岁。
  镇压了葛荣起义之后,尔朱荣归晋阳,将晋阳作为他遥控朝廷的大本营,派尔朱家族的人在洛阳监视。
  侯景搬进了新落成的濮阳郡公府第。
  七月,尔朱荣被封为柱国大将军。
  七月中旬炎热的一天,贺拔岳、高欢、侯景和刚刚归降过来的葛荣的大将宇文泰,还有尔朱氏诸将,齐集柱国大将军在晋阳的府邸门外,等候尔朱荣传见。就听有人窃窃私语道: “你们看那府门外,帝星将星相星闪耀,还有贼星冲天,这群人中要出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了!”
  “哪个,哪个?哪一个上应天相?”
  “此是天机,不可泄露。不过,等着瞧吧!”
  那个善卜之人神秘兮兮地说。

  第 四 章   北  魏  分  裂
  国家兴废本徘徊,大将争荣帝位衰。
  自古权臣多暴戾,讵知北魏蓦分开?
  上文说到,尔朱荣十分惊讶侯景的相貌,委以军事;侯景很幸运,刚投奔洛阳不久,便干了一件非常露脸的活儿。
  这期间,侯景又与慕容绍宗同朝为臣了,且皆为尔朱荣效力。但这时,侯景因功封为功爵,实授刺史和大行台①职务,地位远远超越了他早年的师父。
  他闲不住的,又向慕容绍宗提出学习兵法的要求;慕容绍宗本不愿再与他交往,但看到侯景诚心诚意,不便推辞,就答应了。其实,这时两人谋略已经不相上下,学习的方式已变为研究讨论的方式了。
  侯景忙得不可开交,有时连回家的时间也没有了。他知道,京师重地,人才济济,正是搜罗人才的大好时机。
  有了人才,才有将来的功名利禄,他深深理解这道理。于是,侯景利用官职之便,派密使到各地察访有文韬武略之人,然后委以重任。谋士王伟、库狄式和、索超世,良将郭元建等人,都一一被他搜罗到了手中;加上在怀朔的老班底和尔朱荣拨给他统辖的宋子仙等将领,侯景已是兵多将广,谁也不能轻视他了。
  注视着侯景的只有一个人。他就是侯景的怀朔同乡高欢。高欢为了拉拢侯景,用上了所有的手段。高欢是唯一的能驾驭侯景的人,侯景的一行一动无不在高欢的掌握之中,这正是强中还有强中手呢。尔朱荣对他手下将领的思想动向却茫然无知。
  侯景生性残忍酷虐,驭军严整;然而破掠所得,皆赏赐将士。所以尽管他残忍,士兵却都愿意跟着他。
  除了专横残酷、飞扬跋扈,他又颇有权术,善于用小恩小惠甚至越次提拔笼络部属,使将士畏其威而怀其惠。
  在京师洛阳侯景的大营,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侯景有次深夜归营,因着便装,守栅门的士兵又是新募来的,不认识他,怎么也不给他开营门。
  “是大行台归营,还不快快开门!”侯景的亲随大声叱责。
  “谁也不行,大行台已有军令,过了三更任何人不许进营!” 守门的士兵坚决地答道。
  侯景只好绕到后面,颇费周折才得以归大帐歇息。
  次日一早,侯景传见那个守门的新兵。
  新兵方知惹下了大祸,但却十分镇静地跪下请求处罚。侯景见这士兵并不害怕,有胆量,有见识,呵呵大笑:
  “你小子有种,与吾倒有几分相似之处,你就做我的侍卫队正吧!”
  且放下侯景慢表。再说尔朱荣,自从控制了北魏军政大权,更加专横,根本不把魏庄帝元子攸看在眼中,有时从晋阳来京师洛阳朝见,喝得酩酊大醉后干脆卧于皇帝的御床上歇息。元子攸很是气恼,又不敢得罪于他。朝臣中渐渐有那看不下去的,就秘密与元子攸计议,要除掉这个权臣。而尔朱荣平日险躁,终于让元子攸等到了机会。
  公元五三零年②九月二十五日,尔朱荣被杀于御座前,时年三十八岁。
  尔朱荣死后,尔朱荣从子尔朱兆举兵犯洛阳,弑魏庄帝元子攸,与尔朱世隆改立长广王元晔为帝,改元建明。高欢被迁封为平阳郡公。
  此时尔朱兆据洛阳,与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尔朱彦伯共执朝政;尔朱天光据关右,尔朱仲远据东郡,各拥兵为暴。
  尔朱兆据京师,且领有并州兵众。并州为今山西,以晋阳为大本营。实际上尔朱氏军政大权掌于尔朱兆手中。
  洛阳。高欢的临时官邸。高欢见尔朱荣已死,尔朱氏各将拥兵虽多,已没有一个真正与他抗衡的人,这当然是指在谋略上。正在苦思冥想,他的长史孙腾来了。
  “明公,葛荣已死,但他的二十万降兵受契胡尔朱氏虐待,没有活路了。何不让他们为我所用,善待之,天下可取矣!“
  高欢微微颔首,觉得孙腾与他的想法暗合。
  翌日,高欢到尔朱兆府中。尔朱兆一边自斟自酌一边唉声叹气,正为六镇降兵的事犯愁。
  “大将军为何长吁短叹?”高欢问道。
  “贤弟有所不知,六镇反贼残余虽已归附我帐下,但草寇习俗难改,常窜入市井为非作歹,这如何是好?”
  “大将军,六镇残余不宜尽杀,最好选一个您放心的人,让他统领,若有犯者,罪归其帅,您看这办法如何?”
  “此法甚好!但是,让谁来统领呢?”
  尔朱兆看重高欢,早已与高欢盟誓为兄弟;但高欢却不敢与尔朱兆称兄道弟、平起平坐,而以大王或大将军称之。因为长广王元晔为帝后,已授尔朱兆为大将军,并将他晋爵为王了。
  正在谈话之际,恰巧大臣贺拔允走进来听到了。贺拔允讨好高欢说:“高公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嘛!”
  只听“咚”的一声,贺拔允挨了一拳,连牙都打掉了一颗。就听高欢厉声斥责道:“天下事取舍在大将军,尔何敢妄言!大将军速杀此人!”
  尔朱兆不知是诈,醉意朦胧地说:“贤弟何必太谦?今日便将六镇降兵归你统领好了!”
  高欢佯装谦让,尔朱兆越觉高欢忠诚,越加信任,并发起了酒风,大声道:“六镇余兵,让你统率,你敢不答应吗?”
  高欢诺诺连声,伏地谢罪,心中暗喜。他怕尔朱兆酒醒生疑,急忙趋出,向大众宣布说:
  “大将军已委我统率六镇军士,尔等可到汾水以东,听我号令!”
  于是建牙③阳曲川,部署尔朱兆军。军士素来害怕尔朱兆凶残,十分愿意受高欢统辖。
  过了几天,高欢又以旱灾连年饥民无以得食为理由,要带领六镇降户就食山东。尔朱兆此时对高欢宠信有加,就想答应下来。忽听一人连声道:
  “不可!不可!今四方纷扰,人怀疑望,高公雄才盖世,若再使外握强兵,就好比蛟龙得雨,还肯再受大王约束吗?”
  你道反对的人是谁?就是尔朱兆的长史,名唤慕容绍宗。
  尔朱兆怒道:“我与高公有香火重誓,你不必过虑!”
  “亲兄弟尚不可信,何论一区区香火呢!”
  “你敢离间我兄弟之谊吗?”
  遂喝令左右,把慕容绍宗牵禁狱中。一面促高欢带六镇降兵就道。
  此一去不打紧,分明是放虎归山,纵龙入海,不久后高欢把尔朱氏一个个收拾干净。这正是:无尔朱氏之乱魏,则高氏不兴;无尔朱氏举兵相委,则高氏亦不能兴也!
  高欢羽翼已经丰满。他不仅收纳六镇降兵二十万,而且收纳了不少能臣猛将,其中也包括侯景。高欢还利用挖墙角战术,将尔朱氏势力淘空。
  高欢再立元郎为魏帝,自邺城④出发,浩浩荡荡直指洛阳。路上又废元郎,立元悦;到洛阳后,指责元悦酷爱男色,不宜为君,又改立元修为帝。把魏皇室玩于股上。
  元修即位,改元太昌,即公元五三二年。元修封高欢为丞相。
  再表宇文泰,宇文泰与高欢正好相反。高欢是个鲜卑化了的汉人;宇文泰却是个汉化了的鲜卑人。宇文泰世居武川,高欢则是因祖父犯法被徙居到怀朔的。相同之处是:两人都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都阴蓄大志,伺机而动。
  若论高欢、侯景和宇文泰的经历,他们都是从六镇起义军中投奔尔朱荣的。高欢最早,晋阳起兵时,高欢已是前驱统帅;侯景是尔朱荣进了洛阳后才去归顺的,但镇压葛荣百万义军时,侯景也做了前驱统帅,并生擒葛荣;宇文泰是葛荣起义军溃败后归降了尔朱荣的。
  尔朱荣遣大将贺拔岳赴关中讨伐乱军时,宇文泰随贺拔岳西去。贺拔岳被害,宇文泰接过了这支队伍。魏帝元修遣朝使至长安授宇文泰为关西大都督,宇文泰取得了与高欢一决雌雄的资格。
  不久,魏帝元修与高欢反目。魏帝元修往依宇文泰。高欢又立了元善见为皇帝。于是,魏国一分为二:高欢新立的元善见,史家称为东魏;宇文泰接去的元修,都长安,便叫做西魏了。
  西魏帝元修进宇文泰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取决军国大事。又将自己的爱妹冯翊⑤公主改嫁与宇文泰为妻。元修总算安顿下来,不再过那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可惜好景不长,因元修先前在洛阳时,性颇渔色,从妹⑥三人皆不准出嫁,留在身边享用,其中最宠爱的是明月。所以先前高欢的大女儿虽为皇后,却如同守活寡一样。元修在后宫设宴,公然让明月侍坐首席,宫人们由羡生慕,即席赋诗;或咏鲍照乐府诗云:朱门九重门九闺,愿随明月入君怀!
  魏主元修不仅不羞愧,还洋洋自得;加上明月花言巧语善媚取宠,两人更是形影不离,就是从洛阳逃奔长安时,把高欢大女儿弃置宫中,独有明月不肯舍去,携手入关。
  宇文泰虽是鲜卑人,却汉化很深,看重礼法,对于元修渎伦伤化,很是生气,暗地里诱明月出宫,置于死地。等到元修闻报,已是玉殒香消,哪能够再投怀送暖、迭股销魂呢?
  元修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马杀死宇文泰为明月复仇。每每见到宇文泰,或弯弓欲射,或敲打几案,或眼放凶光,无非是向宇文泰示威。宇文泰也觉得好似怀揣个小兔子,惴惴不安。
  不久,已是残腊。元修老念着给他夜夜销魂的心肝宝贝,总是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来。他整日躺在御床上唉声叹气,推说龙体有恙不肯临朝。
  这天傍晚,下雪了。这雪下得真大,“呜呜”地刮着狂风,一片一片的雪花在阴霾的空中飞舞,风吹打着用黄缎半掩着的窗扇,分明发出凄婉的呼啸声。元修死死盯着窗外乱舞的雪花:这场雪是为明月下得吗?
  翌日,雪停了。有外国使臣入朝,元修强打精神到逍遥园宴待外国使臣。宴毕,命取所乘波斯骝马,驾载还宫。你说就怪了,马不受羁勒,跳跃异常。元修又命南阳王笼辔扳鞍,马还是不服,一蹶而死。有近侍对元修说:“陛下,今日事甚怪,应防不测。”
  晚膳时,元修令取大觞,聊解愁闷,想不到过了片刻,胸腹搅痛,不大一会儿便目瞪舌伸,去寻他那从妹明月去了。
  侍臣明知为宇文泰指使,哪敢言声。
  魏主元修总共在位(包括在洛阳)不满三年,年仅二十五岁。
  宇文泰命将元修棺殓,移殡草堂佛寺中,谥曰孝武。直至十年之后,才得以安葬云陵。  时人评元修曰:激成高欢之变,一错也,不听斛斯椿乘夜渡河击高欢之良策,卒致败,二错也。宇文泰处置明月,还是为社稷着想,而元修把宇文泰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你想宇文泰大老远把你迎来,会让你这么折腾下去吗?此乃三错也。有此三错,焉能不亡?
  先时,有歌谣遍传都中:“狐非狐,貉非貉,焦梨狗子啮断索。”到此应验了。魏属鲜卑族,俗将头发索起,故为索。焦梨狗子,指宇文泰。泰小字叫作黑獭,籍隶武川,远祖曾为鲜卑酋长。鲜卑呼天为宇,呼君为文,因号宇文氏。宇文泰母亲生他时,有黑气如盖,下覆泰身,所以取乳名黑獭,非狐非貉,便是暗寓黑獭的意思。
  元修死后,宇文泰拥立南阳王元宝矩为帝。
  时已岁暮,遂于次年(公元535年)元旦,即位长安,颁令大赦,改元大统。进宇文泰为大丞相,封安定郡公,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却说高欢另立新君元善见后,将都城从洛阳迁到邺城。邺城是高欢惨淡经营的老根据地,便于其控制。
  高欢愈老愈淫,先前进入洛阳,将大尔朱后⑦和小尔朱后⑧兼收并蓄,两位魏国皇帝的皇后做了高王爷的并头莲,高欢一箭双雕,快活劲就甭提了。及迁都邺城后,又得了一个广平王妃郑氏,芳名叫做大车,丰容盛见鬋,妖冶绝伦,无处不骚,欢也据为己有,宠爱有加。这些女人为高欢生下了不少孩子。这期间,在高欢家里,又发生了不少桃色新闻。
  一是高欢大女儿,原为魏主元修皇后,在被抛弃后,当然不耐守寡,见彭城王元韶温文尔雅,年貌翩翩,惹动她情思。有次她回家省亲,恰恰见彭城王元韶到高欢相府拜谒,在外客厅等候召见。这高后便利用倒茶之机,将侍婢仆人支使了出去,不顾皇后身份,亲自给元韶倒茶,元韶慌忙站起,高后却紧紧贴近了他,她的高耸的双乳和他的身体轻轻触摩,她看到了他额头微微的汗星,她想该开始了……
  好大一会儿,高后压抑不住一声尖叫,与闹猫的叫声有点相似,但又有明显的差别。她感到自己从未有过的体验,耳朵滚烫,连鼻子里喷出的气都灼热如火。云雨之后,高后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晶晶发亮,宛如一只刚下过蛋的母鸡。她自从被册为皇后以来,虽说不是一尘不染,但几乎是形同陌路,浪费了多少大好春光,这一回可真是尝到做个真正女人的滋味了。
  自这次不期而遇的享受以后,高后便改变了样子,常常轻哼着那谁也听不懂的歌,常常坐立不安,脸红心跳,她陷入情网里了。
  她不止一次地在高欢面前暗示和明挑,高欢爱女情深;并料着他俩已着了道儿。但令高欢不解的是:俩人是什么时候摸索上的?
  有天,高欢召入元韶,愿将嫠女⑨改嫁他。元韶眼见得高欢势盛,又与高后有了那次艳遇,乐得藉此攀援,遂满口称谢,那腿也禁不住弯了下去,叩拜在地,连声叫起岳父大人来了。
  第二件是,高欢的世子⑩高澄与高欢宠妾郑大车通奸,属嫡子与庶母乱伦之举。
  高欢出征云阳归来,忽得侍婢密报。高欢暗想:高澄这王八羔子才十四岁,未必敢淫蒸本王的小老婆,反而斥责侍婢妄言,接着又经其她两位婢女作证,高欢勃然大怒,把澄叫到面前,让左右行杖,然后幽禁起来。
  高澄系高欢正妃娄氏所出,欢得发迹,半由娄氏所助,所以情好甚笃。娄氏连生六男二女,俱已长成,自从高欢收罗了那么多美姬,爱情移到别的女人身上,娄妃免不了嫉妒怨恨。偏偏高澄这不看火候的浑小子,偷摸上了丈夫的心人上,高欢竟与娄妃隔绝不通,且欲改立大尔朱氏的儿子为嫡嗣,将高澄的世子资格废黜。
  你想高澄能不急吗?废黜了世子之位,等于夺去了他政治上的生命哪!娄妃听了也如晴天霹雳,忙向高欢的至交好友司马子如求救。这司马子如与高欢关系很不寻常。这么说吧,他进高府不需门卫家仆通报,也不需高府所有女人回避。娄妃急中生智,心想也只有求他这位救命的活菩萨了。
  司马子如替娄妃想了一个妙法,让高澄绝对不能承认奸事,然后会晤高欢,口口声声要讯问三位婢女,他带上三位婢女走了,恫吓她们,硬说她们诬告世子,吓得三位婢女自缢而死。司马子如向高欢回报说:“纯属诬告,她三个贱人已经自缢伏罪了!”这样,高澄的世子之位才算保住,郑大车也一如往常受到高欢的宠爱。
  第三件是,高欢的亲弟弟赵郡王高琛,在高欢督军于外时,留居军事大本营晋阳,总掌相府事务,常出入帷闼,见小尔朱楚楚动人,竟引起邪念,随时挑逗。小尔朱也爱高琛弱冠年华,丰神韶秀,竟邀高琛入室,私与交欢。婢媪惩着前辙,谁敢多言?一任他二人送暖偷香,消受那温柔滋味。后来,高欢稍有所闻,便设法赚他二人上当,当场捉住一对露水夫妻。高琛受杖百下,皮开肉绽,被拖出欢宅,伤重,延挨了一两日,一命呜呼,见阎王老子去了,年纪只有二十三岁。
  高欢为避家丑,只说是高琛暴病身亡。东魏主元善见,不得不追赠官阶,赠高琛为太尉尚书令,予谥曰贞。真是好笑得很!这“贞”字用在高琛身上,不知当如何解法?后来又追加高琛为太师,进爵为王。那小尔朱被逐到灵州,寂寞无依,还亏得遇了一位范阳(北京)商人,娶为继室,到范阳过日子去了,这还算是小尔朱的不幸中之大幸。
  东西魏的两个权臣为争夺北方的地盘,连续发生了两次大规模战争。
  沙苑⑾大战。高欢发兵二十万,渡河而西,当时已目无关中,几视宇文泰如囊中之物。
  仓猝间渭曲交兵,遭宇文泰暗算。世人评曰:曹操之败于赤壁,苻坚之败于淝水,高欢之败于沙苑,皆轻敌之故也。
  侯景对战败很不服气,愤然对高欢道:“黑獭新胜则骄,必不为备,愿得精兵二万,擒归黑獭,以报前恨!”
  高欢迟疑未决,入白娄妃,娄妃道:“果如景言,景岂尚有还理?得一黑獭,失一侯景,究有何利?”高欢乃罢议。舍不得让侯景去冒这份险。
  沙苑大战后,侯景治兵虎牢⑿,图谋收复河南诸州,连西魏名将韦孝宽等人也大为畏惧,弃城退去。侯景出兵四略,夺还南汾、颍、豫、广四州,进围金墉城⒀。
  第二次大战是邙山大战B14,侯景射中宇文泰坐骑,差点将宇文泰活捉。侯景威名大震。
  正在东、西魏逞强斗狠的时候,北方的柔然在高欢和宇文泰战争的隙缝中迅速强大起来。柔然主子头兵可汗叫阿那瑰,雄据朔方。起初,柔然还向魏称臣纳贡,及魏分裂为二,遂把那 “臣”字削去,通使东西,居中取利,又胁迫东西魏将公主嫁给他做老婆。
  东魏许诺将宗室女兰陵公主嫁他为妻,他便帮助东魏。宇文泰正与高欢较劲,不遑北顾,也只得设法祭起怀柔的法宝,遣使北赴柔然和亲。头兵可汗有弟名塔寒,未曾结婚,西魏封舍人元翌的女儿为化政公主,遣嫁了去,无非是晦气了几个宗室之女。
  东西两魏,虽都用了美人之计,究竟东魏宗女嫁给了可汗,西魏宗女不过嫁与了可汗的弟弟,两边的权势相形见绌。于是,宇文泰又想出新招,又要西魏主元宝矩纳头兵可汗的女儿为妃,再向柔然议婚。偏偏头兵可汗不愿女儿为妃,定要女儿做元宝矩的皇后;宇文泰要元宝矩废掉皇后乙弗氏,割爱从权。
  你想这魏主元宝矩与乙弗氏乃是恩爱夫妻,加上乙弗氏为元宝矩生儿育女,已有数人,就连太子元钦也是乙弗氏所生;况且乙弗氏是阀阅名媛,容德兼全,让元宝矩如何割舍得下!乙弗氏不得不削发为尼,终身与青灯为伴,参禅拜佛去了。
  这柔然公主叫郁久闾氏,年方十四,容貌端严,只是有一种大病,便是一个妒字。她因废皇后还在都城长安,醋劲儿上来,便吵骂不休。元宝矩无计可施,特遣次子为秦州刺史,奉母还镇。
  母子入宫辞行,与元宝矩相见,并皆涕下,宝矩嘱乙弗氏在秦州蓄发,再图后会。这是大统四年(公元538年)间事也。
  大统五年二月,柔然大犯西魏,举国南来,直抵夏州。元宝矩不得不遣使诘问,究为何事大动干戈?头兵可汗强词夺理: “一国不能有二后,西魏故皇后尚在人世!”
  元宝矩叹息道:“岂有百万番兵为一女子大举?”乃遣使赴秦州,令乙弗氏自尽。乙弗氏服毒引被自覆而殁,年三十一。头兵可汗遂引兵退回北方。

  第五章  南梁 佞 佛
  都下伽蓝绿映红,黄墙深处磬钵声。
  梁朝多少参禅事,尽付民膏返驾中!
  却说北朝纷争,正是南朝梁国用武的大好时机,但梁主却一手造成了空谈、迷信的社会风气,所谓“一言兴邦,一言丧邦”是也。梁是南朝宋、齐后的第三个政权,它立国南方,先是与魏,后是与东魏、西魏南北对峙。梁武帝晚年,萧梁外表上有一个逸安的局面,萧衍也误以为外无患内无忧,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实际上已危机四伏,况且由于他的佞佛和对皇子皇侄们的溺爱不明,以及对士族官僚巧取豪夺的纵容,国势早已是江河日下。可萧衍却浑然不觉。
  梁主萧衍即位初年尚尊儒学,随着承平日久,江南无事,逐渐荒怠,虽与北方避免不了磨擦,但魏国也是多事,无暇顾及江南。
  萧衍执政初年的那股锐气荡然无存,却昏昏噩噩,暮气横秋,特别是在筑堰灌寿阳的计划失败之后①更是自怨自艾,竟想皈依佛教。
  他下令在京都建康建一座同泰寺,供他弘扬宣讲佛法。这同泰寺位于都城西北不远的鸡笼山上。这鸡笼山在玄武湖以南,是皇家园林华林园所在的地方。
  在宝相巍峨、殿宇弘敞的寺院里,他居然披服缁衣(缁音zī,黑色),扮成一个老和尚,并为自己起了个法号“三宝奴”。“三宝”者,即佛、法、僧也。他要成为佛、法、僧的奴仆,可见得是钻进死胡同不能自拔了。
  出家本来不是将军和宰相的事,因为将军要凭武力平定祸乱,宰相要凭才干治理国家,使社会太平;出家更不是帝王的事,帝王做了和尚,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却说萧衍在都城建康修建了许多佛寺,尤以同泰寺规模为最。萧衍在同泰寺活动频繁,谨按史书叙述于下:
  大通元年(公元527年)三月辛未第一次舍身同泰寺,甲戌还宫。
  中大通元年(公元529年)正月,在宫城开大通门以对同泰寺之南门,取反语以协同泰二字。于是晨夕出入大通门宣讲佛经教义。九月癸巳到同泰寺舍身,公卿以下官吏以钱一亿万奉赎,直到十月己酉日才还宫。这是第二次舍身同泰寺。
  中大通二年夏四月癸丑,幸同泰寺,设平等会。萧衍将学来的佛经教义亲自阐释,大讲所谓 “释迦如来以足趾按地,即成金色世界②。”
  中大通三年十月己酉幸同泰寺,亲升法座,为僧众和文武大臣解说涅盘经。十一月又幸同泰寺,升法座为四部众讲解摩诃般若波罗密经义③。
  中大通五年春二月癸未幸同泰寺,设四部大会,亲自授予听众金字《般若经》,并题字。  大同元年(公元535年)三月丙寅幸同泰寺,设无遮法会。四月壬戌又幸同泰寺,铸十万银像,并设四部无碍法会④。
  大同二年三月戊寅幸同泰寺,设平等法会。秋九月辛亥幸同泰寺,设四部无碍法会。冬十月壬午幸同泰寺,设无碍大会,并赐听众喜食。
  大同十年三月幸故籍南兰陵(今江苏常州市西北),壬寅,于皇基寺设法会。
  中大同元年(公元546年)三月庚戌幸同泰寺,讲金字三慧经。四月丙戌,又幸同泰寺设法会,第三次舍身同泰寺,群臣不得不再次集钱奉赎。是夜,同泰寺遭火灾。
  太清元年(公元547年),东魏攻侯景,侯景求援于西魏,旋又上表梁廷,求以河南十三州归属,壬午授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大行台承制,如汉朝邓禹故事。即使在这战争将起的日子里,三月庚子又幸同泰寺,设无遮大会。梁主卸去御服而穿法衣,行清静大舍,名曰羯磨,以五明殿为卧房,设素木床、葛帐、土瓦器。乘小舆,私人执役,原宫中所用仪仗服饰一概屏除。乙巳,又到同泰寺舍身。这已经是第四次舍身于佛寺了。这却又急坏了文武大臣。
  尚书令何敬容屡请梁主还宫,萧衍怎么也不理睬……却见他自言自语地背起《开经偈》来: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爱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尚书令何敬容默默站起,梁主萧衍嘴角歙动,欲言又止。萧衍见何敬容不退,要过御笔,在黄绢上批了两行字:朕欲修福,脱去尘缘;已归佛祖,如何得还?  尔后,让跟随来的一个小内监递给尚书令何敬容。何敬容一时不解其意,如坠五里云雾之中,躬身道:“皇上,臣愚钝,请圣上明示。”
  萧衍极为不满地瞪了何敬容一眼,随即喊:“朱爱卿。”
  “微臣在。”
  这被梁主喊唤的“朱爱卿”是谁?他就是当时担任中书舍人之职的朱异。
  这个官职是晋朝初年在中书省机构中设立的,有通事一人,舍人一人,后合通事与舍人为中书通事舍人,仅是九品小官,选用寒门庶族的人担任。南朝时,随着皇权的加强,这一官职日益受到重用,地位也迅速提高,除了掌管表启奏章、发署诏敕外,还参与朝政机密,甚至专断政务。时人有言:“宁拒至尊敕,不可违舍人命。”中书通事舍人在梁时叫中书舍人,实际上已成了“内相”中的“内相”;而那担任尚书令的“内相”何敬容只不过应景而已。
  再说朱异接过了御批,一丝得意从眉间显了出来。因为朱异这人是专为揣摩皇帝的心思而活着的。
  朱异朗声说:
  “圣上的意思是:他老人家已经舍身同泰寺了,就是佛祖的人了,怎么能还朝呢?如若请圣上还宫,必须得对佛祖有诚意。怎么叫有诚意呢?还得各位同僚把金银财宝捐出来,赎得圣上出寺。”
  只见萧衍微闭着的双目稍稍睁开了条缝。
  直到四月庚午,群臣再次以钱一亿万奉赎,皇帝、菩萨、僧众才默许了。戊寅,太子萧纲率领百官到凤庄门(同泰寺院门)奉表,经三请三答,群臣顿首叩拜,如中大通元年故事。丁亥,服衮冕御辇还宫,幸太极殿,如即位礼仪,大赦改元。
  这一次次的一亿万钱从哪里来?还不是搜括而来的民脂民膏!梁主萧衍也知道他的臣下肥得冒油,凑这么点钱不在话下。但,皇帝佞佛,却给老百姓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苦难!何也?为梁主赎身的花费还不是早早晚晚摊到民众身上,哪个大臣肯自己掏腰包?
  梁主萧衍不仅到同泰寺和其它寺院讲经,还在朝堂殿阁中讲经礼佛,头戴毗卢帽,身披黄袈裟,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其实离真正的佛经真传相差十万八千里,只不过得了点皮毛而已。
  前时,南印度僧人菩提达摩得悉梁朝重佛,从海路辗转而至广州。萧衍听说有外国高僧来,命官员护送入京都建康,隆重召见于太极殿,赐坐请教。萧衍觉得自己已经功德圆满了,颇为自负地问:
  “朕欲多造佛寺,写经度僧,可有功德否?”
  “没有什么功德,参禅不在形迹,须由静生智,由智生明,从空寂中体会出来,方有功德可言!”
  萧衍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哑口无言。达摩告辞,萧衍也不再挽留他了,由他自去。后来达摩渡江北行,至嵩山少林寺中,面壁十年,方才入寂。这是后话。
  萧衍舍而求其次,乃尊俗僧慧约为师,亲自受戒,并令太子王公以下,亦皆尊慧约为师,受戒至五万人。徒然开口谈经,闭口坐禅,京都建康简直成了一座特大的寺庙。
  这萧衍身为天子,一日万机,无端佞佛,反将政事搁起。萧衍原本想提倡信佛行善,国家由此而平安无事,可是事实上,没有一次意识形态大风刮过不带来深重灾难。大奸大佞假借了皇帝的爱好而青云直上,国家实力却在意识形态狂风中每况愈下。单说萧衍这一误,遂使朝纲废弛,宵小弄权。原有的几位有作为的良相周舍、徐勉等又相继逝世,倒使一个大奸似忠、大佞似贤的龌龊之徒钻了空子。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叫朱异的家伙。
  朱异才足济奸,辩能惑主,任官三十年,好话说尽坏事做绝。梁朝有个昏君倒也罢了,又加上一个佞臣,真正病入膏肓了。
  少年时的朱异,长得眉清目秀、相貌非凡,待人接物见风使舵,与人攀谈幽默风趣,表面上道貌岸然,但他圣洁的外表下却包藏着肮脏的心灵。
  朱异博学广识,每逢议论时事,夸夸其谈,听的人皆为倾倒,在那太平无事的环境里,清谈又是一件极为时髦的事,他充分利用他的伶牙俐齿而名闻乡里。又写得一手好字,尤擅长隶书。
  一日,朱异端坐斋头,有少年前来索求墨宝。这少年姿容甚美而意颇儇佻,被朱异拉入怀中……
  这少年姓杜名泉,也是个不知羞耻的人,曲意逢迎。二人好一阵吱吱嘎嘎,方才完事。  中国古俗,此种行为称做“断袖”⑤。曾有老先生作笑判云:
  “男女居室,为夫妇之大伦。燥湿互通,乃阴阳之正窍。迎风待月,尚有荡检之讥;断袖分桃,难免掩鼻之丑……”
  象这等不伦不类、卑鄙下流的事,朱异干的可够多的。
  虽说成年后,朱异殿堂执圭⑥也算凭自己的本事,但不断晋官加爵,却是靠阿谀逢迎之术,凡是有利于他升迁的人,他都竭力讨好之,像个哈巴狗一样在人家面前摇尾乞怜。
  朱异青云直上真正红了起来,却是在梁主萧衍佞佛以后,因萧衍佞佛,他就潜心研读佛经,用他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和生花妙笔,写了许许多多颂扬佛法和佛事的赋文,以精神贿赂梁主。
  他写的颂文,虽词彩丰赡,但却是有肉无骨,纯粹是遵命文学、应景文章。别人哪里知道,他是断鹤续凫、移花接木,将佛经上一些典故东拉西凑,胡乱成章。
  他这种作法,非但未让笃信佛教的梁主萧衍反感,反而使执迷不悟的萧衍象喝了蜜汁似的快活。朱异这种媚上之举,反过来又使萧衍醮禳益剧。醮指僧道设坛,禳指祈祷消灾。但这样折腾来折腾去,反弄得朝堂一片乌烟瘴气。
  朱异是个贪而无厌的人,广纳贿赂,蒙蔽宫廷。他在建康东陂起豪宅,所有园宅玩好、饮膳声好,都十分华丽完备。他利用职权,将喜爱的宫廷珍物拿到自己家中,尤其是外国使节进献时,都是他负责收管,因此,他的华贵的家里不断地增添外国的古器珍玩、衣饰首饰之类,他那豪宅简直富比王侯。
  朱异又是个十分吝啬的人,厨房里的珍羞腐烂,每月都要倒掉十多车,但从来都不肯施舍给别人。朱异不仅自己是小人,还善于利用小人,在他手下有两个家奴,一个是脑后见腮,未语先笑的许宪,另一个是有点结巴却阴险毒辣的胥鸣。
  朱异很自负,自称“坟典索丘无所不精⑦”,还常对朝臣傲慢地说什么“操觚窜定⑧,倚案立成,舍我其谁焉?”简直不把群僚放在眼里。梁主萧衍到了晚年,对朱异更加宠眷,言听计从。于是乎君子泥伏而小人云飞,黄钟毁弃而瓦釜雷鸣的不正常现象屡屡出现;而养痈遗患,为虎作伥的事便也见怪不怪了。
  由于梁武帝的昏庸,也由于萧梁本身内在的危机,更由于朱异这个佞臣的播弄,使北方的变乱没有祸及北方的东魏和西魏,却给南方的萧梁带来了一场浩劫。
  这场浩劫就是—侯景之乱。
  【注释】
  ①筑堰灌寿阳:天监十二年,萧衍采用北魏降将王足的建议,堵截淮河水以灌寿阳城。兵民朝夕负担,肩上皆穿,更且夏日薰蒸,蝇虫攒集,造成疫病,死亡相踵。到秋天,堰溃,兵民十余万漂入水中,尸首无着。
  ②释迦如来以足趾按地,即成金色世界:此句出自《维摩诘所说经·佛国品》,经曰:“舍利弗言:我见此土,丘陵坑坎,荆棘沙砾,土石诸山,秽恶充满。螺髻梵王言: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故见此土为不净耳。舍利弗!菩萨于一切众生悉皆平等,深心清静,依佛智慧,则能见此佛土清净。于是佛以足趾按地,即时三千大千世界,若干百千珍宝严饰,譬如宝庄严佛,无量功德七宝庄严土。”
  ③摩诃般若波罗密经义:东晋南朝时期,在佛教传播的过程中,最为流行的是摩诃般若波罗密经,简称《般若经》。它的基本理论观点是:世界是空无的,虚幻的,人们必须把心思放在虚无上,无心于物,即把万物从人们的意识中排出去。这样,人死之后,灵魂才能进入西方极乐世界,即往生净土。般若学的主要代表人物是道安和慧远(东晋时人)。刘宋时的陆澄和梁初的宝唱依然以研究《般若经》为主。
  ④四部无碍法会:“四部”指僧、尼、善男、善女。“无碍”似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法会的形式;另一种指法会的内涵。内涵:佛经特别强调因缘果报。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所以起心动念要能想到将来的果报,心就自然平静了、收敛了。我如果造下障碍别人的因,将来我一定会受别人障碍我的果。真的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谁定的?怎么定的?是自己造的那个障碍别人的因定的。所以一定不要障碍别人。这就是“无碍”的含义。
  ⑤断袖:《汉书·九三·董贤传》:“上欲起,压袖,上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后指男宠为“断袖”;再后,男子间的性交行为称“断袖之欢”。
  ⑥执圭汗琬显蚕路降娜鹩瘢盘熳印⒅詈罹傩械淅袷保帜米潘!爸垂琬保髯鞴佟
  ⑦坟典索丘:传说古代的典籍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⑧操觚窜定:觚音ɡū,写字的简。操,舒。窜,改。此句意为执简写作。
  第四章【注释】
  ①大行台:东汉以后,中央政务由三公改归台阁(尚书),习惯上遂以中央政府为“台”。东晋以后,中央称台官,中央军称台军。因此,在大行政区代表中央的机构即称行台。多由军事关系临时设置。若任职的人权位特重,则称大行台。侯景此时虽为大行台,但权位并不显赫;直到与西魏对峙时,才成为名副其实的河南大行台。
  ②公元530年为魏庄帝元子攸永安三年。
  ③牙:官署,此指统帅的中军大帐。
  ④邺城:后称邺都,成为东魏都城。今河北省临漳西南的邺镇。
  ⑤冯翊:冯音píng,冯翊,郡名。汉时为左冯翊,后冯翊郡。南北朝时亦置冯翊郡。旧址即今陕西大荔县。
  ⑥从妹:即堂妹,同一祖父之妹。
  ⑦大尔朱后:尔朱荣女,先为魏肃宗元诩的妃子,又嫁魏庄宗元子攸为皇后。
  ⑧小尔朱后:尔朱兆女,是魏主元恭皇后。与大尔朱后是姑侄关系。
  ⑨嫠女:旧指寡妇。此时,元修已为宇文泰毒死,高欢的大女儿守寡东魏皇宫中。嫠音lí。
  ⑩世子:皇帝的继承人称太子,而王公贵族的继承人称世子。若某重臣有子若干人,只能立世子一人。按封建社会“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继承法,高澄既是高欢正妃娄氏所生,是嫡子,又是长子,符合所有世子条件。
  ⑾ 沙苑:地名,在陕西大荔县洛水和渭水之间,又名沙泽或沙阜,东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西魏大统三年,宇文泰大破高欢于此。
  ⑿ 虎牢: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周朝始名虎牢,后又称成皋,成皋故城侧旧有虎牢城,或称虎牢关,北临黄河,绝岸峻崖,自古为戍守要隘。
  ⒀ 金墉城:城名,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三国时魏明帝所筑,魏主禅位于晋,出居金墉城,即此。晋朝杨皇后、愍怀太子及贾后之废,皆居于此。一时成了政治犯的禁锢之地。南北朝时,此地成为屯戍要地。
  ⒁ 邙山:也叫北邙,位于洛阳市北。东汉及北魏的王候公卿多葬于此。常用来泛指墓地。《红楼梦》第九十七回:“竟这样小小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  B15尚书仆射:为尚书令的副职。射音yè。南北朝时,尚书省是中央执行机关。相当于今之国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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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2楼] 发表于:2015-01-16 15:57
文史总编

长篇历史小说:侯景乱梁(刘福新)

  第六章 未雨绸缪(七)
  高欢遗策本先筹,未雨绸缪为制侯。
  自古千军极易募,从来良将最难求。
  北方的秋天来得早。炎夏时浓密成一大团一大团的树叶,忽然稀了少了,露出了主干和分支。原野上的青杨树上睁开了许多好奇的大眼睛,偶有几片树叶带着几分无奈随风落下。
  仿佛是不经意间,草原变黄了,又有点枯。庄稼地里,高梁红了,豆荚裂了,紫黑的棉桃徐徐吐出一团团的雪白……大自然如调色板样的让人吃惊地变化着。
  天空中氤氲的云烟散去,天一下子澄清了许多。一只乌鸦“呱呱”地叫着落在一大片坟墓里,坟墓里几棵松树无精打采地摇晃着,树叶上粘着上坟的人未烧尽的冥钱。
  突然,萧索的原野打破了平静,象暴雨一般扑来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只见从东北方向而来的通往玉璧城①的大道上,一长串骑在马上的大汉,头戴兜鍪,身披明光铠,刀光闪闪,旗纛飘扬,沿着汾河不停地飞奔。马队过后,又是一长串身穿黄色胡服,脚穿麻鞋的步兵,有的持长枪,有的持棍棒,有的持短刀和盾牌,一路呼啸着向西南方向疾跑。被风刮动的黄色大纛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高”字。燕尾形的旆上除了“高”字外,还显现出“斛律”二字。
  高欢此次从大本营晋阳出发,进攻西魏的军事重镇玉璧城,从他本身来说,是毫无思想准备的,仿佛是为了躲避什么?这只有他自己知道。
  自邙山大战以后,西魏大丞相宇文泰和东魏大丞相高欢都按兵不动,各自休养了两三年,这是北方少有的平静。
  东魏主元善见,已改元武定。
  武定四年(公元546年)二月的一天。
  东魏都城—邺城。
  太极殿。
  东魏主元善见大会群臣。
  “朕听说柔然与西魏联兵,要来犯境,众卿以为如何防御?”元善见开言道。
  “对付柔然,实无良法,惟有和亲。”
  高欢仍坚持以前的方针。
  “丞相试想,朕曾以宗室女为公主远嫁柔然;如今议婚,以何事为由?”
  “皇上不要忧虑,听说柔然公主已长成,可为微臣世子澄求婚。”
  魏主元善见允议。
  这高欢是发了昏了!因为他的世子高澄已有妻室。
  不料柔然头兵可汗比高欢还要悖谬。他对东魏使臣说:“高王若自娶,愿将爱女遣嫁,别人休想娶我的女儿!”
  使臣归报高欢。高欢已经五十一岁,因终日与众多美姬嬲欢不休,早已淘空了身子,精力不济,自思死多活少,哪里能够再娶柔然公主,因而犹豫未决。正妃娄氏与世子高澄劝他迎娶,高欢便派使臣迓女南来……这一夜,老夫少妻,共效于飞,自不必细说。
  偏是送亲前来的柔然公主之弟秃突佳,也就是高欢的小舅子,传达父命,说是等到见了外甥,才能回国,因此留居晋阳。
  这高欢的体力和精力早已透支,怎么能够一索得子?柔然公主,一是望子心切,二是年轻性欲高涨,每天晚上必要高欢与她交欢,累得高欢形容憔悴,疾病缠身。有时入宿射堂,想安心调养几天,偏偏公主的弟弟秃突佳硬来逼迫,非让高欢去陪伴他姐姐不可。高欢稍稍怠慢,便恶语相向,高欢只得带病坚持房事;但蛾眉伐性,实在支持不下去了,突然想出一条妙计,只说西魏来攻,借此脱身。想当年,他一夕与数个女人做爱,这回可真是觉得肉战不如兵战了。
  高欢带兵直抵玉璧城下,昼夜围攻。西魏大将韦孝宽是一代名将,也不是个吃素的,使高欢无懈可乘。
  玉璧城中无水,完全饮用汾河里的水,高欢下令堵住通往城中的水道……但用尽一切办法,都不能攻破玉璧。苦攻了五十多天,已是冬天了,始终未能得手。
  早在这次出征前,邺城人屡屡见到黑色蚂蚁与黄色蚂蚁相斗,那一长串一长串的黑蚁和黄蚁相斗的场面十分壮观,往往是黄蚁斗败,死伤惨重,其余的纷纷逃跑。有占卜者以为:黄色者,东魏军衣也;黑色者,西魏戎袍也。所以都说此年于东魏不利。
  有殿中将军曹魏祖者,曾谏高欢道:
  “丞相,今年八月,西方主生气。王以死气逆生气,为客不利;主人则可兵。”
  高欢好不容易编造了个出兵理由,要摆脱柔然公主的纠缠,所以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依然于八月西征。实际上除了这些迷信的说法外,高欢之所以连玉璧城都不能攻破,乃士气不足也!试想高欢年老有病,自己斗志缺了七分,要想让将士斗志昂扬,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再者,无缘无故兴兵,东魏已在道义上占了下风。
  高欢坐车指挥,东魏穿黄军袍的一队队士兵围城叫骂,城上穿黑衣的西魏兵士猛不丁万箭齐射,城下东魏的士兵死伤惨重。加上疫病流行,缺医少药,战死病死,约计七万多人,共为一冢,名万人冢。高欢部下统统垂头丧气,士气极其低落。
  高欢又气又急,旧病发作。
  当夜天空有大流星坠入高欢大营中,营兵大哗。高欢到此时,也以为是不利之兆,不得不撤围,引兵还晋阳。这是武定四年(公元546年)十一月间事也。
  当时远近讹传,说高欢已被西魏大将韦孝宽一箭射死。高欢也有耳闻。为了辟谣,他勉强起身,坐于丞相府议事大厅之中。
  众亲信将领以及属下各级佐吏,都来丞相府拜见。
  高欢觉得这是见大家最后一面了,因为他已有预感。他强颜欢笑,命取各色酒器来,肴馔招待。
  “这些酒器是我多年来保存的,往常不让你们过量,今日可畅饮,喜欢什么酒具,尽可带走。”他指着那些做工精巧从西域进贡来的水晶钵、玛瑙薄⒘鹆搿⒊嘤褙此怠*
  他让人给他往那深腹、前边有流酒的糟、糟与口相接处有柱、底部有三足的爵里倒了一点点酒,然后端起来,“本王先干了,就算敬诸位吧!”
  几位亲信将领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尤其是刚刚跟随高欢出征回来的斛律金已经泪流满面了。
  高欢说:“斛律将军,本王知道你是敕勒部人,你可不可以作首敕勒歌演唱给大家听呢?”
  斛律金遂放开他那敕勒部族特有的男低音唱道: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斛律金首唱,高欢依声律低和,语声里带着呜咽,甚而泪下。
  自此病益重,长卧不起。好容易挨过残冬。
  次年为武定五年(公元547)。正月初一这天,命次子高洋即刻动身前往邺城镇守,监视朝廷;同时召世子高澄速返晋阳。
  高澄刚进大门,听到猫头鹰的叫声,抬头一看,好几只猫头鹰集于亭树上,急命随从射杀之。
  高澄进了高欢寝室,入问父疾,高欢屏退众人,嘱他后事。高欢有气无力地嘱咐他急办的几件事—
  ……
  “别的方镇,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独有河南是个深不见底的所在。”高澄忧虑着对父王说。
  “你是不是担忧侯景?”
  “正是。”
  “为父早就替你想到了。侯景在河南已十有四年,根深蒂固,飞扬跋扈,只有我才能镇得住他;你们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我死后,秘不发丧。库狄干和斛律金等性情爽直,始终不会辜负我们高家的;可朱浑元和刘丰生等人远来投奔,应当放心;另外像彭乐等人有勇无谋,应加保护。”
  说至此,已是喘作一团。
  “谁是侯景的对手呢?将来能抵挡侯景的人只有一个!我以前一直未曾重用他,目的就是为了留给你使用,你应当以不寻常之礼来对待他,委以重任;侯景再狡猾,也是无能为力了!”
  说到这里,喉中痰直往上涌,好一阵喘不成声。
  “你知道我留给你的人是谁吗?”
  ……
  “为何还想不起来?——是慕容绍宗啊!”
  又是一阵气喘。
  就在这天夜里,高欢去世,年五十二。
  高欢遗言中提到的慕容绍宗颇有心计,是个智勇双全的难得的人才。他原本是尔朱荣的部下,尔朱荣和侄子尔朱兆可惜都没有用他的计谋,导致了败亡。
  昔时,尔朱荣将胡太后和小皇帝元钊投入滚滚的河水中,又想围杀北魏朝臣,慕容绍宗曾谏道:
  “胡太后荒淫失道,嬖幸弄权,国家大乱,所以您兴师伐罪,扫清宫廷妖氛,这个还算得上正义之举;可是,您如今不分青红皂白想尽杀文武大臣,恐怕要遭天下人非议,失去人心,而对您不利,还是三思而后行。”
  尔朱荣未听慕容绍宗的忠告,围杀王公大臣二千多人,造成“河阴之变”,以致人人自危,将士离心。
  尔朱荣死后,尔朱兆统率尔朱集团的军队,高欢想趁机摆脱尔朱集团远走高飞,以便伺机与尔朱势力抗衡,故而提出了带众降户到山东就食的请求,尔朱兆不知是计,满口答应,以为高欢是为他的利益着想。独有慕容绍宗看破了高欢的诡计,提出反对意见,反被尔朱兆囚于狱中。等到后来高欢半道上夺取了尔朱集团的三百匹战马,尔朱兆才大梦初醒,释放出慕容绍宗。
  慕容绍宗又献计说:“高欢还走不了多远,您可以带兵追上他,借机除掉他,以免后患!”
  可是,尔朱兆追上高欢后,又被高欢花言巧语骗过了。终究没有听从慕容绍宗的劝告。待到尔朱兆与高欢在韩陵山②下对阵,尔朱兆的大将贺拔胜等投降了高欢,尔朱兆见大势已去,对着慕容绍宗哭道:
  “悔不该不用您的计策,竟到了这步天地!”
  随着局势的发展,尔朱兆已经越来越不是高欢的对手了。尔朱兆逃到秀容老家一带,被高欢大军围困,尔朱兆解带悬树,自缢林中。并州(山西)被高欢夺占,尔朱氏全军覆灭。慕容绍宗作为长史③,收集起尔朱兆的残余军队,归降了高欢。慕容绍宗从此也成了高欢的僚佐。
  高欢虽知慕容绍宗以前屡次与他为难,但想到“各为其主”的古训,也就不再怪罪他了。自得了慕容绍宗,他心中暗喜。虽然明地里不委他重任,但在高欢心灵深处,这个人在关键时刻是会派上用场的。
  什么是关键时刻呢?那就是在他死了以后,由慕容绍宗来支撑危局,让高氏集团能够顺利地做到权力交接。
  而今,高欢把慕容绍宗这位智勇过人、足以制服侯景的大将郑重地交给了儿子。看来,高欢这只狡猾的老狐狸,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动用这枚棋子的。死高欢能料活侯景。
  但是,这却使得历史的轨迹突然改变了方向!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注释】
  ①玉璧城:古城名。西魏大统四年(公元538年),以玉璧险要,筑城以御东魏,移东道行台兼置并州置此。故址在今山西稷山之西南。城周八里,四面并临深谷。东魏权臣高欢屡攻不克。此城至北周时,是为郧州治所,后来又移绛州府治于此。
  ②韩陵山:俗名七里冈,在河南安阳市东北。北魏末年高欢败尔朱兆于此,并在此建定国寺旌功。
  ③长史:秦、汉时设此官作为丞相及太尉(大司马)的属官,相当于今之秘书长职务。南北朝时,长史属幕僚长,权利很大,是带兵大将或州郡长官的最重要的辅佐官。
  第 七 章   狡  兔  三  窟
  东魏纷争任纵横,眼中哪有小高澄?
  南梁西魏皆蒙骗,好个三窟狡兔行!
  侯景的命运就象盾牌一样,似乎是专门为了对付外界的打击而来的,他对待自己官职的提升,外表上好像没心没肝;可是对待厄运,他从不松懈。
  在军旅生涯几十年里,他老谋深算,面对一次一次汹涌而来的对他不利的朝廷议论,他都能身心投入地加入到对自己的谴责中去,他在谴责自己的时候毫不留情,数落着自己在军事指挥上的失误和对待朝臣的失礼,令那些批判者无话可说,只能再给他一条悔过自新、将功折罪的生路。然而在心灵深处,侯景可从来就未有过悔过的时刻,一旦化险为夷,他就重蹈覆辙,似乎是好了疮疤立刻就忘了疼痛;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伤疤,他只是将颜料涂在自己身上,让虚构的累累伤疤维妙维肖,他在这方面的高超技巧比起他指挥军队的才华毫不逊色,从而使他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难,完成了他的韬晦之计。
  现在情况直转直下,高欢已到暮年,已经对他构不成多少威胁了,他还怕谁呢?此时,他还不知道高欢这块压在他身上的巨石已经破碎了,这个跛着一条左腿从战争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是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了;说不定,他会将高欢的权位取而代之,到那时,他侯景将是一个更为厉害的枭雄。不!他的愿望远不是做个控制朝廷的枭雄……
  高欢的世子高澄遵从遗命,不发丧讣,这消息捂得严丝合缝,连皇帝元善见和朝廷文武大臣都蒙在鼓里。
  高澄以父亲高欢的名义给侯景发去书信,传召侯景到晋阳,说有要事相商。这侯景左足偏短,走路的样子十分难看,骑马射箭也不是长处,却是足智多谋;故而高欢所辖诸将,如高敖曹、彭乐等人,虽为勇冠三军的将领,也受到侯景的蔑视,说他们不过是吃饱了到处乱窜的猪而已。侯景很自负,曾经向高欢陈请,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要打过长江缚取萧衍老儿令作太平寺和尚。欢因让侯景统兵十万,专制河南,一来与西魏对垒,二来伺机夺取梁国的地盘。侯景也看不起高澄,他曾私下里对人说:
  “高王尚在,我未敢有异心,若高王已殁,却不愿与鲜卑小儿共事。”
  侯景说的“鲜卑小儿”是高澄,实际上高氏是汉族人,不过鲜卑化了而已。
  侯景到河南之前,曾与高欢有密约,说自己握兵在外须防别人借高欢的名义钻了空子,因此以后赐书,请加微点,高欢点头称是。但高欢临死,单单忘了告诉儿子这件事,所以高澄来信中并未加点。侯景想:难道高王死了吗?难道高王病重糊里糊涂忘了在信中加微点吗?他心里没底,所以故意找理由不肯奉召。
  侯景秘密派遣细作至晋阳和邺城两地侦察,主要是打探高欢的病状。
  不几天,细作回报,说晋阳的军政大事全归高澄主持,侯景料知高欢已没有几天活头了。但他此时尚不知高欢早已于正月里就死去了。侯景还在不知高欢死活的情况下,已经决定叛变了。
  又是一场罕见的倒春寒。
  武定五年①的二月,已不可用春寒料峭所能形容了。据生在此时的古稀老人讲,已有好多年没有这么冷了。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着一排长长的冰凌,象尖利的象牙,迎着西北风,发出凄厉的呼号。一个身穿翻羊皮袄的特使,带着河南大行台侯景极其机密的信函,进入潼关,直奔长安城。此人的使命就是秘密拜访西魏大丞相宇文泰,愿举河南降西魏。
  长安。大丞相府的一间密室。
  宇文泰接见了侯景的密使。
  但,宇文泰并没有因为这一消息而失态,他深知侯景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他想:既然侯景叛离东魏来投,必然要引起东魏来攻,要做好两手准备,未雨绸缪嘛……
  宇文泰以西魏朝廷的名义授侯景为太傅,领河南大行台,封上谷公。
  侯景得知西魏委他高官厚禄后,马上开始了秘密行动。将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暴显等诱到长社②,逼使他们跟着他叛变东魏,并派军队夜袭西兖州。西兖州刺史邢子才探悉到侯景发难的消息,移檄东方各州府,各令严防。
  高澄立派大将韩轨讨伐叛变了的侯景。
  侯景见东魏派军队来讨伐,有点坐立不安,他害怕关陕一路,被韩轨阻断,投奔西魏的计划落空,便改变了初衷,又想南投梁国;因他的管辖地盘与梁国相接,较无阻碍,于是遣行台郎中丁和带着给梁朝廷的上表到了建康。在给梁朝的上表里说:
  臣闻股肱体和,则四海和平;上下猜贰,则封疆幅裂。故周召同德③,越常之贡来臻;飞恶离心,诸侯所以离叛。此盖成败之所由,古今如画一者也!臣昔与魏丞相高王(指高欢)并肩戮力,共平灾衅,扶危戴主,匡弼社稷,中兴④以后,无役不从;天平⑤及此,有事先出。攻城每陷野战,必殄筋力消于鞍甲,忠贞竭于寸心,乘藉机运,位阶鼎辅,宜应誓死罄节,仰投时恩,陨首流肠溘焉,罔贰何言?翰墨一旦论此,臣反恨义非死所,壮士弗为;臣不爱命,但恐死之无益耳。而丞相既遭疾患,政出子澄,澄天性险忌,触类猜嫉,谄谀迭进,共相构毁,而部分未周,累信赐召,不顾社稷之安危,惟恐私门之不植,甘言厚币,规灭忠梗;其父若陨,将何赐容?惧馋畏戮,拒而不返,遂观兵汝颍,拥旆周韩(“周韩”与上句的“汝颍”皆指河南之地),乃与豫州刺史高元成,广州刺史郎椿,襄州刺史李密(以上三刺史已被侯景诱执),西兖州刺史邢子才(邢子才和以下刺史根本不从侯景,侯景夸大其辞,骗取梁朝信任,激起梁主贪心),南兖州刺史石长宣,齐州刺史许季良,东豫州刺史丘元征,洛州刺史朱浑愿,扬州刺史乐恂,北荆州刺史梅季昌,北扬州刺史元神和等,皆河南牧伯,大州帅长,各阴结私图,克相影会,秣马潜戈,待时即发,函谷以东,瑕丘(今山东兖州市东)以西,咸愿归诚圣朝,息肩有道,戮力同心,死无二志,唯有青、徐数州,仅须折简,一驿走来,不劳经略。且臣与高氏衅隙已成,临患赐征,前已不赴,纵其平复,终无合理;黄河以南,臣之所职,(侯景的河南大行台管辖范围很广,指黄河以南所有东魏区域,不仅仅指河南省),易于反掌,附化不难;群臣顒仰,听臣而唱,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伏惟陛下,天纲宏开,方同书轨,闻兹寸款,惟应霈然!“
  梁主萧衍阅完侯景的表文,即刻大会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⑥直谏道: “近来与东魏通和,边境无事,若收纳了他们的叛臣,东魏岂肯罢休,臣以为不可!”
  群臣都同意谢举的意见。独有朱异鼓掌道: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况陛下曾有梦征,今混一天下的预兆已经出现,为何不纳侯呢?”
  梁主听了朱异的话,非常高兴,决意收纳侯景。这是太清元年二月底的事。
  朱异在朝堂上所说的梁武帝的梦,倒是实实在在的事。
  太清元年正月,萧衍夜得一梦,梦见中原牧守一块举地来降,盈庭称庆,醒后尚觉得意非常。第二天一大早,即召入中书舍人朱异,详述了自己的梦境,朱异便猜测梁主的意思,迎合道:
  “这是陛下您统一全国的吉兆哩。”
  此时,侯景前来投款,群臣都主张拒绝,独有朱异赞成,援梦相证,请纳侯景,这马屁精又拍上了。
  梁主萧衍对朱异的话深信不疑,即优待侯景来使丁和,令住在客馆中待命。但萧衍忽生顾虑,又召朱异商议,朱异答道:
  “陛下圣明御宇,南北归仰,今侯景来降,为北方的先导,若是拒绝,反绝人望,愿陛下勿再迟疑!”
  梁主萧衍听了朱异的话后,不再疑虑,便召见侯景的来使丁和,授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遣三位接近侯景辖地的刺史,发兵三万,同趋悬瓠,去接应侯景。
  有平西将军谘议叫周弘正的,善占凤角⑦,在几年前就对人说道:“国家将有兵变。“等到听说朝廷收纳叛将侯景,不禁长叹道:“乱阶在此了!”
  东魏高澄,前已派韩轨讨伐叛臣侯景,还是放心不下,自出督军,乘便入邺都朝拜魏主元善见。元善见特赐盛筵,高澄酒酣起舞,欢跃非常,好似乃父未死时的情状。直到此时,东魏皇帝和众公卿还不知道高欢的死讯,这保密工作还真够严的。等宴毕出宫,即遣将往袭侯景,哪知侯景早有防备,半路布置了伏兵,竟将高澄派去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但侯景见这时梁朝接应的军队还没有到达,便退保颍川。
  不几天,韩轨大军赶到,将颍川城团团包围了起来,侯景再遣使到西魏求救。西魏尚书仆射于谨说:
  “侯景奸诈难测,不必遣兵。”
  已任荆州刺史⑧的王思政,提议乘机进取。于是,宇文泰代表西魏朝廷加侯景大将军,遣将率兵援颍川。
  东魏大将韩轨闻西魏军至,引兵回邺都。
  侯景又因曾向西魏求援,怕梁主说他脚踩两条船,派使者上表梁主,只说是王师未到,不得已而为之。一面又想诱捕西魏的将领,以此讨好梁朝。这会儿,西魏荆州刺史王思政带兵进入颍川附近,侯景见王思政兵盛,遂不敢造次,只有托词略地,出屯悬瓠⑨。
  侯景这时目的有三个:一是,悬瓠城靠近梁境,便于归梁;二是以悬瓠为依托,以后不管投梁或西魏,都有回旋的余地;三是即使梁或西魏的路子皆走不通,他也可以占地自守,再图将来。
  侯景这个狡猾的人,奉行不能一条道走到黑的策略,很快被宇文泰识破了,便令侯景入朝,侯景当然不听。西魏王思政料到侯景多诈谋,下令诸军严阵以待防备侯景。侯景眼见得西魏不上他的当,这条路子走不通了,就决定死心塌地降梁,致书宇文泰道:
  “我既耻与高澄这小子为伍,又怎么能与你老弟同朝为臣呢!”
  宇文泰见侯景反复无常,很是恼火,召回支援侯景的军队,表示与侯景断绝关系,并将原来授给侯景的官职,统统移给了王思政。
  梁主萧衍命令司州刺史羊鸦仁引兵入悬瓠城。梁主下诏,在悬瓠设豫州府治。要说这悬瓠嘛,可是南北朝时期的兵家必争之地。早在公元450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亲率锐骑十万南征刘宋朝,围攻刘宋朝的悬瓠城长达四十二天,拓跋焘不克而退往北方,统一全国的企图没有达到。萧齐朝时,这里战火一直未断。到了梁朝时,仍然是南北政权的争夺焦点。经侯景这么一闹腾,这悬瓠城又成了梁、东魏、西魏三国军事势力的微妙之地。
  此时,西魏宇文泰断绝了侯景,开始坐山观虎斗;东魏高澄大举征讨叛臣侯景;梁朝的军队接应侯景,进驻了侯景原来打算伺机称雄的悬瓠城。狡兔三窟,只剩了一窟,那就是归降梁国,让梁国来庇护他。梁国究竟能否帮他,且听下文分解。
  【注释】
  ①武定五年:武定是东魏元善见的年号,此年即公元547年,亦是梁太清元年,西魏大统十三年。
  ②长社:是侯景河南大行台的治所。南北朝时的长社,即今许昌市长葛县东北。
  ③周召同德:召音shào周朝宣王继位后,周公与召公同心辅佐宣王,造成了宣王中兴的大好局面。此处指他与高澄皆东魏重臣,应同心辅佐东魏皇帝,不应猜忌。
  ④中兴:北魏帝元郎年号,指531—532年。
  ⑤天平:东魏帝元善见年号,指534—535年。
  ⑥谢举:字言扬,少聪颖,十四岁所作五言诗为世人所赞赏。做过中央和地方的重要官职。太清二年,侯景围台城,谢举死于围内,所着文集在乱中失散。
  ⑦凤角:古代占卜的一种方法。占候四方、四隅的风,以占吉凶。
  ⑧荆州刺史:荆州在晋朝时,地域广阔,辖境约今湖北、湖南两省及河南、广东、广西、贵州的一部分,治所在江陵。到南北朝时,辖地渐小。另,南北朝时出现了一个怪现象,几个国家的统治者在相邻地区,都任命刺史,所以会出现三国都设置刺史的情况。譬如荆州,东魏、西魏和梁都设刺史,但治所不同。以下屡见此类情况,请读者不要误解。
  ⑨悬瓠:古城名。以城北汝水弯曲,形如垂瓠,故名。为南北朝军事要地,常屯兵置戍。并为南北政权争夺的焦点。太清元年二月,侯景投梁时,此地为梁所有。旧址在今河南省汝南。至唐朝时,悬瓠为蔡州治所。唐中期,李愬雪夜下蔡州,平定淮西藩镇叛乱,就是此地。
  《侯景乱梁》第八章  寒山失律(九)
  刘福新
  招降纳叛理先亏,更有朱异搅事非。
  纨绔统军缧绁望,寒山失律势难回。
  依山傍水的建康城,就像一只大螃蟹,如果站在东面钟山顶上鸟瞰,你会看到螃蟹的两只利钳抓着江水(长江)和淮水(秦淮河);中间那些对应的螯爪,有的抓着鸡笼山、覆舟山、幕府山;有的抓着西州、东府和丹阳郡故城;而正中间的螯爪抓着玄武湖和朱雀航①,蟹腹是台城和台城南边的皇城。蟹腹中心有条深深的宽宽的横纹,那就是从大司马门到朱雀门的御道;那条竖纹则是第二重皇城和第三重台城②的分界线。而在这众多对应的螯爪之间,有许许多多的明珠闪耀着:譬如位于玄武湖南边的鸡笼山,鸡笼山上有同泰寺;位于淮水北岸的贵族居住区乌衣巷;位于钟山西侧叫做东陂的新贵族聚居区。朱异等新贵的豪宅就在东陂。当然,千万不能忘了,还有第一对利钳般的螯爪之间的石头城③和最后一对螯爪之间的钟山。
  盛夏的建康城上空飘浮着氤氲的烟云,虽是拂晓,却闷热异常,让人喘不过气来。
  台城内的主建筑太极殿威严庄重。
  太极殿前的甲士目视前方。金瓜钺斧枪戟鞭朝天镫时而发出微弱的光。
  这座宫殿曾上演过数不清的人间悲喜剧。
  梁朝自称以“火命”承接了齐朝的“木命”,所以旗帜、衣服尚红色。此时,文臣们大多身着红锦官袍。这种朝服已与汉、晋时有所不同了,虽然还是从汉晋遗传下来的高领袍,但腹前已围上了至膝的襜衣;头上用小冠子拢发,外罩高而平的官帽。武将们上穿紫衫,外罩革制两铛铠、袴褶;头戴软盔,盔上多镶红缨。也有的武官在上朝时戴小冠或平上帻。
  这些文武大臣红彤彤一大片早已立在太极殿前的大理石阶上。随着一声“上朝”的“叫起”声和皇帝驾临的钟鼓声,官员们按照品级井然有序地鱼贯进入大殿。
  今天,虽不是郊天、祀地、礼明堂、祠家庙、元会的日子,但梁武帝却打破常例,穿戴得异常隆重整齐。你看他:头裹黑介帻,黑介帻外面是通天冠平冕,俗所谓平天冠者也。其制,玄表,朱绿里,广七寸,长一尺二寸,加于通天冠上。前垂四寸,后垂三寸,前圆后方。垂白玉珠,十有二旒,其长齐肩。以组为缨,各如其绶色,傍垂黄纩,琉珠以玉瑱(冠冕上垂在两侧以塞耳的玉。)。其衣皂上绛下,前三幅,后三幅,衣画而裳绣。衣则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火、宗彝,画以为缋。裳则藻、粉、米、黼黻,以为绣。凡十二章。素带,广四寸,以朱绣裨饰其侧。
  为何这番隆重穿戴?因为武帝萧衍决定接应侯景征伐东魏,以圆他“中原牧守一齐来降”的好梦。
  一个头戴高山冠的太监,手捧圣旨,用他那女人一般细的嗓音读着……
  圣旨里命令萧渊明和萧会理两位皇族少年子孙为统帅,率领二十万大军讨伐东魏。还有讨伐东魏期间的其它人事安排。
  众文武一听,都感到突然、愕然、懵然。
  在这次大举讨伐东魏的圣旨下达之前,关于统帅的人选问题,曾有过一番激烈的争论,但后来取得了一致意见,让鄱阳王萧范为元帅。萧范是梁主萧衍的侄子。但朱异妒忌萧范英武正直,怕将来萧范一旦建功,权势大了,更不好制约。他进宫见萧衍,说什么:“鄱阳王雄豪盖世,颇得军士死力,这是不假;但是,他所至残暴,恐怕难以吊民伐罪。”
  朱异是摸准了萧衍信佛行善的脉搏,所以用似乎十分正当的理由来竭力阻止萧范为帅。
  梁主萧衍踌躇了好久,才说道:“你看会理如何?” 朱异眉飞色舞地答: “陛下得人了!”
  正巧贞阳侯萧渊明也来请行,就决定由二人分督众将,率大军北上。
  萧渊明系梁主萧衍哥哥萧懿的儿子,也就是梁主的侄子,是个纨绔子弟,只知道花天酒地,哪懂什么军事?
  司农卿傅岐可巧在旁。本来,萧衍和朱异提出萧会理,傅岐就不同意,因为萧会理忠诚有余而智谋不足。他有些担心地说:“南康王萧会理忠心可嘉,只是太过浮躁,就怕少不更事。”
  但萧衍和朱异根本没有理睬。这会儿,又来了个萧渊明自动请缨,傅岐一看,这更糟透了!站在那里只是发呆。心想这萧渊明不仅是少不更事,而且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由这一对活宝贝带领二十万大军,简直是儿戏!
  萧会理是萧衍提出又经朱异赞同的,那这萧会理是什么人呢?他是萧衍的第四子南康王萧绩之子,萧绩死后由萧会理袭了王爵,正如傅岐所虑,也是个庸碌之徒。
  两位帝侄帝孙本来都是不能胜任统帅之职的,可是举兵北进之后,萧会理根本看不起萧渊明,觉得萧渊明纵情声色还有点特长,根本不配与他一起统兵,所以骄倨狂傲,屡屡对萧渊明无礼。萧渊明让人给朱异送上黄金百镒④,要求调还萧会理,朱异便自作主张,把萧会理调了回来,让萧渊明单独领军北讨。
  朱异这家伙不知为国,专为私利;梁主萧衍溺爱子孙,不察愚智,一味乱用。这一个昏君加上一个佞臣要葬送梁朝大好河山了!
  在梁朝众皇子皇侄皇孙中,真正有点本事的还数着萧范,朝廷原来的公议也是正确的,偏偏萧衍听不进群臣的意见,又加上“面汤耳朵”,让朱异任意摆布来摆布去。萧范此前,在得悉朱异反对他领兵出征后,对人愤愤地叹了口气说: “这朱异的混帐嘴巴真比屁股眼还臭!”
  萧渊明取得了专断权后,拥兵北行。当时盛夏酷暑,他是个胖子,平日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份罪,领兵缓缓而行,沿途逗留,浪费了宝贵时间。
  且说已故东魏大丞相高欢的世子高澄看到大局已经无碍,自邺都还晋阳大本营,才为父亲高欢发丧。
  东魏主元善见追赠高欢为相国,进爵齐王,备九锡礼,谥曰献武。并亲临送葬。
  进高澄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袭爵渤海王。澄弟洋为京畿大都督,仍到邺都辅政。
  柔然世子秃突佳因高欢逝世,就想还国。高澄见柔然公主年轻貌美,早就馋涎欲滴,欲为乃父效劳。好在柔然国俗,子妻后母,早成常规;而高氏虽属汉人,却完全鲜卑化了,在性关系上根本不同于汉族;更何况南北朝是中国最开放的年代,连汉人都不在乎的,何况北方呢?高澄即援此例,与秃突佳面商。秃突佳入商其姊。乃姊与高欢成婚,虽是逾年,但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月,正在懊丧,骤听到这个消息,喜出意外。况且高澄年才逾冠,生得仪容非凡,弓马精通,与公主正是一对佳偶,移花接木,乐得随缘,便满口答应。
  当夜,一对青年男女同会巫山,颠鸾倒凤,公主更觉与高欢大为不同,两人直睡到太阳照到屁股。柔然世子秃突佳见姐姐又有了着落,回柔然复命去了。
  那东魏主元善见多力善射,又爱好文学,时人赞他有孝文帝元宏之风。高欢在的时候,事无大小,必先奏报,然后施行。有时入朝侍宴,恭恭敬敬,所以众臣莫敢失礼。到了高澄接了高欢的权力,却大不一样了。高澄没有高欢的涵养,更没有乃父高欢的耐性,让黄门侍郎崔季舒伺察深宫动静。元善见身为一国之君,当然对此愤愤不平。一经崔季舒这条走狗密报,高澄顿时大怒,带甲士入朝。元善见知道高澄要故意找茬,忙盛宴相待。高澄斟着大觞,强迫元善见一饮而尽,元善见忍耐不住说:“朕连饮酒都不能自主,何必苟活世上!”
  高澄勃然而起喝道:“朕!朕!狗脚朕!” 随手招呼崔季舒说:
  “可以打他三拳!”崔季舒这条高家忠实走狗,竟举拳相击了三下,高澄才消了气。
  过了几天,有彭城(江苏徐州)急报,说是梁军来攻,请速发援兵。高澄就派大都督高岳,往救彭城,抵御梁军。又让潘乐为副。有大臣对高澄说: “潘乐不如慕容绍宗!”
  高澄蓦地忆起父嘱,本想把慕容绍宗用在以后关键时刻,这次却不曾想到。又一寻思,要起用此人,必须殊礼相待,岂能草草差遣?于是,不管军情紧急,费了一天功夫,安排盛宴,就如同刘邦拜韩信为将一样的重视。
  翌日拂晓,高澄亲自登门去请慕容绍宗。
  晋阳。高澄的王府外。
  众将在等候着高澄陪同慕容绍宗的到来。
  仪门大开,仆人鹄立,大厅里早已华灯高挂,锦幕大张,摆下数十桌筵席。当慕容绍宗由高澄和高岳陪同步入大厅,立刻鼓乐齐鸣,十几个衣衫华丽的执事带领着仆人躬身施礼,请慕容绍宗上坐。那华贵隆重的气派,使慕容绍宗不由自主地有些拘束起来,心里暗想:这个场面也太铺张了!
  宴会间,高澄殷殷敬酒,这回可与上次在东魏主元善见那里大不一样;这回可是真心实意地敬了。高澄频频请教战略,慕容绍宗侃侃而谈,着实让众将领大开了眼界。方才觉得高欢的遗嘱是何等英明。
  第三日,高澄的大将军营帐,众将官应卯后,由高澄亲自将符节奉与慕容绍宗,命慕容绍宗为东南道行台,专制侯景。
  侯景正在悬瓠治兵,准备进攻谯城,蓦地里听说慕容绍宗领兵前来,敲打着马鞍,面带惧色,哆嗦着嘴唇说:
  “谁教鲜卑小儿派绍宗来?难道高王未死嘛!”
  接着,侯景派人到萧渊明那里,请萧渊明千万不可轻视慕容绍宗,倘若得胜,向北追击不能超过二里路程。
  且说萧渊明统梁国大军二十万进驻寒山,距彭城约十八里,令梁廷随后派来的侍中羊侃筑堰。两旬堰成。
  羊侃劝萧渊明乘水势进攻,萧渊明动摇不定,等接到侯景来信,心下更没了主意。探骑来报,说慕容绍宗率魏兵十万,来援彭城。羊侃又劝渊明:“趁敌劳乏,急击之。”渊明还是拿不定主意。羊侃见“竖子”不可与谋,知萧渊明这纨绔子弟必败无异,干脆自领一军,出屯堰上。
  过了几天,慕容绍宗自引前驱万人,攻打梁军左营。萧渊明正好饮酒过醉,躺着起不来,帐下来报,还是鼾睡未醒。好容易把他叫醒,才发军令救左营,诸将都不敢去救,独有胡贵孙者,鼓勇出营,往扑魏军,斩首二百级。绍宗见来将既悍且躁,便领兵诈退。萧渊明乘着酒兴,顿时胆大起来,建功心切,并力追赶,却忘了侯景来书上那句最要紧的话—“逐北勿超过二里”。
  约追了三五里,不意后面伏兵杀出,前面又有慕容绍宗杀个回马枪,首尾夹攻。只见穿黄军衣的魏兵个个奋勇,以一当十,突进穿红衣的梁军阵中,只见刀光闪闪,梁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头颅纷纷落地。萧渊明刚遇上慕容绍宗,便中了计策,被活捉了去。将士被杀被俘,约计数万人。
  羊侃屯堰上,闻萧渊明被俘,大军已溃败,长叹了一声。从容结阵,徐徐退兵,不失一人。
  梁主萧衍正在太极殿偏殿中昼寝,朱异慌慌忙忙来报,朱异刚说出:“寒山失律”⑤四字,惊得梁主萧衍身子晃了几晃,几乎倒在地下。
  接着便是风声鹤唳,触物生惊。忽又接到东魏的檄文。
  檄文出于东魏军司(即军师)杜弼之手,梁朝祸败,多如弼言。现录于下:
  皇家垂统,光配彼天,唯彼吴越(指梁),独阻声教,元首(指魏主)怀止戈之心,上宰(指高欢)薄兵车之命,遂解絷南冠,谕以好睦,虽嘉谋长算,爰自我始,罢战息民,彼获甚利。侯景竖子,自生猜贰,远托关陇(指西魏),凭依奸伪,逆主定君臣之分,伪相结兄弟之亲。岂曰无恩,终成难养;俄而思虑,亲寻干戈,衅暴恶盈,侧首无托(指侯景先投西魏又想攻击西魏,反复无常,致使西魏不再帮他)。以金陵逋逃之薮,江南流寓之地,甘辞卑礼,委贽图存,诡言浮说,抑可知矣。而伪朝(指梁国)大小,幸乐忘义,主荒于上,臣蔽于下,连结奸恶,断绝邻好,征兵保境,纵盗侵国。盖物无定方,事无定势,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吴侵齐境,遂得勾践之师;赵纳韩地,终有长平之役(以上举春秋和战国例子,说明梁国收降纳叛和进攻邻国,只能招来恶果)。矧(况且)乃鞭挞疲民,侵轶徐部(彭城一带),筑垒雍川,舍舟徼利,是以援侗庵尉尥妒浚魃绺八匠稹1肆抵冢郎桨袤胫或彬拗祝鼻钫抟源郑ㄐ蕉蛄恰<胺嫒性萁唬3厩医樱淹鲫辏帘劳呓猓ㄖ赶粼骱街廴裁穑渲钢壑校蠹坠南拢谝煨眨戌ハ嗤ㄖ噶壕笈寺沓闪朔玻奔仁猓咳醪坏龋ㄖ噶河攵扞拥酪迳虾褪盗ι系牟罹啵;褚蝗硕б还迫付钰澹钦咚晃收咚幌颍霞韧汛,犹将来之可追。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风云之会,位班三事,邑启万冢,揣身量分,久当止足;而周章向背,离披不已,夫岂徒然,意亦可见。彼乃援之以利器,诲之以慢藏,使其势得容奸,时堪乘便。今见南风不竟,天亡有征,老贼奸谋,将复作矣(说侯景奸诈,又要祸乱梁国)。然御坚强者难为功,摧枯拉朽者易为力,窃计江南军帅,虽非孙吴猛将,燕赵精兵,犹是久涉行阵,曾习军旅,岂同剽轻之师,不比危脆之众,拒此则作气不足,攻彼则为势有余。若及此不图,以恶为善,终恐尾大于身,踵粗于股,屈强不掉,狠戾难驯。呼之而反速衅小,不征则叛迟祸大。会应遥望廷尉,不肯为臣,自据淮南,亦欲称帝(指出侯景野心勃勃,并不是真心投奔梁,而是想在江淮称帝),但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横使江淮士子,荆扬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雾露之中。彼梁主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螫满怀,妄敦戒素,躁竟盈胸,谬治清净,灾异降于上,怨讟兴于下,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履霜有渐,坚冰且至,传险躁之风俗,任轻薄之子孙,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探雀彀,无救府藏之虚,空请熊蹯,讵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溃,今实其时,鹬蚌相持,我乘其敝。方使精骑追风,精甲辉日,四七并列,百万为群,以转石之形,为破竹之势,当使钟山渡江,青盖入洛,荆棘生于建业之宫(建业即指梁都建康,三国时吴国到西晋时称建业),麋鹿游于姑苏之馆。但恐革车之所辚轹,剑骑之所蹂践,杞梓于焉倾折,竹箭以此摧残。若吴之王孙,蜀之公子(长江以南和四川当时属梁朝),归款军门,委命下吏,当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骠骑之号(也来了煽动梁朝文武大臣投降的把戏)。凡百君子,勉求多福,檄到如约,决不食言!
  杜弼这篇檄文,真是大手笔,不仅文采华丽,更重要的是精辟地分析出梁朝的种种弊端,怎耐梁主萧衍毫不省悟,反因萧渊明被俘,觉得侯景是个能人,越发倚重侯景。侯景便遣行台左丞⑥王伟,驰赴建康。
  王伟到了建康后,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奏称东魏主元善见已被高澄幽禁,东魏皇族元氏子弟,多避难南朝,请梁主选一人为东魏主,镇抚河北云云。梁主萧衍不知是计,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立了原魏咸阳王元禧的孙子元贞⑦为魏皇帝,发兵护送,许他渡江即位。
  做为侯景特使的王伟是侯景的谋主,也就是狗头军师一类人物。这王伟是作乱的煽动者。  王伟生得高颧深睛,下颏上一绺黄须,平日里好摇着一把鹅毛扇,学那三国时诸葛亮的样子。但诸葛亮是个正人君子,而他呢,却是个专出歪点子的猥琐之徒。
  要说这王伟,学问倒也不少,精通《周易》,雅高辞采,仕魏后为行台左丞,成为侯景主要助手。这人的心眼真够多够毒的,眨巴着那双又深又小的眼睛,足以让好人变坏,让坏人变得更坏。
  要问王伟有没有智商,智商可是挺高的。王伟闲暇里与人背对背地下盲棋。“马三炮四”, “车五卒一”,他们面前并没有棋盘,棋盘都摊开在各自的心里。王伟常常面对三、四个与之对弈的棋手,最后的战果,无一例外地是他以全胜告终。王伟那上宽下窄的不怎么好看的脑袋,在一对三、一对四中,时而还要与对手们插科打诨,但是从没见过他自乱阵脚。象棋水平如此,那围棋更是下得有章有法,无人能敌。因而在侯景眼里,他简直是个智慧的化身。
  王伟常劝侯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这句话出自《论语·述而》,意思是说:面临一件大事时,应该战战兢兢的谨慎对待之,凡事应当预先谋划好,然后按计划一步一步去完成它。
  王伟还对侯景说:“萧衍妄自尊大,朱异浸润之谮⑧,君浮夸且文过饰非,臣诈伪且唯利是图,这对活宝贝不难对付!”
  由于王伟的老谋深算,几乎所有的重要表章和军机要务,无一不是由王伟来处理的。这一次,王伟被侯景派往梁廷,是侯景唯一的人选。
  要知王伟为梁主萧衍献的立元贞为魏帝的计策,到底有没有使侯景立得住脚,且听下文分解。
  【注释】
  ①  朱雀航:即朱雀门外的浮桥,架于秦淮河上。
  ② 台城:专指宫城,又叫建康宫,内有大小殿宇三千五百多间,正殿即太极殿,是皇帝听政和颁旨的地方。台城南面的正门叫大司马门。
  ③石头城:位于清凉山,为三国时孙权所建。石头城在梁时是蓄积粮米金帛的备用仓库。
  ④黄金百镒:一镒二十四两,百镒为二千四百两。
  ⑤寒山失律:“律”即规则,这里是指寒山战役失败。古代常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文字游戏,掩饰自己的错误与无能。寒山,位于徐州市东南。补充:书出版后,作者于2005年4月底5月初专门到徐州考察,得知,寒山又名三山,具体地址在徐州市东南两山口的北侧。
  ⑥左丞:侯景时任东魏吏部尚书、尚书仆射、大行台职务,相当于今天的组织部长、副总理和大行政区军政长官的多项官职。东魏在大军政区长官大行台机构下设左、右丞,作为主要辅佐官。又,东魏以左为上,因之,王伟是侯景最重要的属吏。
  ⑦元贞:元贞的祖父元禧是北魏宗室,被封为咸阳王。景明元年(500年),咸阳王元禧因权被夺,想废魏主元恪自立为帝,谋泄被诛。他的儿子们南奔入梁。故而元贞在魏本没有家族威望,梁武帝遣其渡江称魏帝,实在荒唐。
  ⑧浸润之谮:意谓谗言以渐而进,象浸灌渐渍而湿,使人不觉。此语取自《论语·颜渊》:“渐润之僭,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矣!”
  第 十 章  一  误  再  误
  刘福新
  寒山失律不察由,又中敌国反间谋。
  多少忠良皆不用,一耽二误恁昏头!
  却说侯景占了寿阳,上表告败,自求贬削之时,梁朝廷还没有得到确凿的消息,有的说侯景已与将士同死战场。
  太子詹事何敬容①入侍东宫。太子萧纲对他说:“近来传闻,说侯景尚且未死。”
  “如若侯景真的死了,还是朝廷之幸!”
  “这是为何?”
  “侯景乃反复无常之叛臣,梁朝早晚毁于其手!”
  太子萧纲将信将疑。
  不几天,梁主萧衍接到了侯景的“自求贬削”的表章,他很高兴侯景未死,就授侯景为豫州牧,原来所封的官职照旧。有光禄大夫萧介②上表谏道:
  “窃闻侯景以涡阳败绩,只马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复敕容纳,臣闻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昔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终诛董而为贼,刘牢之反王恭以归晋,还背晋以构妖,何者?狼子野心,终无驯狎之性,养虎之喻,必见饥噬之祸(举汉末吕布和晋末刘牢之这两个反复无常小人的例子。刘牢之,晋末人,背叛王恭归降晋朝,后又跟随桓玄反晋)”。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欢卵翼之遇,位忝右司(侯景曾任东魏尚书右仆射,即右丞相),任居方伯(指河南大行台),然而高欢坟土未干,即遭反噬,逆力不逮,乃复逃死关西,宇文不容,故复投身于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正欲比属国③降胡以讨匈奴,冀获一战之效耳。今既亡师失地,直是境上一匹夫,陛下爱匹夫而弃与国,臣窃不取也!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晨,岁暮之效,臣窃思侯景必非岁暮之臣,弃乡国如脱屣,背君亲如遗芥,岂知远慕圣德,为江淮之纯臣乎?事迹显然,无可致惑。臣老朽疾侵,不应干预朝政;但楚囊将死,有城郢之忠,卫鱼临亡,亦有尸谏之道。臣忝为宗室遗老,不敢不言,惟陛下垂察!”
  萧衍看后,叹为忠言,但终不能用。
  豫州刺史羊鸦仁,听到侯景全军覆没,弃悬瓠城退至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迁也弃项城(今河南沈丘)退还,这“二羊”一退,河南诸州,又尽入东魏。要说这悬瓠和项城,在这年二月侯景请降时,已归梁朝,它们分别为豫州和殷州的治所。屁股还没坐热呼,旋即失去了。
  东魏大将军高澄,既收复河南,便又想出一条毒计,将先前俘虏的萧渊明请去,对萧渊明说道:
  “先王(指高欢)与梁主和好,已十多余载,今一朝失信,造成争战,我料着也不是梁主的本心,一定是侯景煽动的结果。如果梁主不忘旧好,我又怎能违背先王的遗意?所有俘虏的将士,可以回到南方去,与家人团聚,就是侯景的家属,也同样让他们得以团圆。”
  萧渊明本是东魏的俘虏,受到高澄的优待,大喜过望,立刻派人带了高澄的书信到梁主那里去,并附带上自己写给梁主的奏启。萧衍见了高澄的亲笔信,尚不想求和,及至见到了萧渊明的启奏,即召集群臣商议。
  “静寇息民,微臣以为还是许和为好。”
  朱异还是揣摩梁主的心思,首先提出停战和魏的建议。
  “朱大人此言有理,臣等也主和议。”
  头戴獬豸冠的御史中丞④张绾等随声附和着说。
  “高澄方得胜仗,何必求和?这无非是反间计,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图祸乱,他好从中牟利呢!”
  司农卿⑤傅岐反对议和,数语揭破了高澄的阴谋诡计。
  偏是朱异等朝臣固请和魏,梁主萧衍亦厌烦了用兵,就写了封给萧渊明的书信,让来使夏侯僧辩捎回去给萧渊明。
  夏侯僧辩拿了这封梁主的亲笔信返回萧渊明被拘的地方去,正巧路过寿阳,为侯景所挽留,只得暂且住下。
  侯景盛宴相待,席间侯景说:“夏侯将军要去北方,既然身负朝廷使命,在下也不久留您,但不妨将朝廷书信给我一看,何如?”
  夏侯僧辩不敢不给。侯景打开梁主给萧渊明的信,细细阅过。见上面有:“高大将军既待汝不簿,朕当别遣使臣,与他重修睦谊。”
  侯景不看便罢,看了很是懊恼,虽然放走了夏侯僧辩,但心里就好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一般。因为他心里很明白,梁与东魏和好了,他侯景何以安身立命?
  侯景这个善用诈谋的人,想出一法,伪作东魏朝廷书信,要求梁朝廷以侯景换回萧渊明。朱异撺掇梁主从之,于是复书曰:“贞阳旦至,侯景夕返。”这书信当然是由侯景伪扮的东魏使臣带回,侯景看后,恼怒地说:
  “我知这吴儿老公是个薄心肠的人呢!”
  侯景哪肯等着束手就擒,又上书梁主,婉言劝告梁主不要相信高澄的鬼话。
  又致书朱异,并贿赂朱异黄金百镒,托朱异在梁主面前替他说句好话。但朱异这个既贪婪又卑鄙的家伙,痛痛快快地收下了百镒黄金,却将侯景写给梁主的上书扣留不报。古人云,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朱异这个人纯粹是个不忠不义的龌龊之徒。
  已改任中书舍人的傅岐与兼官中领军⑥的朱异一起入朝议事。傅岐坚持自己以前的意见:
  “侯景因穷来归,既已收纳,不必再弃;况景系百战余生,难道肯束手就擒吗?”
  朱异抗声道:
  “景战败势蹙,但教一使传诏,便好就絷了!”
  梁主萧衍专听朱异之言,决定与东魏和好。
  为了再次试探,侯景又上表梁主,说自己的家小都陷没在东魏了,要求梁主为他主婚,要娶王、谢士族豪门的女儿为妻。梁主萧衍复信道:
  “王谢门高,不便择配,可在朱张以下,访求佳偶。”
  侯景对他的将佐哂笑道:
  “走着瞧吧,早早晚晚,我要把这些梁国士族豪门的女儿都配给奴才!”
  话说梁朝皇帝萧衍是个顽固执行士族制度的人。
  士族制度还得从曹魏说起。曹丕建魏后开始实行“九品中正制”,形成了门阀世族制。其特点是,士族把持朝政,享有政治和经济特权。在士族中也有区别,那就是根据祖父辈担任官职的大小,即所谓“郡望”,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又根据地域分成四姓:
  侨姓、吴姓、郡姓、虏姓。
  从北方迁到江南的为侨姓,这是当年从中原南渡,帮助东晋皇帝司马睿打天下的那些功臣们。王、谢、袁、萧为大;东南则为吴姓,朱、张、顾、陆为大;山东(指律健⒑裙匾远唤鼋鲋干蕉。┰蛭ば眨蕖⒙⒗睢⒅N螅还刂幸嗪趴ば眨ぁ⑴帷⒘⒀Α⒀睢⒍盼祝淮蔽残眨⒊に铩⒂钗摹⒂凇⒙健⒃础Ⅰ嘉住*
  士族之外为庶族。士庶有严格界限,士族做高官,升迁快,形成“公门有公,卿门有卿”;庶族只能做下等官,升迁很慢。士庶之间不能通婚,不能同坐。为了防止庶族冒充士族,谱学兴起,有《族姓昭穆》、《十八州士族谱》、《百家谱》等。到梁朝时,这些谱学都已经完备了。
  士族制度兴起于曹魏,鼎盛于东晋,到南北朝时已渐渐衰落。这是因为,士族制是最腐朽的制度,士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已成为完全的寄生虫。有的士族以清谈为风气,连马叫都惊呼“老虎来了”。你想这些人武不能安邦文不能治国,怎会不被历史淘汰。南北朝时已有庶族凭自己才能做了高官,象前朝的萧道成即是。这时候的侯景提出欲与王谢结亲,也不单单试探,可能也有贪图虚荣的成份在内。
  萧衍是个顽固守旧的人物,他不允许侯景与王、谢通婚,也就成为自然而然的事了。
  在萧衍和那些大士族的眼里,出身比什么都重要,“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蘑菇长在金銮殿上,就得把它当灵芝看。而侯景呢,只不过一介平民出身,连个庶族地主都不是……虽混到这份儿上,也不算寒碜,但萧老儿硬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叫他如何不恼!这也为日后侯景疯狂地报复士族豪门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南朝的士族要为此付出血的代价的。这且慢表。
  以前,侯景叛魏是王伟的主意;现在,王伟又要唆使侯景叛梁了。
  王伟对侯景说:“明公,到了今天的局势,听梁廷的任意摆布眼看是条死路;举大事,大不了也是个死,
  况且,还不致于死呢。望明公举兵图之。“
  于是,侯景遂怀反计。全城的居民都招募为兵,不再征收田租赋税,子女悉分配于将士。侯景为了从各方面做好准备,上表梁廷,请求朝廷拨锦万匹为军人做袍,中领军朱异说: “锦只能充赏赐用,不够供边防;要用,只能给你青布好了!”
  侯景更气得不得了,反谋益甚。
  咸阳王元贞,也就是以前梁主萧衍所立的“魏帝”,此时正在寿阳。其实他是梁廷的傀儡本无地盘无权力。梁魏和好,他这傀儡皇帝更是成了空壳,连“魏皇帝”的名分也削去了。这时,他看到侯景所作所为,知道侯景要谋反了,累请回建康。侯景对他说:
  “河北事虽不能成,江南在我掌握,何不忍耐一二年?”
  元贞闻言大惧,只身深夜逃回建康,据实上闻。
  梁主萧衍改命元贞为始兴内史⑦,但不问侯景的情况。
  侯景这阵子可没有闲着。他利用临贺王萧正德对梁主的怨恨情绪,让徐思玉去做策反工作。萧正德这个有爹生无爹养的家伙,一听侯景要废黜梁武帝萧衍,改立他为皇帝,大喜过望。这只癞蛤蟆要吃天鹅肉了!
  侯景物色了萧正德做内应后,便指日发难。
  鄱阳王萧范,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被朱异取消了统帅权的人,这时正在合州做刺史,据守合肥,侦知侯景将要谋反,密遣人报达梁廷,梁主萧衍也觉得侯景的行动可疑。召臣商议,朱异在任何时候总是显示自己与众不同,他说:
  “侯景部众皆溃散,必无反理。”
  梁主偏听偏信,就给萧范去信说:“侯景不反,不必担忧。”
  萧范再次上书朝廷,说是朝廷如不发兵,自己愿意率部众,往讨侯景。
  朱异火刺刺地说:
  “鄱阳王纯属多心,难道不许朝廷容纳一个客人吗?”
  萧范接敕后,大为愤懑,再请讨伐侯景,都被朱异阻住,连奏启也到不了梁主手中。
  不久,羊鸦仁扣住侯景的密使,将其押解到建康。给梁廷的信中说:侯景约臣同反,因此将侯景的密使押至朝廷治罪,并加紧防备云云。
  朱异这人生性多疑,但往往疑忌的事没有任何根据,不应该疑虑的事却无端猜测,对于羊鸦仁押解来京的策反人员,他却坚决不信,还将侯景的人释还。他处处高人一筹,即使别人的话再正确,他也要反驳,甚至反其道而行之。他对侯景的判断每一次都是错误的,他却醉死不认那壶酒钱,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更重要地是要表现他掌握着梁朝实权,让人崇拜他畏惧他。将侯景的密使放归,也就是基于这一点。
  朱异的专权独断,被侯景不失时机地利用了,奸谋一次次得逞。乃举兵叛梁。为了给自己的反叛涂上合法的色彩,公然传檄四方。并又一次上表梁廷,略言:
  “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合,臣亦窃所笑也!臣年四十有六,未闻江左有佞邪之臣。一旦入朝,乃致怨恨,宁粉骨投命仇门!请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许,即领甲临江上,向闽越,非唯朝廷自耻,亦是三公旰食!”
  这是公然的威胁,这是地地道道的最后通牒。
  糊涂的梁主萧衍到了这般时候,仍以为侯景说的是气话,让朱异转告侯景的使者说:“譬如贫家,养个十个八个的客人,尚能得意,朕只有你这么个客人,致有忿言,亦是朕之失也!“
  侯景才不管萧衍的婆婆妈妈的解释呢,他再次暗暗与萧正德联络,详细研究了举兵以后怎样配合的问题。
  一切就绪了。
  太清二年(公元548年)八月。
  侯景发兵反于寿阳。
  城内大校场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战鼓咚咚,集合将帅,登坛歃血⑧。
  是日,地大震。
  侯景又利用了这次地震,说是梁朝奸臣当权,民无宁日,上天示警。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左卫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辞,要清君侧,带甲入朝。
  要知战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注释】
  ① 太子詹事何敬容:詹事,官名。秦汉设此官,司掌皇后宫、太子宫的庶务。南北朝时,此官专司太子东宫的总务。何敬容曾任最高执行机关尚书省的尚书令,因事被削为此官。本书第二十四章里有补充说明。
  ②光禄大夫萧介:萧介字茂镜,兰陵人,祖父即刘宋朝尚书仆射萧思话,父仕萧齐朝为左民尚书,名萧惠篟。萧介在天监十二年任尚书主客郎,出为吴令,甚有政绩。大同二年为始兴太守,大同七年拔为少府卿,又加散骑常侍和侍中。中大同二年因病告休,朝廷不许,萧介终不肯任官,萧衍乃遣使拜他为光禄大夫。光禄大夫之职为秦朝设置,汉时为朝廷顾问,魏晋南北朝变为闲职,隋唐后权渐重。
  萧介上表时,已是只享受俸禄的散官,闲居在家。当听到侯景于涡阳战败走入寿阳,又听到梁主萧衍仍信任侯景,乃上表,反对继续收纳侯景。
  ③属国:完整名称为“典属国”或“附属国”,东汉官名,掌管降服汉朝中央政府的外族,职同刺史。此处指班超。
  ④御史中丞头戴獬豸冠:御史中丞为司法官员,故而头戴法冠。法冠一名柱后,或谓之獬豸(神羊)冠,高五寸,以縰为展筒,铁为柱卷,取其不屈挠也。御史中丞、侍御史、廷尉,凡执法官皆服之。另,此官职,可参考二十九章注。
  ⑤司农卿:汉代为九卿之一,司管金钱、谷物。梁朝仿之。
  ⑥中领军:汉末始置此官;南北朝时,中领军和中护军为皇帝亲卫部队指挥官,亦对国军有统辖权,权力很大。梁朝中,在宣阳门内的御道上设领军府,作为办公场所。这时的太尉、大司马、大将军变成了高级荣誉称号,作为加官、赠官或兼官,不掌军事实权。
  ⑦内史:汉朝以来,在王国设内史,管理政务,职同中央政府直接管辖的郡守。梁仿之。
  ⑧歃血:古代订盟时的一种重要仪式。双方代表含牲畜之血或以血涂口旁,表示信守誓言,决不反悔。
  第十一章  四  狐  八  狼
  处心积虑觅狐狼,发难时节噬鸡羊。
  白马寺中曾伺魏,寿阳城下又窥梁。
  却说侯景在寿阳集合将士,登坛歃血,盟誓反梁,以“清君侧”为名,声言带甲入朝。
  变幻莫测的战争风云,顿时由北向南转移。
  严峻的现实向人们预示:战争的脚步在中原徘徊了一阵以后,又将用金戈铁马奏出它那悲惨凄凉令人恐惧的进行曲。
  很多忧时之士慨叹:一场大杀伐,不可避免地要在南方开始了!
  侯景之所以能傲视一切,除了他自己的心计外,另一个就是他在几十年战争生涯中拼凑了一支忠于他的骨干队伍。他几乎用上各种手段笼络、培植着这些对他深信不移的骨干分子。  这支骨干队伍,最主要的就是被人经常谈起的“四狐”和“八狼”了。
  所谓“四狐”是指侯景网罗的四个谋士。他们都如同狐狸一样狡猾。
  侯景的首席谋士当属上文里早就叙述过的王伟。
  王伟,其先祖是略阳人,曾仕北魏为许昌令,因而籍隶颍川。
  此人精通《周易》,文章写得很有灵气,上文里提到的那篇投奔梁朝的上书就是他的杰作。当然,几乎所有的侯景的重要文表都出自他的如椽之笔。史书上说他“雅高辞采”,的确名副其实。侯景刚刚叛魏时,高澄以书招之①,王伟为侯景写了《报大将军书》②,其文甚美,高澄览毕说:
  “谁作也?”
  左右对曰:
  “行台左丞王伟所写。”
  “有才若此,为何不早早让我知道这个人?”
  高澄不禁唏嘘……
  王伟博学多艺,日常里好对人讲《周易》,也常讲晋人郭璞③的卜筮之术。又常吟郭璞那首《游仙诗》④:
  逸翮思拂霄,迅足羡远游。
  清源无增澜,安得运吞舟。
  圭璋虽特达,明月难暗投。
  潜颖怨青阳,陵苕哀素秋。
  来恻悲丹心,零泪缘缨流。
  他吟咏这首郭璞的诗,其实心理是十分矛盾的。既慨叹自已怀才莫展、壮志难酬;又不愿意隐居、与世隔绝。虽然居高位有危险,他也要千方百计登上人臣之极颠,那就是完成他做个宰相的夙愿。
  因此,向梁廷发出“最后通牒”以来,他模仿《诗经·七月》作诗一首,献给侯景: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
  速下建康,朋酒斯飨,
  当为王贺,万寿无疆!
  王伟极力怂恿:趁九月天高气爽举兵南下,十月攻城略地,直捣建康,两个月即能在建康大摆筵席庆贺胜利了。
  侯景的第二个谋士复姓库狄名式和,库狄式和是同王伟差不多同时在洛阳成为侯景的幕僚的。他亦自称深悉《周易》。
  此人红脸膛,窄肩膀,是个十分典型的大头细身,如同一支细细的荷梗困难地支撑着那支荷梗上的莲蓬。
  此人也是书生出身,小心眼不少,可一到大事便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利索;只是在军务处理上甚有特长,所以,军营内务一般由他处理。
  侯景的第三个谋士名叫索超世。他是在侯景大破葛荣封了公爵后跟随了侯景的。他本是个被掳的汉人,在鲜卑族一个贵族家为奴,因生得豹头环眼,象三国时张飞的模样,因而给主人当贴身侍从。侯景从怀朔起兵时,他偷偷跑出跟随了侯景。此人长相虽凶,却很有心机,处事十分灵活,为侯景出过几次主意,因之深得侯景青睐。又因为索超世还学得一手好武艺,手持一杆长矛,力大无穷,被侯景委为亲兵总管兼谋士,时刻不离左右。
  侯景的第四谋士,就是前文叙述到的那个策反萧正德的人,他叫徐思玉。他本是梁朝旧吏,侯景任东魏河南大行台时,与侯景有接触,待到侯景归梁,被梁主封为大将军、河南王时,转投到侯景帐下,是四个谋士中最晚跟了侯景的人。此人生得白脸膛,短身材,是个典型的南方人。徐思玉自称熟读五经四书,却是个见利忘义的人。他别无所长,只有一样本事,那就是口齿伶俐,能言善辩,死尸能说成活人。因之,常被侯景派为使者,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为侯景东奔西走,为虎作伥。
  再说“八狼”:
  第一只“狼”,是宋子仙。此人生得白白净净,不似武将,倒象个白面书生。他是算吏出身,学得一手计算的本领,自称“铁算子”。又曾拜一位武僧为师,学习武艺。骑白马,一根狼牙棒被他舞得翻滚如飞。且身轻如燕,有一手轻功的绝活。更重要的是,此人还学过排兵布阵之法,十分狡猾,在指挥作战时往往出奇制胜,与侯景有许多相似之处,并不亚于那四个被称为“狐”的军师。侯景每到关键的战斗,总是将他做为第一人选。常夸奖他文武兼备,有大将之才。
  第二只“狼”是侯子鉴。本是侯景同宗,是最早跟了侯景的铁杆部下。此人是强盗出身,未跟随侯景时,打家劫舍、扒坟盗墓无所不为。他满脸虬须,声如破锣,骑一匹通体火红的烈马,手握一柄如侯景同样的长槊。脾气暴躁,生性凶残,每遇战阵,不避生死,是一个典型的亡命之徒。每到战斗胶合之际,往往被侯景派上用场。他缺乏涵养,往往为了芝麻粒大点的事,暴跳如雷,只怕侯景;同宋子仙和郭元建也有交情,不把其他的同僚放在眼中。有时嘲笑宋子仙的算吏出身。有一次,他戏谑宋子仙说:
  “宋兄,你早先不就是抄抄念念,掰拉掰拉算算吗!”
  宋子仙不恼不急,笑着说:
  “侯老弟,你以前不就是窜窜探探,掰拉掰拉翻翻吗?”揭他劫路盗墓的老底儿。
  两人一笑而罢。
  然而,侯子鉴对宋子仙是敬佩的,他说自己是急火火的性子,太沉不住气;而赞叹宋子仙胆大心细,遇事不急不躁,极有章法。他以为自己有勇而无谋,不是块完整的料儿。每逢遇有战事,他都自然不自然地瞅一瞅宋子仙,不敢与宋子仙争头功。可对别的将领就不行了,他不仅不开玩笑,简直就是不屑,见了他们也总是耷拉着个黑脸,一副别人欠他的样子。
  第三只“狼”是任约。此人红光满面,眼含深沉,标准的关西大汉。是侯景早先与西魏厮杀时俘虏过来的一员军官。侯景发现他心眼灵活,又虎背熊腰、体格健壮,破格提拔他为大将。只是此人城府很深,别人都不知道他是何方人氏,什么出身,只知道他为人牧过马,因而对马匹的要求近乎苛刻,每到战斗结束打扫战场,他总要去看一看有没有缴获良马。直到侯景传檄反梁的前几天,他才从刚刚逃跑了的咸阳王元贞那里选了一匹青鬃马。他常说:“武人不能没有好坐骑!”也许,在他心里,战场上打不赢时,逃得快保得住性命是最最重要的事了;但是,他从不说明自己的目的,别人也没法子洞悉他的内心。不知为什么,他酷爱青色,除了马是青鬃马外,他使用的武器是一杆青龙偃月刀,还让锻工极力模仿三国时关羽那刀的样子,只是略轻一点。他的刀法,与中原的各家各派都不相同,每招每式都阴狠凌厉。每逢侯景发布军令,他从不抬头;每逢商议军情,他也轻易不发言。但是,当他觉得自己难以完成时,才嘟哝几句,要求侯景再考虑一下。众将都嫌他斤斤计较,不象个关西大汉的品性。
  在任约的心中,他与其他将领也许想的不一个样子。他觉得自己不是侯景的老班底,又是个下级军官刚提拔的,对人对事不无顾忌。但侯景对他始终信任。以为他沉稳,能办大事,每有重大战事,他也是个很重要的人选。
  第四只“狼”就数着郭元建了。此人在早年干过厨子,故而侯子鉴取笑他是:“炒炒掂掂,掰拉掰拉看看。”郭元建就用宋子仙的话揶揄他。侯景为什么看重郭元建呢?
  因为郭元建这人有心术,懂兵法,有政治头脑,考虑问题比较全面。他有治理部下的才干,所部兵士被他管理得服服贴贴,军营事务总是井井有条。
  他骑一匹白颈灰身的烈马,使两杆双面戟,舞得密不透风。他是侯景到洛阳时搜罗的一名将领,也算是侯景的老部下了。侯景每有疑难的事,除了“四狐”以外,也常征求他的意见。
  黄面皮黄头发的他,极象个汉人与波斯人或俄罗斯人的杂交种。也许是曾干过厨子的缘故,每到一处总是将军队的伙食搞得好好的,总对他的部下强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刚刚安营扎寨,他军队的饭就做好了,因此,别的将领如侯子鉴等常来打他的“秋风”。
  第五只“狼”是于之悦。此人薄薄的嘴唇,尖尖的下巴,细高挑个儿。也是个如徐思玉一样能说会道的人。虽为武将,却常被侯景和王伟派去干外交的事儿。他武艺并不算上乘,使一柄单节棱鞭,骑一匹杂色马,常做为偏师替侯景攻城略地。  第六只“狼”是侯景的表弟,是侯景姨母的小儿子。此人是个市侩,驼背耸肩,棱形的脸上皮肉松驰,一双小眼永远是皮笑肉不笑的使人厌烦的猥琐模样。他叫司高碌。别人暗暗讥刺他狗头鼠目;他在风闻这些议论后,明地里嘻嘻哈哈,暗地里却极其狭隘,一有机会便向侯景揭别人的短处,爱打个小报告什么的。侯景看在他是表弟的面子上,不好说什么,但对他没什么好感,让他负责他的家务,实际上成了内务总管兼家属的护卫官。侯景在河南大行台任上时,高欢怕侯景远据河南,将来尾大不掉,将侯景的妻妾子女留驻晋阳,这时的侯景家属实际上也遇害了,司高碌成了个逍遥派,整天无事可做。后来,侯景让他负责将士们的驿递之事。
  第七只“狼是于庆。此人倒是个行伍出身,很小就跟着侯景当了兵,战场上几次死里逃生,侯景说他福大命大造化大。此人与于之悦虽是同乡同族,性格与于之悦截然不同。厚厚的嘴唇短短的下巴,眼睛老眯眯着,眼光有些呆滞,一副厚道老实的模样。但打起仗来,身先士卒,直冲敌阵。他骑一匹斑白马,使一柄铁锤外加一面又长又厚的盾牌。盾牌是用来抵御对手的枪刀的,铁锤是用来进攻的,锤重力沉,舞起来寒光闪闪,让人胆颤。
  第八只“狼是丁和。此人长得肥胖臃肿,下巴底下的肥肉叠了好几层,松塌塌地挂在胸前,就好似没有长脖子。
  实实在在说,他不似个武将,倒蛮像个养尊处优的文官。他那副尊容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可是见了女人,特别是漂亮的青年女子,那双深埋在肉睑里的眼珠子立马便贼亮贼亮的,一眨不眨色迷迷地看着人家,他的同僚们都感到不自在,不愿与他一同外出。
  他骑一匹棕色马,持一杆钢叉,武艺平平,是侯景将领里最差的一个,不知什么人高抬了他,把他也算在“八狼”里了。侯景的其他将领都暗地里讥笑他,“他能算只‘狼’吗,不过一头‘蠢猪’罢了!”
  其实,侯景在北魏跟随尔朱荣时,早就开始搜罗忠于他的人才了;投奔了高欢后,他又不断地收买了一些有各种特长的文武官佐;待到高欢一死,他叛变东魏,又培植了部分亲信;他准备反梁,更利用封官许愿的手段,招降纳叛,力量不断地膨胀……
  当“四狐八狼”的传闻到了他的耳朵里时,他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他心里明白,象丁和这样的部下,他应有尽有,根本算不上“狼”,顶多就象他的其他将领偷着议论的是头“猪”罢了,他连刚说了不几天的话都敢于否认!谁能信着他?
  在他心里:卢辉略残忍,范桃棒粗鲁,谢答仁倔强,支化仁和房世贵幼稚,李贤明、来亮、彭隽眼光短浅,李瑞祥和李遵小气,蔡寿乐、王伯丑迟钝,田迁和范希荣虽没有大的本事,却最忠于他。
  以上这些人,不管是“四狐八狼”也好,还是那些没起上名堂的人也好,侯景都了如指掌,什么时候,该让谁出马,那是他心中的秘密。
  此时的东魏和西魏都有着关于“四狐八狼”的传言,但梁朝对侯景的这个班底茫然无知,也不感兴趣,因为梁主萧衍佞佛,太子萧纲信道,文官讲究享乐,武官只顾盘剥,士人们喜欢高谈阔论,以清谈和摆排场自命不凡,特别是那些大士族们,只愿做待遇高的闲散官,连处理政务军务都不愿意干,连马都不会骑,连军械都不会拿,他们几十年来不上阵打仗了,皆沉浸在醉生梦死之中,好似江山永固的样子。
  侯景面对着外界和内部越来越多的有关他的部下的议论,保持着少有的镇静。他那像鹰隼般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寒光,让人高深莫测。他知道,这些人都坐在他的滚滚不停的战车上,而他才是这辆战车的主人,战车到底驶向何方,只有他和王伟这个第一谋士知道。
  当初,侯景从晋阳高欢的大本营到河南赴任时,曾带着他的老班底夜宿晋城的白马寺。他听寺里的方丈说:在战国时期的长平之战中,赵国一个骑白马的将军战死,秦国将领见白马雄骏,便想据为己有,白马不降,挣断缰绳长嘶而狂奔,马铃散落山坡,化为马铃石,摇动起来叮咚作响。
  老和尚叹着说:
  “马为君子!”
  仁也矣,白马!义也矣,白马!
  后来,当地人们仰慕白马的品行,为白马筑寺。
  侯景听了这故事,立时便产生了一种迫切的希望,企望着他自己也要弄到这么一匹白马,载着他在战场上驰骋杀敌,在官场上纵横捭阖,在乱世纷争中栉风沐雨,为自己寻找到旋转乾坤的美好明天。在人生的大舞台上,有一匹忠于自己的白马作伴,将他的野心化为雄心,“王侯本无种”,乱世天子更易得嘛!
  第二天,他觉得先不忙着赶路,应该让他的部下长点见识,增点信心,便领他们登上白马寺最高的塔顶眺望。
  这晋城与晋阳虽说都有个“晋”字,但却相隔甚远。晋阳即是太原,它居高临下控视着东南方向的邺城,挟制着邺城里的东魏皇帝,西控宇文泰掌权的西魏,北监鲜卑族人的旧京平城,的确是战略要地。邺城即临漳,毗邻漳水,实在是无险可守,高欢之所以看中邺城,因为那是他最早的根据地,二十万流民被他安置于此,他们对高欢感恩戴德,唯命是从,把东魏朝廷安置于此,是最放心的了。大本营安在晋阳,亦是高欢独具慧眼。历来权臣掌握政权军权,是不愿与朝廷在一块的,但晋阳却是东魏的国中之国,高欢在晋阳的王府和军营才是东魏的真正权力所在。
  而晋城位于山西(当时称并州)最南部,与河南诸州为邻。它与晋阳相距遥远。
  当侯景带部下登上塔顶,只见那八百里太行岗峦遥列,青蛇起舞;九万里黄河,茫茫苍苍,触龙吞海。左襟齐鲁而右带陕甘,北依幽燕而南扼平原,是多么威武雄壮!
  侯景对他们说:“为什么这里发生过长平之战,为什么曹操不惜‘车轮为之摧’,要上羊肠坂?这里雄险啊!”他顿了顿说:
  “晋阳哪里比得上晋城!”
  一丝不屑的口气从他那唇间而出,部下都看着他,眼见从他的脸上迸出一股浓浓的杀气。将佐们意识到:他连高欢都不放在眼里了。一旦有了机会,他将带领他们去闯自己的天下。
  向梁国发出战争檄文后,他们跃跃欲试,机会终于来了……
  【注释】
  ①高澄给侯景的书信:侯景投梁,梁武帝萧衍遣羊鸦仁为豫、司二州刺史,移镇悬瓠。高澄命慕容绍宗为帅后,又顾虑侯景与西魏和梁联合,故而作了最后的努力,遣人送书信给侯景。书信很长,最后一段说:“今刷心荡意,除嫌去恶,想犹致疑,未便见信;若能卷甲来朝,垂橐还阙者,当授豫州刺史,即使终君之世。所部文武,更不追摄,进得保其禄位,退则不丧功名。君门眷属可以无恙,宠妻爱子亦相送还,仍为通家,卒成亲好,所不食言,有如皎日……”
  ②《报大将军书》:是侯景让王伟以他的名义给高澄的回信。信更长。开头说:“盖闻立身扬名者义也,在躬所宝者生也。苟事当其义,则节士不爱其躯;刑罚斯舛,则君子实重其命。昔微子发狂而去殷,陈平怀智而背楚,良者有以也。仆乡曲布衣,本乖艺用,初逢天柱(指尔朱荣),赐忝帷幄之谋,晚遇永熙(永熙是北魏孝武帝元修年号,实指权臣高欢),委以干戈之任,出身为国,绵历二纪,犯危履难,岂避风霜?遂得躬被衮衣,口餐玉食,富贵当年,光荣身世,何为一旦举旌圃豕亩泵嫦嗫拐撸卧眨渴狄晕肪逦M觯终谢龊Γ枨且澹砻矫鸸识
  结尾说:“来书云:妻子悉拘司寇(司寇:朝廷管司法的官员),以之见要(要:要挟),庶其可反(以为囚禁了我的妻小,我就可能返归魏国。庶:可能。反同返,指回心转意,不再叛魏。)当是见疑褊心,未识大趣。昔者王陵附汉,母在不归;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脱谓诛之有意,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复加坑戮,家累在君,何关仆也!而遵道所传,颇亦非谬,但在缧绁(牢狱),恐不备尽;故重陈辞,更论款曲?所望良图,时惠指旨,然昔与盟主事等琴瑟,谗人间之,翻为仇敌,抚弦搦矢,不觉伤怀,裂帛还书,知何能述?”这封书信,明确告诉高澄,示以绝谊。高澄对侯景使者说:“回覆侯景,非我朝无情,是他自绝于朝廷。”并当着信使的面,下令缉拿侯景家属。
  ③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属山西省)人。博学多才,工诗善赋,通晓天文和卜筮之术。西晋末年,避乱南渡,曾任王敦记室参军,因谏阻王敦谋反,被王敦杀害。王敦乱平,被追赠为弘农太守。着作有《郭弘农集》、《尔雅注》、《山海经注》等。原有文集的大部分和卜筮书籍已失。
  ④《游仙诗》:本书所引诗为十四首中的第五首。本诗慨叹怀才莫展、壮志难酬的心情。
  第十二章  暗潮汹涌 (十五)
  飘摇风雨政荒修,日下江淮尽暗流。
  笞景折捶传笑柄,每读此卷替他羞!
  大战在即,可侯景公开叛变的警报飞达梁廷,梁主萧衍反而拈须笑道:
  “景有何能为?只要朕一折捶,便足能笞景了!”
  接着便命合州①刺史鄱阳王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②刺史封山侯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③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散骑常侍④裴之高为东道都督。又封邵陵王萧纶为统帅,持节督军,会讨侯景。另悬赏格,说是谁能斩侯景立功,立封三千户公爵,授给州刺史的高官。但,这又何曾容易!
  在这之前,杜弼为东魏写的檄文里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主荒于上,臣蔽于下”,就是指出:萧衍是昏君,朱异是奸臣。
  “传险躁之风俗,任轻薄之子孙”,这是指梁朝士大夫阴私躁急,他们侈靡无度、耽心晏逸。这些统治阶级中的人不是豪华相竞,就是崇尚玄谈;不是醉生梦死就是溺道佞佛。一方面是庶民百姓啼饥号寒、动辄得咎;一方面则是士族巧取豪夺、中饱私囊。吏治腐败是梁武帝萧衍的致命伤。
  梁朝的腐败可说俯拾皆是。
  单说有个叫鱼弘的,干了三任郡守,恬不知耻地向别的官吏“传经送宝”曰:“吾任郡守做到了四尽。一曰水中鱼鳖尽,二曰山中獐鹿尽,三曰田中米谷尽,四曰村里民庶尽。”那么这些穷凶极恶的“四尽”,梁朝皇帝知不知呢?是知道的!
  因为梁朝时,官吏搜刮财物,都要向梁主萧衍上贡,根据贡献物的好劣和多少来品评官吏的政绩优劣,献物多的便云称职;献物少的言为弱惰。但是,牧令守长,哪个肯毁家报效,当然是竭泽而渔,供梁廷挥霍,于是老百姓苦不堪言。
  当散骑常侍贺琛⑤不忍缄默,上书言事,指出:“天下宰守,所以皆尚贪残,罕有廉白者,实由风俗侈靡使然”,萧衍听后不由得勃然大怒,呵斥贺琛沽名钓誉,欺罔朝廷,还说什么懦怯贪残各有其用处。在所有开国皇帝中,公开鼓励贪污的凤毛麟爪,萧老儿就算一个!
  皇帝包庇和鼓励贪污,暂且不提。且说南北朝农奴制人身依附关系迅猛发展,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特别重要的阶段。西晋皇室及官僚贵族大批南渡,有如过江之鲫,原来经济、文化繁荣的中原变成了战场;广大汉族农民为避战祸,也纷纷逃亡江南。到了江南,为生活所迫,不得不依附于东晋、南朝的宋、齐、梁的官僚士族,做他们的部曲或佃客。东晋南朝曾规定贵族荫庇佃客的户数:“官品第一、第二,佃客无过四十户……第九品五户。”这种限制只能是一纸空文,因为东晋和南朝政权依靠豪强大族来支撑;再加上政府徭役过重,甚至让女人服役,所以为了躲避徭役,很多农民不得不到贵族那里寻求庇护,成为不向政府纳税服徭役的依附农奴。梁武帝大同七年十一月丙子,曾下诏:“停在所役使女丁。”梁武帝萧衍素来不关心民众,这个诏令,足以说明梁朝徭役之重。
  东晋、宋、齐以来,为限制贵族兼并农户,曾多次颁布“土断法”⑥,一直没有解决豪强士族拥有大量佃户,与国家争夺劳动力的问题;而梁武帝萧衍的政策是“急于黎庶,缓于权贵”⑦,更不可能解决这一问题。为了躲避徭役,许多农民躲开了政府的控制,却又陷入了士族的压榨之中。由于梁武帝佞佛,寺院僧侣势力发展很猛,寺院拥有大量土地,僧侣是不去劳作的,当然是靠大量佃户耕作。
  单说一个故事。同泰寺一位掌管寺院土地的高级僧人,一日邀请一些大士族到寺院所属的庄园消夏乘凉,他们在幽雅的林亭里,摆设着丰盛的酒筵,当他们鼓乐齐作、开怀畅饮的时候,庄园外传来“咚咚咚咚”的鼓声,那是依附于寺院的农奴正在田地里从事集体耕作。这些沦为农奴身份的佃户随着鼓声进退,劳苦万分。如果哪个人在鼓声中不竭力耕作,要受鞭打的责罚。这种当时流行的集体耕作方式,实际上是一种奴役更为厉害的带有强制性的劳动。难怪后来有诗人为此情景写出了《耕田鼓》为题的有名诗篇。诗曰:
  农舍田头鼓,王孙筵上鼓。
  击鼓兮皆为鼓,一何乐兮一何苦。
  上有烈日,下有焦土,愿我天公降之以雨;
  令桑麻熟,仓箱富,不饥不寒,上下一般足。
  这首诗生动形象地描绘了封建社会的对立面貌,揭露了统治阶级的罪恶。这也是为什么侯景发难,佃户纷纷加入其中的重要原因。
  由于老百姓苦难不堪,致使一些有识之士,特别是位居最下层的知识分子啧有烦言。他们利用各种形式进行反抗。譬如父母亡故,常用《丧歌》或《挽歌》发泄心中不满。他们专用讴吟平民的《蒿里》⑧和《庶人挽歌辞》,使听者对不平等的社会更加愤慨。譬如侯景在寿阳时,为了获取民心,同王伟等专门去下层仕人家里参加殡葬,唱起了晋朝大诗人陆机的《庶人挽歌辞》,辞曰:
  “贵贱礼有差,外相盛已集。
  魂衣何盈盈,旟旐(yú,zhào引魂旗幡)何习习。
  父母拊馆号,兄弟扶筵泣。
  ……挽歌挟毂唱,嘈嘈一何悲。”
  梁朝律令非常严苛,家中一人犯法,全家不论老小统统治罪,因受到伤害而感到无有出路的人,流变为不从事农耕的浮民。一人逃亡,则全家人都要成为罪徒。这可让老百姓怎么活下去?故而,侯景作乱,很多人都跟着作乱,这个原因不可低估。跟了侯景,不用交纳苛捐杂税,不用再受严刑苛法的压迫。侯景寿阳举兵,即用此作为号召。
  梁朝因腐败日甚,早已失去了一个国家最为重要的东西—民心。
  正如杜弼檄文中所言:“彼梁主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螫满怀,亡敦戒素,躁竟盈家家思乱…胸,谬治清净,灾异降于上,怨沸擞谙拢巳搜峥啵豹
  梁主自已不知,倒让敌人来上政治课;犹不能省。看来梁朝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了!
  再说士族制度,它是中国历史上的附庸悬疣,一点积极作用都未起过。士族与百姓正好相反,他们有特权,不受法律约束,耽于逸乐,不仅漠视民众,就是整个地主阶级利益也很少关心。他们都建有豪华宅第,占地很多,有厅、堂、楼、阁,还有门坊、花园。雕梁画栋,飞檐彩拱,奇花异草,凉亭曲折,珍宝满室,这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他们不学无术,特别是士族子弟独占着清流美职,待遇很高,却不愿学习治国之道,更不愿习武研究军事。这么一帮人,在战争爆发时,却被皇帝派去担任将帅,岂不是自毁江山!
  针对士族情形,有人赋诗曰:
  食禄着轩着锦袍,岂知民瘼半分毫?
  满斟美酒千家血,细切肥羊万姓膏。
  萧衍宣布佛教为国教,先后修造了大爱敬寺、大智度寺和同泰寺,还有不少中等规模的寺院。僧尼多达十余万人;还有萧衍的好几个儿子信道教,道士养有白徒,道姑蓄养女儿,这些人都不属于国家的户口,不纳赋税。僧尼多无法无天,养女皆服罗纨,这些寄生虫们也与士族一样尽情挥霍。
  如此折腾,国家还有什么实力?
  萧衍虽说信佛信得迷迷糊糊、意志消沉,但帝王的高傲桀骜、专横独断,在他身上也是锋芒毕露的,他和所有帝王一样,不允许臣子们对他的话有异议,更不允许超过他。无怪乎当一些有见识的大臣指出朝廷弊病时,他会大发雷霆;但对于朱异等佞人的报喜不报忧,却十分欣赏,一再加官晋爵。
  杜弼檄文中还有句:“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
  撇下“兵权在外”留待后文再叙,本章先叙述一下“衅起腹心”的问题。
  梁主萧衍的原配郄皇后⑨无子,并且死于萧衍登基之前。萧衍当上皇帝后再也未封皇后。丁贵嫔生了长子萧统,母以子贵,虽未封皇后,却统领后宫,实际上负起了皇后的责任。
  萧衍的大儿子萧统,在萧衍篡齐即位的那一年(天监元年,公元502年)即被册立为太子,可惜年纪轻轻就死了。这萧统的确是一个贤良的储君,他的死,朝野惋惜,京师士女,号泣满路,就是老百姓,也闻讯悲哀。萧统死后,遗有文集二十卷,古今典诰文言正序十卷,文章英华二十卷,文选三十卷,传诵后世,被推为一代词宗。
  夭太子有好几个儿子,长子名欢,已封华容公。萧衍打算将萧欢立为皇太孙,让萧欢将来继承帝位,却犹豫不决,好长时间没有决定下来,在延迟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决定立第三子萧纲为太子。
  朝廷上下大多数人认为这种立储不符合传立规范。后来,梁主萧衍因众臣议论纷纷,特进长孙萧欢为豫章王,萧欢的弟弟萧誉为河东王,另一个弟弟萧察为岳阳王。
  可是,梁主萧衍的其他儿子还是愤愤不平,觉得梁主立了萧欢,大家都没有意见,而立了萧纲,大家资格都相等,没有一个不觊觎皇位、猜忌东宫的。
  邵陵王萧纶是萧衍第六子,喜怒无常,性情暴躁,梁主曾将他禁锢狱中,免官削爵,不久又释放了出来,仍旧为王,并命他为扬州刺史。但萧纶纵肆如前,遣人去市上购物,不给人家钱,引起商人罢市。萧衍很生气,将他废为庶人。萧纶被废为庶人,是中大通四年二月间事。过了数日,又赐还封爵,授丹阳尹。
  萧衍溺爱儿子,致使萧纶恃宠生骄,就想夺取太子之位。太子萧纲当然十分害怕,就奏请梁主让萧纶去任南徐州刺史,离开了都城建康(萧纶原任的扬州刺史和丹阳尹的治所都在建康郊区)。
  还有第七子湘东王萧绎出镇荆州,第八子武陵王萧纪出镇益州,都对父皇立萧纲为太子不服,都想继承皇位。
  太子萧纲明知自己为弟弟们嫉妒,也为侄子们仇恨,当然心里非常恐慌,常挑选精兵,为自卫做准备。
  梁主萧衍信佛信得糊里糊涂,以为国家太平,子孙和睦团结,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了争夺皇位而勾心斗角。又因为没立长孙为帝位继承人,未免感到内心有愧,所以待遇昭明太子的孩子,不亚于诸子。河东王萧誉,得授为湘州刺史,岳阳王萧察,得授予雍州刺史。刺史为地方军政长官,都握有实权。梁朝制度,封王不授刺史,等于有名号无权力,但任了刺史后就不同了。
  萧察见他祖父年老糊涂,政事混乱,也不免暗暗蓄起雄心,自思雍州刺史的治所襄阳非常坚固,是一块风水宝地;想当年,他祖父就是在这里开创基业,正好做为将来争夺皇位的根据。一面募精兵训练,一面勤于政事,所辖地方称治,这也是萧察煞费苦心所致。
  下面专门讲讲萧绎,这是本书的主角之一。
  原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鄱阳王萧恢死,萧衍调湘东王萧绎继任,萧绎原任丹阳尹,就在天子脚下,如今改镇江陵⑩,离开了皇都,顿觉自由自在。但好景不长,旋又改镇江州。直到太清元年(公元547年)正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庐陵王萧续(萧衍第五子,萧绎五哥)死于荆州任所,湘东王萧绎再次由江州改任荆州刺史。萧绎知道,先前是替叔,这次可是替兄,当然是铁板钉钉了,不可能再改任他处了。他心里那个激动啊,荆州这形胜之地,终于到手了,所以他到尚书省领取印授时,连靴子都跑断了。
  湘东王荆州刺史萧绎,是个既虚伪又冷酷的人,还是个既贪婪又口口声要“止足”⑾的人。单说这“止足”,在南北朝时期,朝代更替频繁,险恶的政治风浪,使一些士人惧怕 “旦执机权,夜填坑谷”⑿的下场,所以就出现了一批姿态各异的号称“怀止足”者。但贪图享乐是腐朽的士族难以抑制的欲望,而要享乐又必须求得富贵。萧绎则云:“人生行乐,止足为先。但使樽酒不空,坐客恒满”⒀ 。就是说:人在行乐时,要懂得止足;但有个前提条件,要有物质保证。无须多说,要能做到他那样的优游自逸,得有丰富的财富做基础。萧绎是亲王又是刺史,已经储备了足够的“山资”来经营他的“隐业”。当然,萧绎是口是心非,他和很多讲“止足”的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是摆摆样子,让父皇和其他的皇兄皇弟皇侄们对他放松警惕,掩盖他那政治野心。
  萧绎很会享受,他在江陵建了许许多多别墅,譬如城内外有竹林堂、凤凰阁、玄洲苑,还有最令他自豪的湘东苑。他常约些名士到湘东苑浏览他的杰作。这湘东苑的确不同于其它的园林,是由他亲自设计建造的。林、亭、台、楼、阁、桥、廊以及假山水池,让人觉得不论春夏秋冬,都不俗不艳不惊不乍,无雕凿感,无堆砌感。最重要的是,他还赋予这所园林更多的文化的意味,藏有数万卷图书。他在这座别墅里,不以珠光宝气的奢华来显露自己的身价,也不以雕梁画栋来展现自己的恢宏,却让每一个来浏览的人感受他的“智者文化”,让人崇拜他的知识渊博。但他的另一些园林却是另一种模样。这更说明他是个沽名钓誉的人,一个让人猜不透的人。实实在在地说,这种人是很可怕的。
  对于地底下这些即将爆发的岩浆,对于这一股股争夺皇位的暗潮,梁武帝萧衍非但一点也未觉察,反而觉得他们都是些孝子贤孙,根本没有加防。就是杜弼为东魏撰写的檄文里,也说他“用舍乖方,废立失所”,他也毫无反省之意,这又正如杜弼的檄文中写的“年既老矣,耄又及之”了。
  萧衍老朽昏愦,溺爱放纵,是造成皇族子弟对外无能,对内窝里斗的原因。
  还有一点,也不应忽视:那就是两晋南北朝时代,几乎所有的皇族都是在生活里迷失了方向和丧失了人情味的家庭,茫然若失和妒火中烧的情绪犹如每天的日出一样照耀着他们,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都不由自主地助长着自己的狭隘和孤僻性格,岁月的流逝使他们在可怜的自我里越陷越深,到头来父子之间、兄弟之间视同陌路。
  如果一个帝王,能洞察到这一点,自然会少带来点麻烦,但萧衍不仅不采取应有的措施,反而在家族事务上优柔寡断,以妇人之慈助长着皇族家庭中的矛盾。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立太子和处置诸多亲王就是典型的例子。
  俗语说:“表壮不如里壮”。萧衍晚年误事,便由胸无主宰,便由习焉不察,便由拒谏饰非。
  当侯景声言举兵时,萧衍还在自欺欺人,觉得侯景不过小小贼徒,只要他一声令下,即可扫平妖氛。因为他代表着“天”,他是至高无上的“天子”!
  他怎么也预料不到:侯景把天戳了个大窟窿!
  【注释】
  ①合州:梁太清元年(公元547年)二月,侯景要求内附,七月,梁将羊鸦仁入悬瓠城,梁主下诏,以悬瓠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改合肥为合州,北广陵为淮州,项城为殷州,合州为南合州,但合州在南北朝时成为战场,南北政权都设合州,故而治所和辖区变更频繁。当时的合州辖境约当今安徽合肥市及肥东、肥西两县。
  ②北徐州:南朝时治所在燕县(今安徽凤阳东北),辖境约今安徽淮河以南,蚌埠市、定远、滁县以东和江苏六合县等地。
  ③司州:魏晋以后,司隶校尉(司管治安)所辖区域称司州,东晋南朝,废除司隶校尉辖州的制度,改置刺史。但司州刺史权限很大,成为一般刺史以上的地方高级军政长官。南朝时治所在平阳(今河南信阳)。辖境相当于今河南省淮河以南、竹竿河以西,湖北大洪山以东,澴水以西,应城黄陂以北。梁朝初年,梁败于魏后,在南义阳建置司州,梁天监七年,梁先胜后败,义阳频频易主。梁大通二年(公元528年)改名为北司州,柳仲礼为司州刺史,上是南司州,位于平阳和义阳之南。
  ④散骑常侍:秦朝散骑官与中常侍官并置,为陪侍天子的近卫官。前汉仿秦制;后汉废,只留中常侍,中常侍改由宦官任之。到魏晋南北朝,废中常侍恢复散骑官,用士人担任,从属于门下省长官侍中。梁朝任此官者甚多,而多数为加官,此处提到的裴之高即是加官。加此官号,可以随从舆驾。但下文的贺琛是正式的散骑常侍。
  ⑤贺琛:字国宝,会稽山阴人。伯父为当时大儒。贺琛见当时群臣饰奸害政,遂上表章,议论朝政弊端。侯景进围京师,贺琛未入台城,留守东府,被叛军槊成重伤,但未曾死,被叛兵车载台城下,贺琛竟哀求守城官吏打开城门,晚节不保。  ⑥土断法:东晋以来,为安置北方南迁的士民,设立了许多侨郡侨县,这些郡县户口不负担租役,多为士族控制,严重影响了国家财政收入。东晋及宋、齐、梁多次实行“土断法”,即撤去许多侨郡侨县,不再区分侨民与土着居民,一律以地域为断,在何郡县就注入何地户籍,承担租税徭役。
  ⑦“急于黎庶,缓于权贵”:《隋书·刑法引自志》。
  ⑧《薤露》与《蒿里》的丧歌出自汉朝田横门人。田横自杀,门人伤之,为作悲歌。至汉武帝时,李延年分为二曲,前者送王公贵人,后者送士大夫和庶人,使挽柩者歌之。到晋朝时,二歌已普遍成为丧歌和挽歌。《蒿里》歌曰:“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⑨郄皇后:名郄徽,为梁武帝结发妻。生永兴公主玉姚、永世公主玉婉、永康公主玉儇,死于萧衍任雍州刺史的治所襄阳,年三十二。萧衍即位后,追赠为武德皇后。郄皇后生前妒嫉成性,萧衍的妾丁贵嫔不敢当夕,并受尽郄氏的折磨。郄氏死后,又托梦给梁武帝,不准其再立皇后,故而萧衍登基后未立皇后。两晋南朝女权主义盛行,此事略见一斑。
  ⑩萧绎改镇江陵:普通七年(公元526年)冬十月辛未,丹阳尹湘东王萧绎改任为荆州刺史。原荆州刺史萧恢为梁武帝弟弟,萧范之父。
  ⑾止足:“止足”或称“知止”、“知足”,出自《老子》所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功成身退,天之道”等语。魏晋南北朝时期,《老子》中的这些话,成为士人常用的格言。但这些谈“止足”的人,具体动机大不相同。有的是年老辞退,不图仕进;有的是谋清闲,过安逸日子;有的是畏避权贵,怕卷入政治漩涡;有的是感觉危机四伏的朝廷不可依靠而持冷漠态度,以示有一定距离。但真正的“止足”者甚少,而“怀禄耽宠”之士比比皆是。
  ⑿“旦执机权,夜填坑谷”:此语出自颜之推《颜氏家训·止足》。颜之推曾任梁朝的散骑常侍,他的言论很能说明那个时代的士人心理。
  ⒀萧绎这段话引自《全德志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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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3楼] 发表于:2015-01-16 16:06
文史总编

长篇历史小说:侯景乱梁(刘福新)

  第十三章 南天一柱(十六)
  采石飞渡建康纷,小丑渊明济叛军。
  万险时分羊侃在,南天安危赖此君。
  秋风起了。小草枯了。虫儿躲了。
  老树叶子面黄肌瘦,瑟缩在一起,用忧郁的大眼睛望着干。  水分在枯竭……过不了多久,漫长的严冬要来了。
  太清二年八月的一天。
  从寿阳到谯州的官道上,马蹄蹴起的滚滚烟尘里,步兵踏地的啪嗒啪嗒声里,中国历史正进入一个急遽变化的时代。它用铁与火的语言,书写着六世纪四十年代末让人屏住呼吸的篇章。  这将是一场震荡整个华夏的历史暴乱。
  侯景骑在一匹叫做“雪花白”的高头大马上,他感到自己现在就像一只已经漂到江心的船,既然松了缆,就只好任随风吹浪逐,由不得自己了。
  侯景留姑舅表弟王贵显留守大本营寿阳,自己佯称出猎,经袭谯州。
  这个计策不说也应猜得到,是第一谋士行台左丞王伟的杰作。
  当侯景听说梁朝五路大军向他开来,就向王伟问计。王伟答道:
  “邵陵王萧纶带领的五路大军若到,彼众我寡,兵力悬殊,必为所困,不如下决心东向,直趋建康,有临贺王萧正德作为内应,明公从外面进攻,天下立定了!兵贵神速,请即刻进兵。”令候景意料不到的是,刚到谯州,还没有发起进攻,助防官董绍先开城出降,刺史萧泰被俘虏。
  这萧泰是萧范的亲弟弟。萧范虽残暴,但还英武,忠于王事;而萧泰是酒囊饭袋一个,只剩下了贪婪,他虐待百姓,刻剥兵士,所以人无斗志,遇到侯景军来,即刻投降了。
  侯景占领谯州,转攻历阳①。历阳太守庄铁,又举城投降,并劝侯景速趋建康。侯景朝王伟笑了笑:“你们英雄所见略同呢。”
  侯景即派庄铁为前导,引兵到达长江北岸,江北江南的守将大惊失色,连番向朝廷报警。
  都官尚书②羊侃,入朝献策,请赶紧发兵往据采石,拦截侯景;并遣使去告诉邵陵王萧纶:不要顾虑江防一线,迅速领军袭取寿阳,使侯景失去老巢,进退失据,然后两面夹击,定可取胜。
  这的确是一条妙计。
  不想,朱异又出来阻止,说:
  “侯景必不渡江,何必出兵!”
  萧衍点头称是。遂不听羊侃的计策。羊侃叹道:
  “这回要败事了!”
  官尚书羊侃生得天庭饱满,地额方圆,卧蚕眉,丹凤眼,有勇有谋,敢做敢为,是梁朝罕有的俊杰。
  退出大殿后,羊侃愤愤地对朱异道:
  “怎么阁下总给皇上出馊主意!”
  朱异带着蔑视的口吻道:
  “纵然侯景要闹,他一个跳蚤也掀不起一床厚被子,难道你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梁主再派临贺王萧正德为平北将军(怕是投北将军吧),都督京师诸军事,出屯丹阳郡。萧正德职权在手,正好以军事指挥的便利与侯景勾结。
  萧正德遣大船数十艘,声称载荻,实际上满满装着粮米和器械,沿江而上,直达横江③,接济侯景叛军。侯景正在为缺乏这些东西而闷闷不乐,得到萧正德的接济,大喜道:
  “我得济事了!”
  先时,梁朝太子家令④王质领兵三千沿江防守。侯景恐遭阻截,未敢冒失南渡。恰好此时,梁廷纷纷议论,以为王质兵力单薄,怕抵御不了侯景,改以云骑将军陈昕代替王质守长江。由于朱异的阻挠,十月下旬,王质奉命已退,陈昕兵马未到,梁朝的江防出现了漏洞。
  侯景是什么人?侯景是个十分狡猾的人,是个善于动用间谍的人,是个久经沙场的军事家。一接到探马来报,岂能失去这大好机会?急率军从历阳渡采石(安徽采石矶),顺利渡过了长江。
  且说这采石矶,古称牛渚矶,名列长江三矶之首,位于今安徽省的钢城马鞍山市西南5公里长江东岸翠螺山麓,亦是着名的古战场和佛教胜地。采石矶因传说古时有金牛出渚而称牛渚矶,又因此处盛产五彩石,三国东吴时改称采石矶。它与健康(今南京)燕子矶、巴陵(今岳阳)城陵矶统称“长江三矶”。此矶地处悬崖峭壁,兀立江流,遥对天门山,万里长江一泻而下,因受天门山夹江对峙所阻,水流至此,更为湍急。这里地势险峻,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但也正因为险要,防御者往往疏于江防,这次恰恰让侯景钻了空子。
  这时的侯景步兵不过八千,骑兵也只有八百。直趋慈湖⑤。
  听说侯景已渡江,梁廷上下惊慌失措,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建康乱成一团,“百姓竟入,公私混乱,无复次第”,“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梁廷急令京师文武分守东府城、石头城、白下等要地。
  却说太子萧纲戎服参见父皇,禀受方略。梁主萧衍年轻时多么英勇,这会儿没有神了,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地说:
  “此尔之事,何必问我?今将内外军队一概让你管辖,你可以不必事事奏报,见机行事吧!”
  太子萧纲搬到中书省官署,随时指挥军事。命他的儿子扬州刺史宣城王萧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都官尚书羊侃为副,羊侃的官职是军师将军⑥。
  却说临贺王萧正德这个无国无君的大内奸,直到此时,梁廷还一无察悉。按战争的要求来说,梁主萧衍太子萧纲加上一班文武大臣,侦察能力和掌握信息的能力太低了。太子萧纲,让萧正德守卫最重要的朱雀门。朱雀门是建康城的南大门,紧靠淮水(秦淮河)的浮桥。叛党萧正德暗喜。
  侯景的身着青袍的军队虽然离梁都建康越来越近,但还不知道都城的虚实,特派谋士徐思玉入都,要求见梁主。梁主萧衍当即召见了他。徐思玉原是梁朝旧臣,当然入朝叩拜,谎说他是背着侯景逃出来的,请梁主屏退左右,他好密奏。舍人高善宝在旁,大声斥责道:“徐思玉从贼中来,情伪难测,怎么可以独自与皇上在殿中?”
  陪侍的朱异,又对着高善宝呵斥道:
  “徐思玉岂是刺客吗?”
  听了高善宝的话,也暗暗心惊。高善宝要徐思玉照实说来,不要隐瞒。徐思玉于是拿出侯景的信,内言:
  “朱异弄权,臣侯景带甲入朝,肃清君侧。”
  梁主展开侯景的书信,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斜了一眼朱异,就把侯景的书信传给了他。
  朱异边看边惭,赧然不答。
  这时,梁武帝萧衍建国已是四十七个年头了。原来境内无事,公卿士大夫很少见到披盔贯甲的士兵。一天到晚,不是在朝堂粉饰太平,就是在家中宴饮清谈,却很少有人重视武备。开国时的宿将凋谢殆尽;城里的青年人多跟随方镇在外,剩下的前不久又被派往邵陵王军前去了。
  都城建康,人心惶惶。
  那些平日里变换着花样吃喝玩乐的士族们在家里待不住了,有的亲自登上车轿到城外去打听;有的则赶忙收拾金银细软,带着妻妾奴仆到外地逃难去了。即使是平民百姓也心急如火,就如同一场大地震要来了!
  没有人愿意应募守城。
  此时的都城,全仗羊侃一人。
  “二十里外,有一支侯景的马队,朝都城方向来了!”探子报道。
  众官一听,都不由得有些紧张,但又茫然四顾,仿佛这才感到有一个主心骨是多么重要,大家望了望被太子萧纲任命为都督城内诸军事的稚嫩少年萧大器,觉得这会儿他能成为朝廷倚重的“大器”该有多好!可是萧大器只有索索地抖个不停,脸都吓黄了。大家把视线又转到萧大器的副手羊侃的脸上。
  已脱去介帻改戴武冠⑦的羊侃异常镇静地踱至厅外,抬头一望,只见旧棉絮似的阴云布满了天空。一阵冷风袭来,吹得他热辣辣的脸上直感到发刺。
  他忽然停下脚步,伫望着庭外那棵参天的杨树沉思起来……连萧大器也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虽然大家都不说话,但互相间都感到心情沉重。
  梁朝以皇族亲王带兵,早已成了惯例。去年,无德无才的萧渊明全军覆没,兵败被俘;可是,梁朝廷因循守旧,绝不接受这一沉痛的教训。最高统治者—梁主萧衍,见大事不好,一骨脑儿推给了太子;而太子萧纲还是那么一副德性,又把守城的指挥权给了他那少不更事的儿子萧大器。可喜的是,他将一个具有文韬武略的人配给了儿子。——这人便是羊侃。
  这可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羊侃怎么会不知道,他担负的是全部的责任。
  他深思了一会儿,终于向萧大器躬身施礼道:“殿下,事急矣,可否让下官全权处置?”   萧大器早已巴不得羊侃说这句话。于是,羊侃对大家正色说道:
  “既然殿下和诸位信任我,那么,从即刻起,各位不可擅离职守,必须随时听从我的吩咐!”
  众文武不由得鹄立恭听。于是,羊侃便命一录事官拿来纸笔,把急需办的事逐条记下,他从谁守什么地方,怎么换班,到哪里去领器械和军粮,怎么发求援信号,怎么记功罚过,怎么安抚城中居民,怎么迅速召募一支兵勇,怎么加固城防工事……足足交待了半个时辰。
  台城内,羊侃临时住室的窗口,已是子时,还亮着灯光。偶尔传出隐隐约约的呼噜声,那是家人的酣睡声;而羊侃书房的灯光仍是亮着。
  羊侃在灯下翻阅着一堆竹简。这堆竹简是他多年收藏的珍贵书籍,特别是一些关于兵法的记载,有春秋战国的,有秦汉的,有三国的,更有晋、宋、齐这些离梁朝最近的。除了竹简,也有很少抄在锦帛和纸上的兵书。
  这些兵书引发起他许多感想,他觉得梁朝存在的种种弊端,与前朝很有相同之处;而面临的这场战争与古代亦有相同的地方。忽然,他的眼睛凝注在他十年前写的一箧兵法研究心得上。他小心翼翼打开木箧的盖,十几卷自钉的竹简上有以下文字:
  “孙子之书有火攻,故齐田单有火牛之事;左传桓公七年,焚咸丘,公羊曰,樵之也。樵之者,以火攻也。”
  “国语,智伯攻赵襄子,决汾水灌晋阳城。”
  “鲁人公输班造云梯以攻宋城,可以凌空立之。太白阴经谓之飞梯,左传谓之楼车,盖云梯矣,当是三代之制,而公输加机巧尔。”
  “范蠡兵法,飞石重十二斤,为机法,行三百步,倘卒士有力,能以手投之。今有炮,盖出于范蠡飞石之制,因事增广为法尔。”
  这些自学心得,记载攻城和守城之法,他这会儿守台城正好用得着。
  这个木箧,是他好不容易才得以保留到今天的,为了这个木箧,他有个多年的随从搭上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那还是他从北魏泰山太守任上南归梁朝时的惊险遭遇。羊侃本随父亲在北魏为官,父有遗言:“吾是汉人,终归为汉臣,尔可乘机南下投梁……”
  就在羊侃举地投梁时,其从兄兖州刺史羊敦密侦之,据兖州击羊侃,羊侃率部迎战,不能取胜,固守泰山城(今泰安),一面飞使报梁,以求梁朝北援,而梁军迟迟不至,羊侃陷于魏大军围困,不得不突围而出……他的青年随从为了返回羊侃府第去取这一箧兵书研究心得,连中十几箭,怀抱木箧交与羊侃。书箧虽得以携之南归,但亲随却为此而亡。
  现在,看到这书箧上的血迹犹存,怎不让羊侃唏嘘感慨呢?
  翌日,羊侃移住守城都督府。他衣不解带,身不离甲,指挥军旅,威爱两施,都城稍有安定。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注释】
  ①历阳:今安徽和县。本书将不断地出现这个地名,请读者注意。
  ② 都官尚书:《通典·卷二十二》曰:东汉时置尚书台,以一人为仆射,六人为曹尚书。南朝因之。这六曹是:吏部、度支、五兵、左民、祠部、都官。都官尚书负责水火、刑狱、监视京都各官衙的不法行为。此官职直到隋开皇三年,才改为刑部尚书。
  ③横江:即横江浦,在今安徽和县东南、长江西北岸边,与采石矶遥遥相对。
  ④太子家令:属太子官属之一。太子官系统由太子少傅总领,其下有太子率更令,统庶子和舍人,管宿卫;太子家令掌管仓谷饮食,职如中央系统的大司农、少府。另外还有太子仆,管车马,太子中庶子,管监察等。
  ⑤慈湖:地名,位于安徽马鞍山市东北。
  ⑥军师将军:汉代始置此官号。三国时代魏设军师、吴设右军司、蜀设军师将军,诸葛亮是蜀国首任军师将军。晋朝时,太尉军师为军队最高官,统领各军的军师。梁初有大军司,侯景之乱期间,简文帝萧纲承制封拜,授羊侃为军师将军,担负起了守台城的实际责任。
  ⑦羊侃由介帻改戴武冠:羊侃原任都官尚书,属文官系列。文官常戴介帻,是一种长耳官帽。擢任军师将军后,换成了武冠。武冠中有种南北朝最常见的鶡冠,冠加双鶡尾,竖插两边。另外,南北朝时武将常穿朱服(大红色),正直绛衫,从则裲裆衫。
  第十四章 “青丝白马”(十八)
  顺风点火善燎埃,王伟端的诡辩才。
  早为犯京编谶语,“青丝白马寿阳来。”
  已是秋末冬初。这一年的冷空气来得格外早。听老人讲:五百年热,五百年冷,交替进行。此时正遇上寒冷周期。或是冷天对人的情绪有影响吧,大多是战乱频仍、经济凋蔽、国家分裂、百姓遭殃。在这早早降临南国的冷空气笼罩下,要在往年,那些大贵族早就生起了火炉,坐拥貂裘,笑风生了。但如今,他们的生活被搅乱了。
  侯景的水军绕过建康江面,到达了燕子矶。这燕子矶在建康略偏东北方向,正是大江之滨,跨江而出,倘若乘船从江里看去,宛如一只燕子扑在水面上,有头有翅。时有好事者,惟恐它飞去,满山用铁锁锁着,就在这燕子“脖颈”上造了一个亭子想镇住它。登上此亭,江山飘在眼前,风帆起于足下,真是建康一大胜景。就在矶边,相隔顶多二里路,有一梁武帝萧衍大兴佛教时建筑的寺院,这座寺院亦是一处胜景。因为这寺的右边,一片峭壁插入半空,就如石屏似的。壁尽处,山崖又回抱转来,回转处亦有阁,一半嵌入石崖中,一半临着江水。那阁中供个观世音像,塑像照到江水中,毫发皆见,宛然水月之景,名为观音阁。自从侯景渡江以来,在萧正德策应下,进军迅速,先头船队越过了建康,想环江包围梁朝都城建康。
  当这支身穿青袍的偏师上了岸,附近的老百姓已经逃跑一空。侯景的大将郭元建和任约正在这支水兵里边。
  (略一部分)
  王伟摇着那柄已不适宜时令的鹅毛扇,站在一堵断垣上给军人讲话:“皇帝昏庸,奸臣专权,官府不拿你们当人看!你们不要相信命运,命运是可以改变的。这次攻打建康,就看你们的了!退者罚,进者赏,勇猛直前者有重赏!一场真正掌握你们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改朝换代,古来有之,我相信你们会成为开国元勋的!”
  这些身穿青色军袍、头戴压耳青帽子的兵士被王伟的话立即煽动了起来。无数支长矛像树林似地伸向天空,他们嘴里喷着白雾,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呐喊,连附近的长江和秦淮河也颤抖个不停。这种震耳的嗡嗡声弥漫在六世纪中期的中国南方土地上,用史书上的话来说,就是所谓“民怒,相与作乱”,“天下汹汹”。
  江边一字儿横摆着一队战船,最大的那只船里隐着装束怪异的一队士兵,他们是在即将开始的攻城战斗里完成特殊任务的。侯景与他的将佐们兵分两路,从陆上和淮水(秦淮河)直奔建康重要门户朱雀门外的大航①。驻守在这里的内应萧正德,已与侯景密通军情。除了萧正德的死党以外,还有许多临时分派到这里防守的梁朝士兵。直到这时,萧正德才撕下了假面具,逼迫着这些不明真相的士兵与他一起反叛朝廷,并说打下建康城,他当了皇帝,跟着他干的人都是功臣,要论功行赏,要加官进爵,要封妻荫子,要享受富贵荣华。
  突然里,只听一位军官喝道:“叛贼,你也是皇上亲侄子,皇上待你不薄,如何做出这大逆不道的事,勾结侯景反叛朝廷?”
  萧正德大怒,下令亲兵围住这个军官,这军官犹大骂不止,被剁成肉酱。
  东宫学士②庾信,率东宫中三千人,立营航北,这会儿见到侯景军队逼近,想开航冲击,借挫贼锋,萧正德急令部下前去阻住,并以亲王和驻地指挥官的双重身份下令解散这支队伍。
  一会儿,侯景军队象一片青云似的荡了过来。学士庾信率众文武官员组成的队伍不顾萧正德的阻挠,开朱雀航迎敌。就见淮水江面上突然驶来一船。只见这船:黑桅杆黑蓬帆,黑船舷黑甲板,甲板上还竖着黑盾牌,可说是遍体漆黑,就好似天上降下的黑色怪物,梁朝官兵直看得瞠目结舌。
  这当儿,又听得船上一阵悲悲咽咽声,着实惊人,原来是黑船中羌胡乐器觱篥③发出的声响。随着这惊人的声响,甲板上立时显现出披着黑甲,带着各种动物面具的武士来……原来,他们早就等在甲板上,一人下蹲,一人挺立,两张盾牌叠立,只看到一片黑,根本不见人,当盾牌拿开,便出现了这些魔怪般的人来。只见这面具奇奇怪怪、多种多样,龙、虎、狮、狼、狐、独角兽、两头蛇,皆不住地晃动。
  庾信带的这三千人皆为文学小吏,何曾见过这种凶神恶煞的样子;庾信虽自以为胆大,在太子萧纲那里夸下了海口,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那觱篥的“呜呜”声把梁军中的马也吓得直退;这些平日里连披盔贯甲的武士都很少见到的梁朝文官们怎不屁滚尿流,抱头鼠窜;还有的早吓得腿打哆嗦,连逃命的本能也丧失了,只有等死。
  刚开航时,庾信嘴里含着一根长长的甘蔗,借此为别人也为自己壮胆,突然间被船上一支飞矢侧射过来,将甘蔗射落地下。庾信七魂去了六魂半,弃军逃回了东宫。
  梁军中跑得慢的,有的想进入东府城,有的沿大街无头苍蝇般乱窜,有的躲入民房……还有些人被侯景的士兵追上,成了俘虏。
  萧正德开朱雀航渡过了侯景的先头部队,急忙率亲信去迎接侯景,到张桥相遇。两人在马上作揖,并辔进了宣阳门。此时,侯景渡江仅仅三天。
  有首《满江红》专述侯景打进建康这段史事:
  铁骑八百,善乘乱长江破浪。滩声战建康纷乱,雷霆失壮。鹿角狼头休曰险,龙蟠虎踞无天相。问梁皇何故纳贼臣?人相谤。
  雨欲退,云不放;海欲进,江不让。信馋言屡误,万机俱丧。老去已忘行止计,祸来才算安危帐。眼瞅着侯景破京都,怎抵抗?
  且说侯景横槊跃马,与梁朝内奸萧正德并辔进了宣阳门,不禁显出一股得意面容,他回头看了看军师王伟,“左丞曾献本王一首诗,看来‘九月肃霜,十月涤场,速下建康,朋酒斯飨 ’的预言已然达到,摆宴庆功的事就托付于先生了。”王伟道:“明公相托,定不辜负……不过,还是战事要紧。”侯景微微颌首。一行人马在梁朝领军府前下马。这时,不知侯景又要耍什么鬼把戏?远远望着梁武帝的皇宫下拜,唏嘘不止。原来他想糊弄别人,说明自己带甲前来是为了“清君侧”杀奸臣、拯救皇上和黎民百姓的,是想把他的叛乱涂上一层合法的色彩。另外,他还想应合一句童谣,故而扭捏作态。
  先前,江南有童谣曰:“青丝白马寿阳来。”
  侯景为了印证这童谣应在他身上,特别在自己的白马上装饰青丝鞍辔。他对萧正德说:“我进河南时就骑着这匹白马,青丝辔鞍是朋友送的,我又是从寿阳而来,这不是天意吗 !”
  说完哈哈大笑。萧正德这个内奸,还有侯景的将佐们一齐附和:“是天意,是天意!”(略一部分)
  第十五章   台  城  斗  法
  石头白下大员逃,同泰东宫叛将嚣。
  羊侃毅然担重任,巧与侯景比低高。
  刚刚进入农历十一月,下了第一场大雪。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雪很大,也很凶,像要把整个建康城吞没似的。
  翌日,雪停。
  景乘胜犯阙。都城里汹惧异常。
  且说这场大雪之前,侯景已经进行了几次扫清台城外围的战斗,占据了几个军事要塞。
  还在东宫学士庾信带东宫官员三千人到朱雀航抗敌时,太子萧纲又将自己的马匹赠太子家令王质,配给精兵三千,要王质增援庾信。王质刚到朱雀大街领军府附近即遇到了侯景进城的兵,未曾交手便往回逃窜,如同向导一般,一直把侯景军队领进了城里边。
  这王质身材魁梧,前曾领兵沿江防守,梁廷用云骑将军①实授临川太守的陈昕替代了他,接替中间被侯景乘机渡江。王质又回到东宫复任太子家令。他在东宫僚佐中,还算有点军事知识,但也是徒有其名,缺乏战斗实践。
  庾信是个纯粹的文人,诗赋无与伦比,但在军事上却一窍不通。
  用庾信和王质这些人来对付气势汹汹的叛军,怎能成事?
  侯景军渡淮,朱雀航附近的石头城守将西丰公萧大春,弃石头城逃跑。
  这石头城是三国孙权所建,位于清凉山下,梁朝初年,石头城做为国家专用的仓库,政府收来的粮米、布帛皆贮存于此。皇太子萧纲让他的第六子萧大春来把守石头城这么重要的经济供给线,却让侯景没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
  石头城的粮米布帛解决了侯景的吃饭穿衣问题,侯景喜不自胜,派于之悦据守,殷殷嘱咐于之悦道:“萧家子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战争,把他们的国库送给了我们,看他们以后吃什么穿什么?于将军,你可得给我守住这石头城啊!“于之悦拍着胸膛说:“大王,您放心,咱不学那姓萧的熊样儿!“
  “是啊,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且莫学萧家狗熊样儿!”侯景说。
  建康城北的幕府山有白下垒,是城北靠近长江的江防要塞,守将谢禧也弃垒逃走,长江江面被侯景控制。
  萧、庾、王、谢四个大士族的后代就是这么个德性,士族除了贪生怕死还会干什么?
  羊侃在都督府大厅里来回踱着步子。
  他的脸明显地瘦了一圈,眼圈发青,眼角上粘着白屎,胡子也撅了起来。京城安危系于一身,他的身体和精力已是超负荷运转。
  羊侃在都督府召集台城中的文武官员会议。他诈称已得到邵陵王萧纶的书信,说邵陵王已与西昌侯萧渊藻联兵来京勤王。众心少安。
  台城周围的要塞大部分落于侯景叛军之手,已经无险可守。侯景军队已经把皇宫所在的台城(也叫宫城)团团包围了起来。幸亏这台城周围有又高又厚的砖石墙,非常坚固,除了东西南北以外,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也都建有敌楼。羊侃已分兵把守。
  白茫茫的雪的世界里,鸣鼓吹角,喧声动地。
  侯景派将佐带兵焚烧大司马门、东华门和西华门。
  羊侃亲自督守,让兵士把宫门上凿上窟窿,喷水灭火。
  侯景又令他的兵士手执长柄大斧,奋砍东掖门,羊侃又令凿门为孔,用长槊戳出门外,刺死侯景叛军数人,景军乃退。
  侯景遣大将宋子仙率军攻入台城东面的东宫。这东宫为太子萧纲的官署兼宅第。宋子仙攻入东宫后,见萧纲没有带进台城的宫伎吓得到处乱窜、慌作一团。这些叛军正属壮年,忙于战争,好不容易见到个女人,而且是东宫里的能歌善舞的漂亮女子,谁不拼命争夺?全不顾这些宫伎的哀嚎。有的被两三个人或一群人争抢,衣服被撕破了,胳膊被拧折了。有一个宫伎不甘受辱,直往兵器上撞,鲜血喷射到雪地上,和着雪泥浸染着地面,令人惨不忍睹。
  一个侯景的亲将拍马驰进东宫,急匆匆下马,在宋子仙耳旁悄悄说了句什么,宋子仙微微点头。侯景的亲将走了。
  宋子仙下令,“不得再抢”!
  他慢慢踱进东宫内殿。亲兵屏息了声音,紧随宋子仙左右,百多名宫伎跪于殿中,眼睛里现出哀求的神情。那群披锦着缎的女子,虽锦缎披风里穿着厚袄,但遮不住他们苗条的身段,遮不住她们饱满的胸脯。尤其那姣好的面容,更让叛兵亵意顿生。
  “你们都起来吧!”宋子仙说。
  “奴婢不敢,只求将军饶我们一命!”其中一位瓜子脸,颈上围了一条石榴红绡巾的宫伎说。
  “不用担心,……不过,尔等可愿意嫁与我军将领?”
  “将军不杀奴婢们,已是奴婢们的万幸;将军不以我等残花败柳,愿终身服侍!”还是那个围石榴红绡巾的宫伎回答。
  “你误会了,我说的是我们军中还有些没有家眷的将领,他们跟随我们大王拼杀有功,大王特着我带你们去与他们成婚。“
  “感谢将军!感谢将军!”
  众宫伎脸上露出了笑容,真诚地表示着谢意。
  当天晚上,这些俏丽妖娆的宫伎各得其所,享受着侯景部将给他们带来的意想不到的乐趣。
  有个姓周的宫伎对分配给她的丈夫说:“我们在东宫几乎是一个女子的世界,宫内除了些小内监负责清理打扫外,全是我们这些女子。我们这些人中,有皇上拨来的,特别是这些年皇上不近女色,宫女们都放到这里了;有些女子是地方官员奉献来的;有的是外国赠送的;也许还有不少是自愿进来的;我们这些宫伎,虽然不是太子萧纲的妃妾,但既然在此,自然就成了太子的妃妾,随太子挑选,任情作乐。许多宫伎也年龄不小了,成天祷告和巴望着太子会看上她;但太子读书读呆了,反而对我们这些人不感兴趣。有些女子为此还唉声叹气呢!”
  “那你呢”?青年叛将说,“是不是也巴望着太子宠幸呢?”
  “我吗,到如今仍是个处女呢,你信不信?”姓周的宫伎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叹后,有点脸红,妩媚地笑了笑。“这不碰上将军了嘛!”
  那青年将领“呃”了一声,觉得喉头很干渴,用力吞了一口唾液。在夜的岑寂中,那声响居然意外的大。于是,姓周的宫伎好像回应这声响似的倏然立起身来,站在青年将领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两人四目相对,都有种饥渴的感觉。猛地,青年军官张开了两臂,宫伎顺势倒在了男人怀里。她那羞涩似地嗫嚅着的小嘴唇,带有成熟的女性的风韵。他们相抱相拥,黑暗中,青年军官胸口处明显感到了宫伎乳房的形状,接着他右手慢慢下滑,伸进宫伎的小腹下面,宫伎两腿间已湿得一塌糊涂……青年军官极不熟练地将那硬梆梆的东西插了进去,宫伎起初喊疼,可后来,随着男子的动作,她敏感地做出反应,扭动着身体,大声呻吟,随着高潮的逼近,宫伎用力地抱住男人,发出更冲动更辨别不清的呻吟。这一夜,他们一连干了好几次,直到拂晓,才意犹未尽地睡去。
  有一姓滕的宫伎对分配给她的丈夫说:“我们这些人本是奴婢,又长了个好脸蛋,宫廷乐师教会我们弹琴吹笙,舞师教会我们舞蹈,美容师教会我们梳洗打扮,最讨厌的是那些男不男女不女的宦官们,整天逼着我们演习如何才能哄得太子和太子客人的高兴,逼着我们对着镜子揣摩那狐媚子,自己看着都恶心。“
  “你能否也让我看一看你们那狐媚子的功夫,也让我开开眼界?”
  “哎呀,您既是我的夫君,还用得着那装模作样的狐媚吗?”
  接着,这位宫伎含嗔似地一笑,让那位年青军官一刹间魂魄被勾去,愣愣地看着她。待到回过神来,乐不可支,两人滚成一堆。于是舌吐丁香,芳舒豆蔻,巫雨迷情,蜂狂蝶采,凤倒鸾颠,燕语娇声……一对男女都觉得从未有过的快感。
  那个瓜子脸,颈围石榴红绡巾的女子,因长了一副倾城的貌,被侯景那个驼背耸肩、翻鼻孔小眼睛的表弟司高禄看中,再三乞求,侯景才不得已给了他。
  “我本来是赏给没有家小的年青人的,不想他这个人,见个俊俏女人就走火入魔了;再说,你子仙是最应该得到这个女人的!“
  侯景对宋子仙不无歉意而又无可奈何地说。
  “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大王不可烦心;只要司总管高兴就行。”
  宋子仙诚心诚意地向侯景表白。
  当天夜里,司高禄如得珍宝,快活得发晕。他小眼眯眯着,翻鼻孔忽闪着,皮肉松弛的脸紧紧贴在这个宫伎的饱满胸膛上,两手抓着宫伎充满青春活力的臀部,继而紧紧抱住了宫伎纤细的腰,宫伎禁不住一阵气喘,媚笑着说:
  “看你那粗手笨脚的样子,好像没见过女人似的!”
  “女人见过倒不少,可从未见过像你这么让我动心的,我恨不得把你吃进肚子里去!”
  他扑了上去,宫伎咯咯咯笑个不停,刚刚开始,便听到宫伎的“哼哼呀呀”的夸张的声音。其实这个宫伎是东宫里的领班,是一个久闯江湖久涉风尘的女子。东宫被攻入,她心想:这会儿完了,还不是先被奸淫然后被杀死。后来见宋子仙制止了奸淫屠杀,心里一阵轻松,心想:自己过去本是受主人使唤来使唤去的奴婢,被人赠来赠去,不论旧主人还是新主人,逃脱不了受摆布的耻辱。又听到要把她们分给未曾结婚的青年将领,更是大喜过望,心想:不管分给哪个小伙子,都能名正言顺的过正常婚姻生活,不似这东宫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没想到,这个与侯景有亲戚关系的又老又丑又色的司高禄看中了她,硬把她要了来。唉!各安天命吧!免不了众姐妹说我“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哪!就这么好歹过下去吧,就这么佯装着哄他高兴吧,就如同那第一次同他上床时故意“哼哼呀呀”的样子吧……
  宋子仙亦最后领了一个宫伎回帐,宫伎感激得很,因为这位脸皮白净的大将,在她们这些女人面前不争不抢、不挑不选,很有点书生气质,最后要了她这个貌不出众的女人,她由衷地感激上苍,心甘情愿地跟在他后面进帐。
  “贱妾深感不杀之恩,又蒙垂怜收为下人。”
  “本将军可不是把你要来当下人的!”
  宋子仙看了看这位宫伎,又接着说:
  “我不是好色之徒,我的妻、妾尽够我消受了;不过,她们不在军旅。你可为我添油秉烛,我夜里是要学习兵法的,而且要看书到很晚很晚。“
  “将军今日累了,早点安歇吧!贱婢没有其它的本事,只是聊解抑骚之术②,愿尽薄技,以侑清梦。”
  女叠掌为之轻轻按摩,自顶及踵皆遍;手所经,骨若醉。既而握指细擂,如以团絮相触状,令宋子仙畅舒体软,妙不可言:擂至腰,口目皆慵;擂至股,则沉沉睡去。及醒,早已天明,觉骨节轻活,脑清心逸,大大有异于往日。
  宫伎早已端来了温水,递上又软又香的湿汗巾,伺候宋子仙吃了早餐,又侍立一侧。
  宋子仙想:这个宫伎温柔大方、行动得体,莫不是我前世修来的福份……是得好好待她!
  侯景另一员大将范桃棒,带兵入据宫城以北鸡笼山下的同泰寺。
  同泰寺是一座面积很大的气势雄伟的建筑群,是以前梁武帝礼佛之地,他曾四次舍身其间,让同泰寺发了大财,因此,寺中积蓄很多,富比王侯。
  梁武帝萧衍说什么也不会料到,他苦心建造和经营的这座宏伟寺院会闯进侯景的叛军;他更不会料到,这些叛军会将他视为神圣的殿堂肆意破坏糟塌。佛殿里,香、花、油灯、幢、宝盖被扔的到处都是,连那释迦牟尼佛的身上都撒上了尿。藏经楼、斋堂、念佛堂里的宝物被劫掠一空,就连舍利塔十三级上的舍利③也你抢我夺,撒得到处都是。
  那些僧人手捻佛珠,闭着双目,盘坐各处,口中念念有词。只听一僧在大殿西上首的大行普贤菩萨塑像下口中念道:“无边无量佛,消除宿现业,所有刀兵劫,悉皆尽除灭!”
  一位兵士听后哈哈大笑:“去你娘的无量佛,去你娘的宿现业,贼秃避不了刀兵劫,且吃我一刀把你灭!“一刀砍下,鲜血直冒,念念有词的僧人去寻他那普贤菩萨去了。
  一些士兵在寺院一条弯曲的穿堂里走着,简直分不出东西南北,因为这里忽左忽右,实在让这些士兵不知该怎么个走法。忽然,他们听到一阵阵绵密而低沉的念佛声从远处传来,循声扑过去,打开一扇门,见不大的庭院里长着两棵高大的古柏,古柏上缀满了雪,一条小径略显人迹,向内望去,十多位僧人围坐在一个披着紫袈裟的老僧周围,不停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老僧待众僧念毕,微微眨眼曰:“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凡踏我佛阈,不可脏净地!”
  一个叛兵小头目略略听出个大概,对同伙说:“什么佛国佛地,什么净室净地?先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十几个士兵一拥而入,将室中值钱的东西一抢而光,连老僧脖子上的佛珠也扯了下来……老僧闭目连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也!”
  只见这一小队叛兵里出来个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对这老僧说:“何为罪过,何为善行,你这同泰寺聚了这么多财富,是如何得来的?还有,你这寺院占着大片的土地,自己不耕不种,却要穷苦人忍饥渴,顶烈日,冒严寒,还动辄遭受鞭打,这算不算罪过?难道你们这些自诩为佛国里的人就如此吸人血吗?“只见老僧一惊,嘴唇动了动,不言声了。这一小群叛兵鼓掌叫好,就听得一人大声吼道:“也叫这老秃驴领教领教我们这军中秀才的厉害!”
  围攻台城的第三天,叛军中有个木匠出身的官校制成了尖顶木驴,十多人在后面推着,往城根而来,石不能破,侯景用这“新式武器”撞击大司马门。羊侃早准备好了雉尾炬,灌上膏油,一边点火一边往城下扔掷,尖顶木驴顷刻火起焚尽。侯景无计破门,只好暂退。
  第四天,侯景令架起云梯攻城。羊侃在城垛口后面早准备好了一口口大锅和大桶,锅里盛着水,将石灰倒入里面,然后将灰浆倒往云梯,直烫得叛兵呼爹叫娘,鬼哭狼嗥,刹那间城下一片狼藉。
  第五天,侯景又令把登城车推来,车高十余丈,想凭借高车箭射城内守军。羊侃笑着对左右说:“车虽高,但城外堑壕里的土又软又虚,车来必倒,看他如何登高?”等到侯景士兵在沟堑竖起时,果然都立不住,枉费了许多力气。
  第六天,侯景令十二人一组,左手托板右手持刀奔向大司马门,这木板又宽又长又厚,眼见得接近了城门。羊侃不慌不忙,令人将煮沸的豆油泼下,然后用力齐射火箭,叛兵的头发眉毛烧光,脸面皆被烫得大泡鼓起,非死即伤。侯景又一次退去。
  侯景又接连几天奋力攻城,已是计穷;而羊侃尚有许多守城的妙计没有使出来呢。
  侯景十多天不能得手,便在台城四周筑起石墙,断绝内外交通,想把台城内的守军困死。那羊侃却是能耐,日夕严防,一些儿没有惊慌,一些儿没有疏虞;侯景反倒一筹莫展。
  侯景想了一法,令兵士在城下大声叫骂,企图把台城内的将士激怒,开城出战时,他好乘机而入;但羊侃却命守城将士在城下扎好帐蓬,轮流休息,只派少数士兵在城上巡逻,任凭城下辱骂,不理不睬。倘若城下叛兵离城墙稍微近些,便矢石俱下。羊侃又专门挑选了一百名神射手,把他们分成二十队,每队五人,由一人任小队长,专射那嗓门高的叛兵,弓弦响处,无不倒毙。吓得那些高声大骂的士兵惊恐后退。
  两下里相持约有半月,朱异的那两个家奴许宪、胥鸣向朱异进谗言,说了羊侃很多坏话。那个朱异又发邪了。他去梁主萧衍那儿告黑状,说羊侃只知守御,没有攻取之心。梁主萧衍召问羊侃,羊侃回答:
  “如今时势,不宜出击,只能等勤王兵到时,再做其它布署。”
  偏偏那朱异又来作梗。
  本来吗,梁主萧衍已打了退堂鼓,把军务扔给了太子萧纲,而萧纲又把城内防务扔给了儿子萧大器,萧大器自知无能御敌,又将权力下放给了羊侃,这是台城内最好的人事安排了。而祸国殃民的朱异和昏愦糊涂的萧衍见形势有了一点点好转,又要狂妄自大、刚愎自用了。
  朱异凭他那中领军的身份,下令开城出战,羊侃的次子羊鷟也在这支派出的一千人的队伍里,当这支零乱不整的队伍刚打开城门,就见侯景大将侯子鉴一马当先,率众来夺大司马门,台城中兵士没来得及交锋,就被来势凶猛的侯子鉴吓退了。羊鷟唯恐大司马门被叛军攻进,单骑断后,竟被侯子鉴捉去。
  侯景令推羊鷟至城下,大声喊着羊侃的名字,叫羊侃出降。羊侃大声回道:
  “我倾全家以报皇上之恩,犹恨不足,岂怜一子,要杀要砍随你的便!”
  过了几天,侯景又把羊鷟牵至台城大司马门下,羊侃对儿子大声说:
  “我道你已早死,哪知道你还在人世间么?”
  说完,弯弓欲射,侯景忙令牵羊一赜R蚰烁钢乙蹇煞纾挂膊桓疑彼率ッ裥模粼谟小*
  羊侃的儿子出战被俘,朱异才不露头了。
  且说朱异和他儿子们的住宅,自潮沟④一直到青溪⑤,绵延十里,东陂一带就数他占地最多了。
  如今那豪宅早被侯景的将领占了。
  朱异现在居住在与皇宫紧连的一个院子里。这也是只有他这样的宠臣才有的待遇。
  院落不大,却十分高雅。
  大雪把假山、竹林、池塘打扮得洁白无暇。他突然来了诗兴。他平日虽不好作诗,但为了逢迎皇上和太子,偶尔也写点。他觉得自己是不赋则已,一赋惊人。在这被包围着的宫城里,他已无事可做,却想作诗自娱了。诗曰:
  轰起晴峰暗晓暾,六花凝结冻云屯。
  池竹满目开生面,假山叠铺失旧痕。
  四碧寒深珠翠落,七光暖照玉烟蕴。
  天堂景不为幽僻,堆雪犹堪阆苑论。
  公道说来,还算首写雪的好诗,但台城被团团包围,他反而优哉游哉,况且诗中没有一丁点忧患意识,这人可真是无心无肝了。
  太子萧纲自知退敌乏术,也申明由羊侃全权主持军务,也去赋诗咏雪景去了。羊侃方才消除了后顾之忧,专力防守。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要知侯景又想出何法,且听下文表述。
  【注释】
  ①云骑将军:云骑将军和云麾将军是梁朝的首创,以前没有这两个官号。到隋朝成为散官(闲职),唐朝时又成了勋官。散官是享受俸禄的官,勋官是奖赏有功者的官,与职事官有质的区别。
  ②抑骚之术:即今之按摩之术,是古代治病或保健的疗法。《礼记·内则》云:“疾痛苛痒,而敬抑骚之。“
  ③舍利:佛教专指高僧火葬后的残余剩骨。
  ④潮沟:建康城地名,位于玄武湖一带。
  ⑤青溪:古水名,发源于建康钟山西南,流入秦淮河。此处指青溪附近的街道居室。
  第十六章   逆  侄  僭  位
  溺爱深时祸亦深,逆侄行事昧良心。
  全然不顾伯皇在,司马门前僭帝君!
  太清二年(公元548年)十一月中旬,侯景践行了寿阳举兵前许下的诺言,奉萧正德为皇帝。
  这一天,萧正德换了一身刚裁制的簇新的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黼裘,裘外面又套了一袭只有皇帝才能穿的衮龙袍,头戴冕旒,又特地系上一条上面饰有金龙的“通天犀带”,在一些梳着高髻松鬓时新发式的宫女簇拥下,登上了一辆雕刻有九条龙的辇车,前有大纛和各色龙旗引路,后有侍卫和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数十个太监相随,再后面是侍卫组成的武装仪卫,各执弓箭、豹尾等,再后面是七凑八凑成的一支禁卫军。也算得上声势赫赫了。
  当这支队伍行到大司马门前,正对着太极殿筑了一座高台。因太极殿在台城里边,台城还未曾攻下来,就只有找个与太极殿相对的地方了。但见这台,位于神龙阙和仁虎阙①之间,好似夹在两阙间的一座戏台。就见台上设着黄色宝帐,还有香案、幢盖、鼎镬,离香案不远,排着一队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的武士。侯景带着他那些文武官员在台下躬身迎接。
  接着,杀白马为盟,祭祀蚩尤。
  这登基礼的第一个步骤,是侯景谋士王伟和新投降过来几个梁廷官员的“杰作”。因为王伟根本不知道这些真正的程序和排场;那几个新投降过来的官员也没有高爵位的,也不熟悉。萧正德倒是比较了解,但又不好对这些琐碎的事提前吩咐,所以就弄出了非驴非马的一场闹剧。
  在祭祀的问题上,侯景早就发了话,说是要祭祀蚩尤。
  只见赶筑的祭坛上,有泥塑苍龙八条,居中者略长,皆扬首曳尾,蜿蜒分列左右。辰时,台下钟鼓四起,台上高高树起八面青旗,香烟缭绕。祭案神祖牌上大书“战神蚩尤之神位 ”。上供牛羊猪三牲,玄醴清酒如仪。一位面目清癯,须髯低垂的青衣法师被选 作祝礼官②,再拜而起,口中念念有词:
  “昊天、战神在上,容我告禀:梁主昏愦,不堪为帝。临贺王(萧正德)承皇天之命,聪慧圣哲;河南王(侯景)救民水火,有如天之工。今明君干臣已出,我梁朝中兴有望。乱世求安,宜须圣战。恳战神大显神通,安我社稷,特进三牲,再拜祈请。伏维尚飨!”
  祭毕,复再释而起,东向俯首肃立。众伪朝官员亦在台下同声拜呼“尚飨!”  此种祭祝,为亘古未有,除了侯景徒党外,梁朝那些旧臣皆哭笑不得,心想,哪有此等乖谬!
  第二步,萧正德进仪贤堂,又是重新更衣洗漱,然后干咳一声,在两位宦官的紧紧跟随下,迈出了更衣殿的门,不想刚走出,一不小心,龙袍被门槛挂住了后衣角,趔趄了一下,腿一弯,差点磕倒在地。萧正德有些尴尬,可马上便恢复了他那严肃的面容。他坐上扶手上镶有金龙吐珠的皇帝宝座,洋洋得意地左顾右盼着。仪贤堂一片庄严,御案右角那个头戴高山冠的太监,手持一柄拂尘,高呼一声:“朝拜新帝!”
  就见侯景率众朝谒,行叩拜大礼,殿堂里飘荡着“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声。
  第三步,文武分列两班。另一个太监手捧诏书,用象女人一般尖细刺耳的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普通以来,奸邪乱政,主上久病,社稷将危,河南王景释位来朝,猥奉朕躬,绍兹宝位,可大赦改元正平……”
  第四步,伪皇帝萧正德大封有功之臣,授侯景为丞相,并讨好这位侯丞相,答应将自己女儿嫁与侯景。其他的比如新投过来的以及侯景的党徒都封了大官。这些人弹冠相庆,不一而足。
  新皇帝登基完毕,萧正德出家私宝货,悉助侯景军资,又将掠得的许多宫女嫔妃分与侯景的部下。
  不几日,伪皇帝萧正德又想追封自己的父王为皇帝,特召见侯景,以讨好的口气说了一遍,侯景哂笑了一下,没有言声,萧正德讪讪的,也便不再提起了。
  要知萧正德的先考为谁,是个什么德性,需要补叙一下。
  萧衍篡齐建梁,改元天监(公元502年),大封皇族和功臣。萧衍有两个哥哥八个弟弟,哥哥与三个弟弟早死,活着的还有五个弟弟,不论已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封了王爵,其六弟叫萧宏,便是伪皇帝萧正德的父亲。萧宏被封为临川王,领扬州刺史。
  扬州刺史是设在京都建康的最高军政长官,是非常显赫的职务。这个职务统摄京城周围一切政务。直到以后隋朝建立,隋文帝开皇九年,隋灭陈,才将扬州府治移到广陵、江都,即今天的扬州,扬州一名,才开始与建康分离。这扬州的公署其实就在建康城郊,本书还将经常提到的地方—西州。
  梁主萧衍天监年间,梁与北魏发生战争,命临川王萧宏都督北讨诸军事。可这萧宏身为皇弟,才实平庸,骤然间手握兵符,处统帅之位,却根本不是块做主帅的料子。这正是:梁室初年纲已紊,输人一着是萦私。
  梁主萧衍有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任人唯私,事事处处庇护家族里的人,也不管他们胜任与否,直把朝廷大事看做儿戏。
  中原战事正在吃紧,双方互有胜负。开始时,梁将韦睿连拔北魏数座城池,后又战败。临川王萧宏根本不管战事吃紧,带领着他的二十万大军一路玩乐,又逗留洛口止步不前。众将屡屡劝他赶快进军,而他根本不加理睬。众将见他没有一点谋略,又胆小怯战,俱为沮丧。不久,魏国将领占领大片梁国土地。战争打到这份儿上,总得表示一下吧,但萧宏整日整夜地宴饮,根本没有丁点儿谱向,诸将的话又听不进去,任凭严峻局势的发展。
  魏人知他无能,便故意戏弄他,派使臣送给他一套女人的衣服,萧宏却不以为然。当时,魏人送他一个雅号“萧娘”,就是把他当成“娘们”看待,说他没有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  萧宏一天傍晚巡城,他站在洛口城垛上,看到远处尘土飞扬,以为魏国军队正向这儿开来,吓得面无人色,脚底下一滑,跌了个仰面朝天,幸有侍从扶起,他脸色蜡黄,再也不敢看下去了。当天晚上,竟率数名亲兵开城夜遁。二十万之众的庞大军队找不着主帅,顿时四散,弃甲抛戈,不战自溃。
  萧宏自洛口逃归,萧衍却对这位皇弟毫不加责,仍令他任扬州刺史,并且还加官司徒。有大罪的人反而得到晋升,你想梁朝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到了什么地步!
  梁天监十七年(公元518年),梁主萧衍拿获一个刺客,刺客供称是萧宏指使。萧衍只得免去萧宏官职。可是不久,又有人报告梁主,说萧宏私藏铠仗,图谋不轨。萧衍便亲自前去检视,却见萧宏宅第里有三十间仓库,每屋多藏制钱(秦朝开始实行的圆形方孔钱),百万为一聚,标着黄签,千万为一库,标着紫签,梁主让人粗算了一下,三十间仓库,约得现钱三亿余万。尚有别屋,满满地贮藏着其它物资,萧宏很是害怕,因为这许多东西是巧取豪夺和侵吞国家资财的见证。萧衍反而露出了笑容,说道:
  “阿六,汝生计大佳!”
  他主观地料定,这个只有知道私积的六弟,根本没什么大志,不可能觊觎他的皇位。他放心了,就又恢复了萧宏的官职。
  梁主萧衍的次子萧综,仿晋朝王褒的《钱神论》戏作《钱愚论》讥刺萧宏,萧衍怕羞着他这位六弟,急令毁掉,但这风趣的《钱愚论》早已风传都中。
  萧宏是个既平庸又贪婪的人,是个被惯坏了的狂妄愚昧的人,不久,他又做出了一件极其丑陋和乖张的事,那就是他与萧衍的女儿永兴公主通奸和谋逆。这还得从永兴公主谈起。  梁主萧衍有好几个女儿,大体上来说,是贤淑的,只有永兴公主行为浪荡,比近代市井上的妓女还放纵。岁数不大,便不再是处女了,而且与萧宏早就眉来眼去。一天,永兴公主去叔父萧宏的王府,偶听到叔父寝室里一阵大呼小叫,她就偷偷蹴到窗下,用指头润破窗纸偷看,瞥见叔父大白天与一位小妾做那件事。她平日好淫,心里痒酥酥的,两腿间忽然有一种粘乎乎的东西流下。又一天,这永兴公主坐立不安,她在那股性的渴望中实在煎熬不住了,就去了叔父萧宏的家,她放荡地笑着,淫荡的两眼现出酡红,直瞪着叔父。她直奔叔父那个宽大的床,学那小妾的样,高高举起双腿,大声哼叫着,萧宏看她那个样子,知道他大白天与小妾交欢的事让侄女偷瞧到了,又知道这个侄女是个骚货,也顾不上什么乱伦不乱伦了,猛地扑了上去。一个有心迎风开户,一个有意顺穴插柳,两人抱成一团。永兴公主水蛇般的手臂紧紧缠住萧宏的脖子,两腿缠着萧宏的腰,在叔父身子底下大声喊叫着—我要死了,亲叔呀!让我死了吧!亲亲的叔啊!亲亲的宝贝叔啊!——然后,她再死死咬住萧宏的肩头;然后,她再把萧宏掀翻,骑到萧宏的身上……她毫无羞耻地说:“做个女人,真得很有滋味!”
  永兴公主自那日与叔父酣畅淋漓、颠鸾倒凤、死去活来地干了那一回以后,欲火烧得她神致迷蒙,有事无事总往萧宏府里跑。她还是个未出嫁的闺女,但那滋味的诱惑,使她一发而不可收。就是平日在宫里,她也常常把衣服脱得光光的,一丝不挂地仰在床上,高高举起她那粉嫩的双腿,两臂抱上个枕头,紧紧压在越来越丰满的乳房上,臆想着那令她销魂的动作,嘴里还“啊啊”个不停,活像一只母狗发了情一样。
  一次,在享受了性的满足后,萧宏与她谈起了谋逆的事,永兴公主早就与萧宏融为一体了,让她干什么她也不会皱皱眉头的。萧宏答应杀了萧衍后,她就是他的皇后。两人又嘀嘀咕咕了许久。
  梁主萧衍习惯为三日斋,在每月的这三天里,他吃斋念佛,不理朝政,唯有妃嫔和几位公主陪伴着她在斋室里。永兴公主安排两位男僮扮成婢女模样,随入斋室。其中一僮在迈槛时丢掉了一只鞋子,被一侍卫将官看破;密告丁贵嫔,让丁贵嫔密告梁主。丁贵嫔因梁主溺爱女儿,怕梁主不信,反而坏事,于是让这位侍卫将领严密加防。
  等到斋座将散,永兴公主果然走到父皇面前,假说有密事禀告。梁主屏去左右,让公主密报,那两位乔装改扮的僮子竟趋至梁主背后,从怀中取刃。说时迟,那时快,那侍卫将军猛然里带几位卫士扑上来,擒住二僮。一经审问,不敢隐瞒,只得老老实实供出实情,是为永兴公主和萧宏指使。永兴公主自觉无颜,不久暴卒;临川王萧宏忧惧成疾,梁主犹七次临视问病,不久也死了。梁主萧衍为遮家丑,追赠侍中大将军扬州牧,并假黄钺,给羽葆鼓吹一部,增班剑六十人,殡葬搞得十分隆重。又赐谥曰“靖”。傲弟逆女如此不法,还多方掩饰,不忍加诛,甚且特别优待。这真叫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了。
  萧正德是萧宏第三子,少而凶慝,招聚亡命之徒破冢屠牛兼好弋猎,是个小恶棍。他的伯父萧衍早时没有儿子,把他当作养子,及到后来有了萧统,就将他还本归原。天监初年,他被封为西丰县侯。萧正德觉得自己应该立为太子,所以平日里牢骚满腹。普通三年(公元522年),萧正德背梁奔魏,是个叛国投敌的不忠之臣,不孝之侄,不义之徒。到了魏国后,他为了让人知道他为什么叛梁奔魏,还写了一首歪诗:
  内火笼中即咏竹,火笼日桢干屈曲。
  尽兰麝氛氲销欲,知怀炭日正是履。
  萧正德到了魏国,自称是梁朝废太子,时有前朝(齐朝)皇族萧宝夤在场,对魏主说:“岂有伯父为天子,父为临川王扬州刺史,抛弃自己亲人,远投他国,这种不忠不孝之人,不如杀之!”
  魏国虽然没有拘禁他,但也毫不尊重他。萧正德看到这次投魏没有达到罪恶的目的,就心生一计,杀害了一个小男孩,诈称是他自己的儿子,要到远处去埋葬,趁着机会逃到边境,又潜回梁国。
  他到文德殿去叩见梁武帝萧衍,谎说他入魏是为了侦察敌国地理形势,萧衍也瞧破几分,也不揭破,也不惩罚他,仍让他恢复原来的官爵。
  萧正德禀性野蛮凶恶,加上从小受宠爱,根本没有得到过良好的家庭教育,更加上他从小就与恶少在一起,劣习已成。当时东府③有萧正德,还有乐山侯萧正则④,潮沟有贵族子弟董暹世,南岸⑤有夏侯夔世子夏侯洪,此四人被时人称为“四凶”,为百姓巨蠹,多聚亡命之徒,到了黄昏杀人于道上,谓之打稽⑥。当时勋豪子弟多姿肆不法,以强奸、偷盗、屠杀为乐事。可怜繁盛之都城,一到黄昏,路上行人绝迹。
  这“四凶”还各自收罗了一些爪牙,譬如萧正德的爪牙就有郭频,人称“青皮狼”;齐迪,人称“大眼贼”;蜀献,人称“横刀肉”;于忻,人称“采花盗”;芮翔,人称“白眉贼”;向寿,人称“黑皮兽”。这些城市泼皮无赖,组成了一支支黑社会势力。
  对于萧正德的流氓行为,萧衍是知道的。有一天,梁主萧衍痛斥萧正德道:
  “汝以尤子,情兼常爱,故越先汝兄剖符连郡⑦,往年在蜀,昵近小人,犹谓少年,情志未定;更于吴郡杀戮无辜,劫盗财物,雅然无畏;及还京师,专为逋逃⑧,乃至江乘要道湖头断路,遂使京邑士女早闭宴开,又夺人妻妾,掠人子女,徐敖非直失其配匹,乃横尸道路;王伯敖列卿之女,诱为妾媵。我每加掩抑,冀汝自新,了无悛革,怨仇愈甚;遂匹马奔亡,志怀反噬(指奔魏事),遣信慰问,冀汝能还,果能来归,遂我夙志。谓汝不好文史,志在武功,令汝杖节董戎前驱,岂谓汝狼心不改,包藏祸胎,志欲覆败国计,以快汝心,今当宥汝以远,无令房累,自随敕所在,给汝廪饩……”
  看来,萧衍完全知道他的罪行,只是溺爱,一再迁就。这一回总算给萧正德免官削爵,并贬谪到临海郡,但还未等萧正德到达临海郡,又让人追于道上赦之。普通八年(公元527年)又恢复了他的爵位。中大通年间又特封他为临贺郡王,授丹阳尹。再因他的部下劫掠,为有司参劾,去职。又出为南兖州刺史,在任苛刻肆虐,民众痛苦不堪,致使广陵(今扬州)沃野,成为荒无人烟的所在,发生人相食的惨剧。萧正德这个泼皮无赖一次次担任地方官,一次次弄得民怨沸腾,萧衍也没有办法再让他当官了,就撤了他的职。
  萧正德不仅不反省自己的恶行,反而转增仇恨,乃暗暗地招纳亡命徒,将这些人培养为忠于他的爪牙,准备暴乱。太清二年秋天,侯景利用了徐思玉和他的关系,让徐思玉捎上信去策反他,信的大意是:
  “今天子年尊,奸臣乱国,以景观之,计日必败,大王属当储贰,中被废辱,天下义士窃所忿慨,大王岂得顾此私情,弃兹亿兆。景虽不武,实思自奋。愿王允副苍生,鉴斯诚款。”
  这封信明明是挑动萧正德与他一块反叛梁朝廷;萧正德反而大喜,拍案叹曰:  “侯景之意,暗与人同,天赞我也!”
  于是许为侯景的内应。
  从此以后,这个从小就素质极差的恶棍又走上了一条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罪恶之路。
  叛王萧正德,为一己私利,前已奔魏,已有前科,心术之坏,不问可知。废黜不用,绝了这个定时炸弹的导火线,侯景也不敢这么快兵犯建康;可是梁朝廷一误再误,既不积极主动地攻击叛军,也不防备反覆无常的小人萧正德。梁主萧衍昏耄糊涂,太子萧纲也是个庸才,让萧正德去守卫都城最重要的朱雀门,结果弄得国破家亡。而萧正德这个集各种罪恶于一身的国际级别的大混蛋,在他伯父还活着的时候公然黄袍加身做了皇帝,演出了这场闹剧。
  要知萧正德当了“伪皇帝”后,又伙同侯景做了哪些缺德事,且听下文再叙。
  【注释】
  ①神龙阙和仁虎阙:梁武帝天监七年(公元508年)在端门和大司马门外作神龙、仁虎阙,以壮台城威严。阙音què,皇宫大门两边的望楼,泛指帝王住所。这里所说的两阙是指石牌坊类的建筑物。
  ②祝礼官:周代有太祝之职,属春官。其后历朝有太祝令或太祝丞,属太常寺。司管祭祀时的读祝文和迎送神祗。
  ③东府:亦叫东城或东府城,位于台城东南郊,为宰相公署和文武官员处理国政所在地。故址在今南京通济门附近,临秦淮河。实际上,东府是建康城的一个组成部分。
  ④乐山侯萧正则:萧宏有子十人,其中三子早夭,可知者七人。在可知者中依序是:正仁、正义、正德、正则、正立、正表、正信。萧正则排行第四。此人私械百姓、偷铸钱币、劫掠市民、招纳亡命,是个无恶不作的恶少。后被徙广州,又叛乱,诏令自杀。
  ⑤南岸:建康地名,位于秦淮河南岸。
  ⑥打稽:在此处,稽音qǐ,指道士举一手向人行礼。梁朝贵族子弟以截路滥杀无辜为“行礼”,以此做为乐事,可见梁朝社会风气之坏。
  ⑦此句是说:比你的诸位兄弟先授刺史,掌握地方军政大权。
  ⑧专为逋逃:这句应为“逋逃薮”,意为专门给罪犯提供躲藏的地方。
  第十七章   血  凝  东  府
  有恃无恐阙下膻,楼车一竖女墙颠。
  交兵杀戮实罕见,东府冤魂乱世愆。
  萧正德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年号称为“正平”呢?这是因为:在这之前,江南的民谣里,有“正平“之言,萧正德为应民谣,取“正平”为年号,旨在说明他是应天意坐龙庭。
  有识之士纷纷传说:
  “正平,正平。正德死了,就太平了!”
  侯景不久,厌烦了丞相的称号,又自封为相国。又觉得这相国的官号还是不够刺激,就与党徒商议。他说:
  “这相国不就是丞相吗?我想执掌军政大权,应该另有名号才是!”
  “那就叫都督中外诸军事吧?”
  “那太没劲了,这名堂,太陈旧了!”
  “要不,就叫总揽军事大将军吧?”
  “这还不是一样嘛!”
  “依我的想法,就叫天柱大将军吧!”
  “好,就叫天柱大将军!”
  侯景对侯子鉴的建议,十分赞成。他眉飞色舞地挥着手说:
  “没有我这根天柱,他萧正德能当上天子吗?”
  “明公,我看这个称号不怎么妥当—是不是再议个别的名号?”
  只有王伟称侯景“明公”,这或许因为,他王伟显得与众不同,对侯景称呼也就不同。别的文武官佐都是称侯景为大王或大将军的,早在东魏时,侯景被封为大行台,大行台就是大将军职务;叛东魏后,侯景又被梁朝封为河南王。王伟平日里称“明公”,还有另一层深意,意思是侯景将来必然有帝王之福,自己当然有宰相之福了。侯景当然是心领神会。
  但这一次,侯景执意称“天柱大将军”,第一次没有听从王伟的劝告。     王伟为什么不赞同“天柱大将军”这个名号呢?王伟暗想:以前北魏末权臣尔朱荣不是曾叫 “柱国大将军”吗?而尔朱荣下场不怎么好,所以让他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儿,也就是说不是个好兆头……
  读者莫嫌罗嗦,我还得说一说建康城。建康城,即是金陵。它与晋朝以前的建业位置有所不同,但大体上还是相似的。它位于长江下游江南丘陵的东部边缘,西面和北面濒临长江,四周群山环抱,中部有丘陵、平原和湖泊,秦淮河经其间,地形复杂,山川险固,据说一代名相诸葛亮出使东吴时,曾啧啧称赞这里是“钟山龙盘,石城虎踞”的帝王之地。钟山,一称蒋山(紫金山),蜿蜒盘旋,巍峙东郊。石城即石头城,三国时孙权依石头山(清凉山)所。西郊沿江是红色砂岩组成的一溜山崖,陡峭壁立,天然造化,宛如人造的城墙。江水滔滔,直拍城下①,易守难攻,为兵家必争之地。南北朝时,这里成为南方政权理想的建都之地,自古便有人说这儿是: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战国初年,越王勾践灭吴国,命范蠡在秦淮河畔建城,称越城,亦叫范蠡城。后来,楚灭越,又依石头山筑城,名曰金陵。秦统一全国后,此处称秣陵。以后的三国吴孙权、东晋司马睿、宋刘裕、齐萧道成和如今的梁萧衍都在这里建都。
  梁朝的建康,基本上是沿袭了东吴孙氏政权时原有的基础。城郭有三重,最外边是竹编成的篱墙,相当于中原城市的外郭,富有江南特色,直到梁以前的齐朝,才将篱笆墙垣改为砖石结构的城垣。北郭居中为都城,也叫皇城,有六门。东面二门,自北向南为建春门(后称建阳门)和清明门。南面有三门,自东向西依次为开阳门、宣阳门、陵阳门。西面只有一门,叫西明门。北面即宫城北墙,没有大门,只有宫城暗门与外界相通②。
  从西面的西明门到东面的建春门是建康最重要的东西大街。这条大街以北为宫城。宫城又叫建康宫,有大小殿宇三千五百多间,正殿叫太极殿,是皇帝听政和颁布圣旨的地方。
  这都城(皇城)是第二重,皇城北端的宫城是第三重。按理说,这都城和宫城总称为“台城 “。但严格讲,侯景已进了第二重,他所谓的攻台城,实际只剩了宫城了,即西明门到建春门最重要的东西大街的北面部分了。
  宫城南面的正门叫大司马门。将皇帝居住和办公的宫城正南方大门称为大司马门,是重视武备的意思。据《周礼》解释,司马的本职是武事。汉朝时,大将军冠以司马之名号,担当主要辅政之职,位在丞相(司徒)之上。这大司马、大司徒和大司空共称三公。到梁时,这三公名号实权已丧失,只做为元老的荣誉爵位。梁以前宫廷的正中外门都叫大司马门,是因为它由掌军政之官的司马亲自负责守卫的缘故。另外,它又是皇帝祭礼、大婚、立太子、出巡、颁旨的必经之门。也就是说这大司马门是国家的主要象征之一。
  这座大司马门,是侯景进攻的主要地方。
  大司马门南至第二重(皇城)的大门宣阳门,有二里;从宣阳门再往南五里,就到了第一重(京城)的大门朱雀门了。这条长达七里的南北大道称为御道。
  朱雀门,三国吴时叫大航门,也叫大航,门南即是淮水(秦淮河)。这朱雀航(淮水浮桥)就是叛王萧正德曾把守并引导侯景入建康城的地方。
  京城东南不远处有座城叫东府城,简称为东府或东城,是宰相的公署,是文武大臣处理政务的所在。京城的西南有西州城,简称西州③,是扬州刺史的治所,当时的扬州主要是包括京城在内的很大的区域,萧正德和他的父亲萧宏都曾任过扬州剌史。北郊有座幕府山,山上有白石垒,也叫白下垒,所以又叫“白下”,为江防要塞。另外京城东南方向淮水沿岸有丹阳郡故城④,加上西边的石头城,组成了以建康都城为中心的城市群。
  梁武帝萧衍时,是城市发展的鼎盛时期,周围各达四十里,东至仉塘和方山⑤,南至石子岗(今雨花台),西至石头城,北过蒋山,成为有二十八万户,约合一百多万人口的大城市。
  作者写了这么一大段,可别以为跑了题,其实这都与所写的事件有关,特别在以下章节,这些地点会反复地出现在读者面前,如果没有这段说明,读者读起下文来味同嚼蜡,有了这一大段的说明,你就对这场战争有了立体感了。如若不信,诸位可往后细看,方知我此言不谬也。
  侯景自封天柱大将军后,第一件事就是娶了萧正德的女儿。侯景的妻小早被高澄杀的差不多了,这次算是续娶,不过,侯景根本不把萧正德的女儿正儿八经看待,只不过把她当作性奴隶而已。所以当萧正德要求侯景迎娶需六合相应⑥时,侯景哂笑道:“吾有福之人,何必六合之数,今日即是良辰吉日!“侯景根本不把这桩婚事放在眼里,这是为何,下文自有交代。
  侯景办的第二件事,就是在攻占台城之前,攻占建康城郊,扫清四围,使台城成为一座孤城,并且防备梁朝的勤王兵入援。
  先打哪儿呢?当然是先打东府城。上文讲到了,这里是宰相的公署,文武大臣有很多还聚集在那里呢。再说,这东府又邻近豪门朱户居住的乌衣巷。这乌衣巷是王导和谢安的后裔居住之地,如今梁朝的大士族也把府第纷纷建在这里。
  打下了东府城,控制了这一带,一可以抓捕文武大臣(那些在台城里的除外),让梁朝廷削弱统治力量;二可以将此处建为防守阵地,在以后的战争中,发挥牵制援军的作用;三可以控制士族豪门,以利于战争物资的筹措。这侯景还真算狡猾,打下东府,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一举三得。
  侯景在临时营帐传令:
  “子鉴、于庆,你二人各领本部兵马攻打东府。将刚造的百尺楼车也带去。”
  “请天柱大将军放心,一定不出一个时辰就拿下来,您瞧好吧!”
  侯子鉴和于庆显得很激动。因为在这建康城用兵,将士都是巴不得的,打到哪里都是大把大把的金银哪!
  “卢辉略听令,你与皇太子各带本部人马作为第二梯队,如果侯、于二将军顺利攻下东府,东府中的文武百官就交给你们处置了,不用再禀报,由你们看着办好了!“
  侯景所说的“皇太子”,不是梁武帝萧衍的儿子萧纲,而是伪皇帝萧正德刚封的“太子”萧见理。因为侯景刚娶了他妹妹,是他的大舅子;虽然萧见理的岁数比侯景小很多,但萧见理的妹妹岁数更小,这个“大舅子”还是没得说的。侯景下命令时,没有直呼其名,算是给了萧见理一个大大的面子。
  侯景知道,这个萧见理同他父亲萧正德一样,是个十足的泼皮无赖;与他祖父萧宏一样,是个又贪婪又吝啬的家伙,这祖孙三代可真是一脉相承。
  这萧见理还有个嗜好,就是在酒席桌上混闹,不灌醉个把人决不罢休,所以人都畏而远之。他每逢半醉,便议论他人长短,强词夺理;而且对于酒席上的人总不放过,给人家动辄起上个绰号,以侮辱别人为乐事。有人劝他道:“君不闻伏波将军诫侄书⑦耶?随意论人长短,不是君子为!”萧见理非但不听,反而火冒三丈,大打出手,把劝者弄得头破血流。自恃皇族,又仗着尖牙利嘴,好题绰号,致使好事者成谣;被辱的人身受其玷,焉能不恨!这正是:话不可捅尽,事怎能做绝,弓太满则折,月太圆必缺。况且萧见理这副德性,早已臭名远播,谁能不远远避开他?
  侯景早知萧见理底细,如今让他出面,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事,可以往他父子身上一推,这不能不说是侯景的过人之处。
  旧制,太子着远游冠,金蝉翠沼В凉谀戟嗉咏鸩┥健H缃瘢艏砦搜R恰疤 “的身份,早已把代表太子身份的东西全穿戴上了。梁朝以前,皇太子原有五时朝服,自天监(天监是梁武帝萧衍第一个年号)则穿朱服(大红朝服),在上省(皇上居处)则乌帽,在永福省(指宫禁)则白帽。再看萧见理,不仅乌帽朱服,而且着东宫冕,九旒,旒九玉,金簪导之,第组缨,两玉填之。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许多大臣,包括梁旧臣和侯景的党羽皆偷着笑,谁也不愿意与他接近;他反倒觉得人人怕他,真不知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为可耻!  东府里此时并没有多少守军,大部分都逃进台城里去了。
  侯子鉴和于庆用百尺楼车钩城,城堞尽落城下,城门亦很快被攻破了。
  萧见理和卢辉略这下子来了精神,一心里要在侯景面前献些殷勤,遂不顾伤天害理,任性自为,只据目前时势,横了胆,昧了心,高声喊:“侯将军、于将军,你们请退后,看我们的了!”
  萧、卢率数千人持长刀夹城门,让东府城内的文武大臣裸身而出。这时,正是隆冬天气,这些文武大臣几乎都是士族出身,哪里受过这种洋罪,一个个颤颤抖抖、哆哆嗦嗦地弯腰低头从两旁穿青袍的叛兵所架的长刀底下钻出城门。城门外站着萧见理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卢辉略。
  “杀!”
  萧见理大吼一声。
  “杀!”
  卢辉略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当然卢辉略不是勉强同意杀;他之所以用牙缝里挤出个“杀”字来,是因为卢辉略与侯景一样,对这些士族充满着鄙视与嫉妒。否则,侯景也不会选中他来充当屠夫。
  城门外身穿青袍头戴遮耳棉布帽的士兵,个个成了刽子手,刚刚出了城门的梁朝文武大臣被交兵杀之。所谓交兵杀之,即是说站在左边的杀前面的一个,站在右边的杀后面的一个,简直成了杀人比赛。文武臣僚的头颅就像西瓜一样被削被砍被捅,死者三千余人,比北魏末年尔朱荣围捕杀戮王公大臣还要残忍。
  东府大门外的血由热变冷,在隆冬里成了凝固的血河。
  南浦侯萧推领兵守东府城,这一天被杀。萧推之父即安成康王萧秀,萧秀是梁主萧衍的弟弟,也就是说萧推是梁主萧衍的亲侄子。这萧推成了侯景之乱最早的一个皇族被害的人。  此处还必须讲到两人。一个是军师将军羊侃的第三子羊鵾,这时尚在东府守城,侯景因为要攻打台城,让他做人质;况且侯景又奸占了羊鹍的小妹做妾,故而还保住了性命。
  另一人,即是那个曾上书梁主“天下宰守,所以皆尚贪残,罕有廉白者,实由风俗侈靡使然”的散骑常侍贺琛。贺琛本为梁朝有见识的大臣,可在这场东府惨案中,被乱兵用长枪捅成重伤,但还没致命。侯景狡猾,又威胁利诱贺琛,贺琛晚节不保,也做了侯景的帮凶。乱兵用车子盛着他,逼他到大司马门下劝降。贺琛竟然贪生怕死,对着大司马门哀求开放台城这最重要的正门,声言“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开开城门,以免城中大祸来临”。贺琛这一举动,甚为台城内军民所不齿。
  要知台城惨杀后,事态如何发展,且听下文分解。
  【注释】
  ① 江水滔滔,直拍城下:梁时西郊江水紧邻建康城墙;如今由于江水不断卷来泥沙,淤积于此,江岸西移,故而今天的南京已离西边江岸约有三公里之遥,不再是当年景象了。
  ②宫城北墙没有大门,只有暗门与外界相通:中大通元年正月,在宫城北墙开大通门,以与同泰寺南门相对,取反语以协同泰二字。但这只是皇帝进出的便门。此事详见第五章。
  ③西州:古城名,西晋时建。故址在今南京市朝天宫西望仙桥一带。因在台城之西,且为扬州剌史治所,故名西州城。
  ④丹阳郡故城:古郡名,治所原在宛陵,即今安徽宣城。三国吴时移治所至建业(即建康),所以建康东南郊有丹阳郡故城。南北朝时期,地方政府为州、郡、县三级。属于京师重地,管理机构不免重迭。就建康来说,它属扬州刺史地盘,又属丹阳郡守管辖区,当然还有县一级政权。但郡守一级在南朝几乎虚设,只享俸禄,故而只剩了故城,而未有郡守的官署。
  ⑤ 方山:即天印山,在今江苏江宁县东五十里。仉塘在方山北。
  ⑥六合相应:古代迷信星历,选择良辰吉日,须月份日辰相结合。“六合”即子丑相合,寅亥相合,卯戌相合,辰酉相合,巳申相合,午未相合。
  ⑦ 伏波将军诫侄书:伏波将军指东汉马援(前14—49),东汉初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字文渊。新朝王莽末年,任新城大尹(汉中太守)。后投奔刘秀,多立军功。东汉建立后奉命征交址(今越南北、中部一带),获胜后立桐柱以记其功。建武十七年(公元41年)任伏波将军,封新息侯。马援针对侄子马严和马敦的“好讥议”,写了一封信,书信中有:“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
  ⑧ 冠年:即冠岁,“冠”音guān,阴平声。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因称二十岁为冠年。
  第十八章   星  陨  台  城
  望穿秋水盼援兵,十万梁师刹那崩。
  雪上加霜主将病,弥留之际诫儿行!
  却说东府惨杀以后,侯景佯称梁武帝萧衍已死,强迫官民改奉新帝萧正德。都城里得到了这一谣传,都半信半疑。
  守城都督羊侃为了稳定台城外的民心,也为了激励台城内的军心,更为了辟谣,就请梁主登城。梁主亲到大司马门城楼,建康官民听到皇帝驾临的警跸①声和鼓吹宫乐,又见到梁主萧衍端坐在城楼上,于是谣言得以停息。
  侯景叛军围台城月余,台城中的人每天都盼望着外援。
  忽有云骑将军临川太守陈昕深夜缒入城中,密奏一件天大的事儿。原来,这陈太守前不久在赶赴采石防御叛军时,被侯景所俘,侯景让党徒范桃棒监守。陈昕在监禁中,劝范桃棒弃暗投明,让他率领自己的部下偷袭王伟、宋子仙等,范桃棒被陈昕策反成功,就释放出陈昕,叫陈缒城入报,自己愿为外援助梁。梁主萧衍一听大喜,即封范桃棒为河南王,并赐银券作为凭信。陈昕出城还报范桃棒,范桃棒与陈昕定了个计策,假装开城投降,等侯景疏忽大意时,再袭杀侯景,这样里应外合,时局即可改观。而太子萧纲疑神疑鬼,不敢答应,怕一开城门,让侯景趁机进城怎么办?不久,范桃棒归梁作外应的事情暴露,被侯景所杀。
  这时尚在城里的陈昕,还不知道城外已经起了变化,仍旧缒城去见范桃棒,被侯景早就埋伏在那儿的兵士拘住。侯景逼着陈昕向城中射书,诈称范桃棒来降,他好乘机进城。陈昕当然不从,痛骂侯景,也被杀死。
  太子萧纲前时毫无警觉,误派内奸萧正德把守朱雀门;这回又小心过甚,白白搭上了陈昕的性命。还错过了一次绝好的袭击侯景的机会。这正是:
  碌碌无为萧世缵,该大胆时却小胆;
  拳拳有种陈临川,不遇明主总枉然。
  狡猾的侯景,令人射书进城,招降城内的罪徒和奴仆之流,朱异的奴仆许宪,竟然第一个缒出城外投降了侯景。许宪当即被侯景授予仪同三司②的官爵。这个脑后见腮的小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锦袍,往来城下,放声大喊道:“朱异啊朱异,你做官四五十年,不过一个中领军,我刚刚投了侯王,便已是仪同三司了!“
  于是朱异另一个家奴胥鸣及其他奴仆纷纷缒城投降侯景,竟达一千多人。
  侯景率叛军初进建康时,为了表明他是“清君侧”、“解民悬”的仁义之举,军令强调很严,不许骚扰百姓,不许骚扰市场交易,不许骚扰京都居民的正常生活……他的部下也严格执行着这一争取民心的方针,维护着这一所谓的“正义之师”的名声。
  尽管侯景的部下占据了石头城,用石头城的储备养兵养战,那毕竟是朝廷的仓库,还没有直接影响到居民的生活。
  尽管侯景部下占据了东宫,抢走了数百名宫伎,但那毕竟是皇族的“奢侈品”。
  尽管侯景的部下入据同泰寺,将寺中宝物劫掠一空,但那毕竟是朝廷搜刮的民脂民膏。  尽管东府城遭血腥屠杀,但那仅是对宰相公署里的官员们进行的摧残……
  这回不同了。因为一个月过去了,台城还攻不下来,人心渐散,仰仗石头城的常平储仓,已经远远不够了,仓里的粮食布帛等物眼看已经光了。侯景的亲信们描绘的那些改朝换代、做个开国功臣,加官晋爵、封妻荫子的美好前景更是一片渺茫,那些诺言根本无法实现。
  侯景的兵士思想动摇了,连一些中下级军官也变得焦躁起来。这些中下级军官绝大多数是在乱离、恐怖和动荡不安里加入进这支队伍的,他们有的还是梁朝官员的亲朋,本想着进入建康城,马上就能够有一个美好的前程;不想现在却弄得吃没的吃,喝没的喝,拿没的拿,升官没有指望,倒是赚了个“叛贼”的坏名声,所以他们对自己所管辖的士兵也不那么严了。而那些侯景的铁杆党徒们,是过惯了戎马生涯的,现在台城还迟迟打不下来,只有干着急,大家都聚集在这像罐头盒子一样的京都街道上,都感到憋闷、腻烦。总之,侯景队伍里都有种难以名状的烦燥。
  已经早就进入了隆冬,天气越来越冷。
  侯景军队中的牢骚越来越多,情绪越来越低,对后勤供应的火气越来越大;如果有太阳的时候,他们也感觉不到暖和,好似太阳在故意捉弄他们似的。他们无端地叫骂,有的挥刀乱砍路边的树枝,有的追打狂吠的野狗……侯景和他的心腹们都看在眼里,一种不祥的阴云笼罩在他们心里。
  有的兵士溜到一座逃走一空的士族豪门的大院,找到了许多衣裳和财物,便偷偷离开了侯景的队伍;有的当初在乡下穷得讨不起老婆,现在,他们利用深夜偷偷外出的机会,从不三不四的女人中找到了相好的,便想隐藏下来,想在这里安个家;还有的已经窜到民宅里抢掠了,他们不管是粮食还是衣服,见什么抢什么。百姓流离荡析,无以得食,甚至市场上很少有卖粮食的,偶尔有,一升米得要一万钱才能买到。好多原来靠出卖劳动力生存的穷困市民,现在找不到活干,多半饿死沟壑和街道上。有些饥民原来想着投奔侯景得口饭吃,但看到侯景军营里也无从得食,就在饥寒交迫中成为盗贼。
  不久,侯景占据的石头城常平仓库粮食吃完了,便劫掠居民。尔后,米一升得七八万钱才能买到,还得从黑市上才能交易。致使人相食,有的实在饿坏了,就把自己的孩子吃掉。有些居民不忍心吃自己的孩子,就与别人易子而食。
  京城里梁朝廷的官兵、围攻台城的侯景的叛军、老实巴脚的和平居民、铤而走险的盗贼,交织在建康城里……
  萧正德的伪太子萧见理素来贪婪,他虽被封了个皇太子,但却没有得到那太平祥和年景里的物质享受,好在他与他老子一样是盗窃成性,就与盗贼结伙抢劫。他将盗贼们白天安置在他把守的东府后门的一间房子里,到了晚上,便同这些盗贼到大航一带掠夺。
  大航是侯景大将任约驻守的地方,一是为了警惕着梁廷勤王军队来攻,二是断绝着里外交通,不让细作进来和不让逃兵、饥民出去暴露城里的情况。萧见理是知道这里有许多店铺和士族豪宅,根本顾不上有巡逻的。他们来时,被任约的部下发现,一阵乱箭射来,萧见理这个伪太子见阎王去了。
  却说梁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移檄诸王公刺史,发兵勤王,自督兵三万,浩浩荡荡出了江陵,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直往东进,而是迂回南下,在武城扎下营盘。
  再说邵陵王萧纶,前曾受命督师出都,行到钟离(安徽凤阳),才知道侯景已渡采石,便回军入援,立营建康最北郊的蒋山,刚刚安营,便遇上侯景的一支军队来到。这支军队由于之悦带领,到江边来的目的:一是为了防堵勤王兵;二是为了劫掠妇女和财物,供应建康城里的军队。没想到突然遇到萧纶的大军,也觉惊慌,遂将所掠的妇女和粮帛送回石头城中,再分三路攻击萧纶。萧纶以兵多将广,又是一支生力军,初战,击破了于之悦带领的叛军。于之悦退到覆舟山③以北,招集败军,倚山列营。萧纶进逼玄武湖,与叛军对垒,相持不下。过午,侯景派宋子仙、侯子鉴等大将秘密赶到于之悦的军营,商议了一条计策。傍晚时分,叛军徐退,诱萧纶军来追,不料叛军杀了个回马枪。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是个大草包,见侯景军呼啸着杀来,望尘而逃,诸军大乱。
  幸亏,还有萧纶的几员将官硬压住阵脚……接着,穿红色军袍的梁廷军人和穿青袍的侯景叛军混在了一起,战场上出现了一片眼花缭乱,互相穿插追杀的情景。撕心裂肺的拼杀又继续了一段时间,地上尸体横七竖八,积血汪汪。
  天已黑下来了。萧纶的另一名将官安南侯萧骏,在难解难分之际,又怯敌逃走,这下子可就更糟了,萧纶的梁廷军队纷纷溃退。萧纶仅率千余人,逃入附近的天保寺内。
  宋子仙、侯子鉴、于之悦这三员侯景的大将怎肯罢休,纵火焚烧天保寺,熊熊大火和浓浓烟雾遮蔽了天空,连附近的民房也烧着了,哔哔啪啪,那响声在黑夜里格外惊人。萧纶带着仅剩的这千余人杀开一条血路,又逃往朱方④。检视部下,只剩了不到三百人。许多将士来不及逃避,有的被大火烧死,烤焦的尸体散发出一种怪味,令人作呕。还有的将士来不及逃避,被叛军所擒。
  萧纶出京时,除了他自己原有的部属,又将京城建康里所有的青年都带走了,这支庞大的军队不下十万,就这么在很短的时间里崩溃了!辎重都被叛军夺去,更加强了叛军的力量。
  时值隆冬,那些没被杀死、没被烧死、没被擒住的萧纶的士兵,四处逃窜,多半冻死。西丰公萧大春(大器弟),及前司马庄邱慧和军将⑤霍俊也当了俘虏。
  侯景命将战俘萧大春、庄邱慧、霍俊五花大绑推至台城大司马门下,逼迫这三个俘虏诈骗城内守兵,就说邵陵王已经战死。偏偏官衔最低的霍俊不肯从命,大声对台城上喊着说:“邵陵王稍稍失利,已全军还京口整顿,你们要坚守着,勤王兵马上就来!“侯景叛军用刀击霍俊后背,霍俊更大声呼喊。侯景还可怜他忠义,不忍心杀他;偏偏那伪皇帝萧正德独不肯放过,竟将霍俊杀死。
  就在这天深夜,鄱阳王萧范派遣军队驻营蔡洲⑥,准备赴京勤王。
  封山侯萧正表,原来受命为北道都督,偏偏又与侯景勾结,接受伪封的南郡王爵号,兼南兖州刺史。萧正表是伪皇帝萧正德的弟弟,这时也背叛了朝廷。
  萧正表的叛变被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侦察到了,萧正表要占据他的南兖州刺史职位,萧会理怎肯答应?便率精锐骑兵千人,夜袭萧正表大营,攻破萧正表军垒,萧正表败走钟离。
  侯景听说萧正表败走,恐怕勤王兵至,更不好对付,索性大举攻台城。在台城东西两面筑起土山。因为北面无门,南面是大街,不易筑山。
  侯景下令,凡京城内居民不论贵贱,不论老少,不论男女,都要来帮他筑土山,敢于隐藏不出者,杀勿赦;故而虽饥饿难忍,也不敢藏在家中,悉出从之。
  筑土山的工量巨大,昼夜不息,侯景的叛军十分残暴,乱加殴打,凡是疲劳过度和干不动活的人都被杀死填进土山里,居民号哭之声惊天动地。这个筑山工程,尤其是苦了那些士族们,他们平时只知花天酒地,哪里会干什么活?这会儿被打得皮开肉绽,可不管怎么打,他们还是干不动活,大批大批被填进土里活埋了。
  羊侃在台城里边也指挥将士筑起土山,两下里就这么相持着。
  在台城东门西门城下,侯景令军士拼命地擂起战鼓,台城四周,侯景的军队不断地移动,羊侃指挥的台城内守军也随处防御,不敢有一丝儿马虎大意。
  城外,几百面军旗,上镶斗大的“侯”字,象许多迎风展翅的大鹏,纷纷向台城扑来。杀声更烈了,几乎进入了面对面的短兵相接。接着,外面土山上侯景的兵士逐渐接近了城头,两下里都到了最紧张的关头。面对这生死决斗的战场,即使是一个最沉默寡言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声疾呼“杀—杀—杀啊!”喊声震耳欲聋,仿佛谁的喊声最高就愈能将对方压倒。站在城垛口的羊侃,虽没有亲执武器加入战斗,但却浑身汗水湿透了,在那寒冷的冬天里,头盔上都冒着热气,嗓子喊哑了,干得象要冒烟,他一直不停地在振臂呼叫:“两军相遇勇者胜,诸位将士们,苍天会保佑我们的,贼军是不能攻破城池的,杀杀杀啊! ”     正在这时,天公不助羊侃,在隆冬天气里竟下起了倾盆大雨—这雨也真是百年不见。外面叛军的土山是拆了许多民房垒砌的,而城内所筑是纯粹的土山。城内土山在这场大雨中骤然坍塌了。侯景的将士争先登城,与守城军队在城头鏖战,两边都死了很多人。每一把刀锋,每一杆矛头,每一柄大斧,每一根棍棒,都沾满了还在冒着热气的鲜血。双方都激怒得狂叫,使出所有的力气在猛拼猛杀。侯景的叛军不退。羊侃忙令军士往外扔石头、砖块。雨刚停,又指挥兵士抛掷火矩,乱烧侯景叛军,侯景见急切里不能攻下,鸣金收兵。
  却说羊侃连日忧劳,竟然突患重病,连日高烧不退。眼看着水米难进,活少死多,两个老仆见羊侃晚景凄凉,不由得泪流满面。
  羊侃字祖忻,泰山梁父人,身长七尺八寸⑦。其父羊祉遗命南归,斩魏将奔梁朝,成为梁朝廷中的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战争使羊侃的才能充分展现出来,但也使他的家庭遭受灾难。长子羊球早年病夭;次子羊鷟出战被侯景俘虏,不知死活;三子羊鵾本来守东府,羊侃此时尚不知三儿子是死是活;只有一个小女儿,未及带进台城,风闻被侯景纳为小妾。他如今真是苦不堪言,死不暝目!
  且说羊侃第三子羊鵾在侯景叛军营帐中,不知为何坐卧不安、心惊肉跳,联想到这五天来,台城城楼上不见了父亲踪影,立时有种不祥的感觉,也许是父子天性吧,也许是父子间有种磁性感应吧,他决心潜入台城看个究竟。羊鵾之所以归附了侯景,是有难言之隐的;一是小妹被侯景奸占,他不放心;二是想窥探侯景虚实,伺机杀贼;三是有种怕死的心情,这也是不用避讳的。羊鵾原来是守东府城的,梁廷三千大臣被戮,惟有羊鵾是羊侃第三子,侯景欲将其作为人质,故而没有加害;后来又知他是自己小妾羊氏的三哥,便提拔他当了库直都督,假说是为了亲戚之谊,实际上还是为了攻破台城。
  羊鵾对他二哥羊鷟是放心的,尽管二哥惹怒了侯景,至死不降,但侯景因为亲戚关系,还不想杀他,更不想激怒台城内的全权指挥者,那个与他誓同水火的“岳父”羊侃。
  羊鵾秘密写信一封,趁深夜射进城内,略略说明进城省父的主旨。信被守城士兵捡得,呈给了右卫将军柳津。柳津没有丝毫犹豫,依照暗号,吩咐城楼上点起一支火把,同意羊座{缒进城来。他潜到城下,坐上了城楼上放下的筐篮,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台城。
  柳津亲自领他到台城内羊侃的临时住宅前。
  他顾不上别的了,举起颤抖的手,轻轻地拍门:啪啪啪。
  用力地打门:嘭嘭嘭!
  狠命地砸门:咣咣咣!咣咣咣!
  老仆人赶紧开了门,见了羊祝匮实溃骸叭僖炜纯蠢弦桑±弦觳恍辛恕豹  羊鵾急急进庭院、进屋,至父亲病榻前。双膝跪地,泣不成声。羊侃慢慢睁开了眼,手微微伸了伸,又无力地停下了。羊着吭诟盖琢成希蛸┫褚祷埃蟒子纸渑吭诟盖鬃焐稀V惶蛸┓⒊黾枘训奈⑷醯纳舻溃邯
  “汝乃梁朝—的臣子,要—要—杀贼—杀—”
  好不容易表达了自己的遗愿后,这位梁朝的栋梁之臣两眼一翻,走了!这是十二月最冷的一个夜晚。羊侃时年五十四岁。
  羊鵾放声大哭。之后,对守侯在榻边的柳津说:“柳大人,我父亲的遗嘱,我会谨记在心的,不杀侯贼,誓不为人!您与傅大人为我们兄弟料理好父亲的后事,先谢了!“
  说完,对着柳津磕了三个头。
  “天就要明了,我这就出城去,免得让侯景的人发现。”
  羊鵾又由原路悄悄返回了住处。
  台城内全靠羊侃智勇双全,才得以支撑危局。羊侃以身殉职,城内人心大震。所有守城的官兵都戴孝为羊侃的英灵致哀。
  一种悲恸欲绝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守城将士的心中。真是苍天不长眼啊!前不久,大雨冲垮了城内的土山;而今,苍天又夺去了他们的顶梁柱。
  天柱折、天柱折,天柱折啊!
  有首《凌波仙》,吊唁羊侃道:
  台城人物尽凋零,赖有斯人尚壮旌。为都督恐负两宫命。鼓角鸣,鏖战惊,困长围威爱两行。援军惰,贼兵凶,奈何星陨半空中!
  幸而台城内还有傅岐、柳津等大臣支撑着,这二人当然不如羊侃有勇有谋,不过他们还是忠忱可嘉的。另有一材官,素有巧思,善制守具。右卫将军柳津与守兵一道潜挖地道,从城内一直挖到城外土山下面,把城外土山挖空。侯景何曾料到这一手,土山突然崩塌,压死许多叛军。于是,侯景弃去土山,自焚攻城器具;另决玄武湖水,灌入台城之中,太极殿前水深三尺,势甚岌岌。
  两下里就这么对峙着……
  台城内所有官兵都在焦虑不安地默默祈祷:援兵快来吧!可是,援兵在哪里呢?
  【注释】
  ①警跸:周礼,夏官属吏部,掌跸宫中之事,为止行者也。自汉朝以来,天子出称“警”,入称“跸”。注谓奉制出军者皆警戒,入国都时皆跸止。一曰:跸,路也,谓行者皆警于途路也。盖始于周制,成于汉朝,魏晋南北朝沿用。
  ②仪同三司:据古代仪制,仪同与三公同格。三公是太师、太傅、太保,周朝最高官位。后汉殇帝时(公元一零六年)邓骘被任命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后,才产生了仪同的官名。魏时黄权亦尝任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晋、南北朝任此职者甚多。唐末成为闲职(文官),至明朝废。实际上,南北朝时,“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以下还有“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三师”只是爵位;“三公”才有实权。仪同三司,意为能够像太尉、司徒、司空一样,有开府自选官吏的权力。侯景将朱异的奴仆封为“仪同三司”纯是瓦解台城内的军心,实际上并未给这奴仆实权。
  ③覆舟山:按南朝时建康的城市布局,覆舟山当位于台城以北玄武湖以南。
  ④朱方:史书所载的朱方,即今镇江也。镇江在春秋时称朱方、谷阳;秦朝时称丹徒;三国时孙吴曾建都于此,始于此建城,称京口;南北朝时称南徐州、润州;到宋(赵宋)为府治,始称镇江。侯景乱梁时,史书言朱方亦言南徐州,是交错相称也。
  ⑤军将:南北朝时代,一军之指挥官称为“军主”,大城城主称“都军主”。霍俊当时任 “军将”,当不是“军主”之职,只是“军主”之下的偏将、裨将之类。
  ⑥蔡洲:即今湖北省襄阳城南的东津老营。近年来我国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地理学家曾考察过唐朝着名诗人孟浩然的故里。经多年考察,孟浩然的原籍就在襄阳城南9华里,岘首山南,南渠入汉江处南岸与东津老营(即蔡洲)对岸的洄湖之滨。原来以为孟浩然故居就在古蔡洲,今之东津老营,理论根据是—孟家巷在此。但经认真考察,孟浩然的故里是涧南园,与古蔡洲隔江相望。
  ⑦羊侃身长七尺八寸:古代一尺相当于今天的6寸9分,七尺八寸相当于现在1.794米,在南方梁朝大臣中,亦算是高个。
  第十九章   血  战  青  塘
  昼夜兼程眼望穿,一心赴阙救眉燃。
  援兵红旆观韦粲,血战青塘恚史篇。
  冬季日短,辞灶日很快就要到了。
  太子萧纲不是治国平乱之才,文学却很见功底。这围困的日子里,他作了不少诗。其中有《寒夕》诗句云:花无有蒂,冰镜不安台。
  又有《咏月》句云:飞轮①了无辙,明镜不安台。
  后人以谶语谓“无有蒂”者是“无帝不安台”者。台城不安,“轮无辙”者,以“邵陵王名纶空有援名”也!
  侯景令宋子仙扎营于南平王宅第,邻水西向立栅栏,拒梁廷援兵。
  这时,侯景的军队粮食一点也没有了。一斗米骤升至数十万钱,贫穷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城中只有靠吃人肉而勉强生存。先吃掉孩子,再吃掉妇女,最后再吃掉人。
  台城里面情况更糟,连野菜和树叶都没处寻,城中树皮都剥光了。战马也不能保存了,在殿省屠马,杂上死人肉,以供守城士兵充饥。
  侯景又令人投毒于水中②,水灌进城中,肿胀之疾迅速传染开来,台城中疫死者大半。
  台城外的居民也不敢外逃,因为他们曾经见到梁朝廷援兵四至,结伴逃生,被梁朝廷援兵抢掠一空。百万援兵聚在建康城外,同样是粮草不继,纪律又差,老百姓逃到哪里也是个死,干脆哪里也不去了。
  侯景原是不道,但狡诈多谋,直入建康,梁室王公,多半束手,有几个侈谈匡复,或力不从心,或言不由衷,或见死不救,全局似散沙一般。梁武帝萧衍几十年来培养了些寄生虫大士族,这会儿全是窝囊废;梁武帝萧衍多年来宠用的皇子皇侄皇孙们,有的坐山观虎斗;有的叛国投敌;有的一遇战事就仓皇而逃;有的高喊着勤王却在半道上驻足不前;有的甚至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最让人憎恨的是萧正德这样的人竟认贼作父,助纣为虐……
  正当建康城成为一座危城,尤其台城好像一个垂死的病人在拖延时日的时候,一队雄纠纠的马兵步兵高举着旗帜戈矛,蹄声踏踏地直奔建康而来。
  这支五千人的队伍,是衡州刺史韦粲召募来的。他们日夜兼程,太疲劳,实在跑不动了。好在前面有一古寺,韦粲下令就地休息。
  寺檐下、门两边、寺门外大树下,到处躺满了士兵。由于急行军,刚刚军服上还冒着热气,顷刻间便变成了薄薄的冰霜。一位中军模样的人大声吆喝着,要士兵们赶紧起来,活动活动身子,不要躺着,否则会冻僵的。兵士们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皱着眉头。一些士兵从这座已经废弃的又脏又破的方丈卧室中搬来些破旧桌椅,烤起了火。火光一闪一闪,照着他们被汗水冲成一道道灰杠杠的脸。
  在那座临时设在破寺大殿里的中军大帐中,韦粲望着已露出屋顶的星空,夜显得那样的宁静,可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待到疲困已极,不觉倚着结满蛛网的破壁沉沉睡去,但一会儿,又从梦中惊醒。他只好披衣走到寺外,对着茫茫大地拔剑四顾,仿佛从那深邃的黑暗中,如闻千军万马骤然袭来。他蹙起那双长毛倒挂的“寿星眉”,焦躁地踏着崩崩硬的野地,来回踱着步,恨不得马上起来把兵士们叫起来就走;因为台城危急,丞须援兵哪!
  司州刺史柳仲礼,率步骑一万人,也到建康勤王。这两支人马在横江相会合。
  裴之高此时早已从蔡洲渡江,前来接应韦、柳两军。
  韦粲想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统帅这三支军队;裴之高自以为先到达,负气不让。韦粲单舸划到裴之高军营,当面批评裴之高说:
  “今两宫③危迫,猾寇滔天,惟柳司州久镇边疆,名足骇贼,所以粲奉为主帅。公为梁臣,应以灭贼为期,不宜意气用事,必欲立异,咎将归公,公亦何苦受人唾骂呢!”
  裴之高乃垂泪道歉。于是,共推柳仲礼统领这三支军队,集众至十万人,沿秦淮河列栅,准备与侯景决一死战。
  侯景的军队抢占淮水(即秦淮河)北岸,列栅自固。
  侯景忽忆起裴之高的弟侄子孙,现犹在东府关押,令部众牵来,驱列阵前,后面摆着刀锯鼎镬,远远地对裴之高道:
  “裴公不降,即烹你子孙!”
  裴之高从容自若,令弓弩手注射自己的儿子。屡发不中。侯景见裴之高大义凛然,乃撤回营寨。
  柳仲礼、韦粲、裴之高三人合议,觉得青塘是石头城的要冲,要抢先一步占领。于是,韦粲愿意带领本部人马即刻起行,又因兵少,柳仲礼令直合将军④刘叔胤带本部兵归韦粲指挥。
  时已年暮,又是一次急行军。
  太清二年旧历年底,大雾漫天,不辨东西南北,韦粲率军开拔途中,迷失了方向,耽误了很多时间,等调整好方向到青塘时,已是半夜多了。还未曾完全扎好营寨,侯景亲率精锐突然袭来,柳仲礼派去的刘叔胤闻风先遁,韦粲的先锋将郑逸战败,前军往后急退,自相践踏,全营大乱。左右拽韦粲躲避敌锋,韦粲屹立不动,大声喊着子弟力战!究竟寡不敌众,战斗成了一边倒的态势。
  韦粲那倒挂的“寿星眉”都翘了起来,他索性下了马,手中的长槊左捅右拨,敌军的脑袋扑楞楞滚下。猛然,他感到脚下一滑,随即跌倒在地,一看身子正坐在一摊粘稠稠的血泊之中。他气喘吁吁地擦了擦沾满血迹的双手,正要站起身来,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侯景的骑将挺着一杆长矛狂奔而来。他正要搜摸他那长槊,又见一个手执双刀的步兵,窜到了他的眼前。韦粲急切里找不到他那长槊,便抢起一具敌人的尸首向那持双刀的步兵甩过去,步兵一愣怔,将双刀捅进了尸体,尸体也把步兵压倒在地。但那骑将的长矛却刺进了韦粲的后背,韦粲一大口鲜血从喉咙里喷出来,前面那个被尸体压倒的步兵刚要站起,被喷了满身冒着热气的鲜血。韦粲的子弟兵们奋勇来救,已是不及,韦粲又呕了几口鲜血,手握着那杆刺透胸膛的枪尖大喊一声死去,眼睛犹睁瞪着……
  这场数量悬殊的血战,以韦粲带领的衡州勤王兵失败而告终。韦粲的弟弟韦助、韦警、韦构,韦粲的从弟韦昂,韦粲的儿子韦尼,陆续战死。
  到此时为止,勤王兵还未有象韦一家这样英勇赴难的。正所谓:
  一门忠义,足表千秋。
  柳仲礼移营大航,早起就餐,听到韦粲战死的消息,扔下了筷子,披甲上马,指挥军队直奔青塘,掩击侯景叛军。侯景军队正在打扫战场,捡拾武器,翻弄死尸衣服里的钱物,没料到柳仲礼这支还未开荤的生力军斜刺里杀来,惊慌败退,柳仲礼挺槊追赶侯景,相去咫尺。忽听一声断喝:“勿伤我大王,我来也!”
  来的是侯景部将支伯仁,从左侧骤砍一刀,正好砍在柳仲礼左肩上。众将力救仲礼,杀退景军,柳仲礼方得奔归。经这一战,侯景不敢再渡南岸,柳仲礼也索性气馁,不敢再言战事了。
  凭血气之勇的柳仲礼各军,又退却了。
  邵陵王萧纶前已丧师,退往朱方。此时又会同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等,进驻航南。邵陵王萧纶已没有了军队,也只有推举兵多将广的柳仲礼为大都督。
  湘东王萧绎的世子萧方等⑤和假节都督竟陵⑥太守王僧辩,一同率军到了建康近郊,这支队伍也愿意听从柳仲礼的指挥。
  太清三年(公元548年)年除夕。
  柳仲礼大营。
  营外是粉妆银砌的琉璃世界。连日大雪,侯景的叛军已好几天没有动静了,将士们显得兴高采烈,可以过一个安稳的旧历年了。除夕大宴在几百枝红烛光中摆开,人人都尽情痛饮。这一顿酒,反比往年在家中时更加欢畅。
  只听得“噼哩啪啦”,许多士兵拿了碗口粗的竹竿放在篝火上猛烧。有的将士趁了酒兴,跑到营外篝火堆边跳起了舞。他们根本没有想一想台城里边的人;也没考虑他们到这儿是干什么来了!
  营帐里铺着用五彩毛线织成的锦罽,灯火辉煌,柳仲礼身穿名贵轻暖的雉头狐腋裘,头上戴鶡冠。他戴的鹖冠是级别很高的一种武冠,环绕无蕤,以青丝加绲,加双鹖尾竖左右,云鹖者,勇进也。帐中正对门帘最显眼的帐壁上,挂了一幅因为庆祝除岁的画像,这幅画像很晃眼,原来是张天师执木剑击鬼图,这图也在沉香氤氲中显得虎虎如生,仿佛不管什么鬼来了,都会惊吓得狼狈逃窜似的。
  翌日,便是太清三年(公元549年)的正月初一了。
  新年还没过完,又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夹雪。那雨那雪如烟如雾,迷迷蒙蒙地轻笼着荒凉的建康近郊的房屋、军营和原野。因为这么多军队聚在这里,无事可做,免不了生出些事端来。柳仲礼出身豪门大士族,先祖即是刘宋朝大名鼎鼎的柳元景,因之历经宋、齐、梁三朝,徒靠着士族制度当了司州刺史,若在刺史中论资排辈,他又算是老资格了,故而没把建康近郊的各支勤王兵放在眼里;其他的刺史和亲王也都很恭维他,以为他是当然的统帅。但他却无勇无谋,是个不上道的指挥官。若说有点长处,顶多也就是凭一时血气之勇,就如上次在青塘掩击侯景一样。青塘一战,左肩受伤,他连这点血气之勇也没有了。柳仲礼又是个纨绔子弟,好要面子好摆排场,就是这一次率军勤王,也带着姬妾和歌伎。治军不严,是他的又一特点。所以,他的军队不时地到附近趁火打劫,觉得不趁此机会捞一把反倒像个傻瓜……而他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有个左右铭是“水清则无鱼”,意思很明白:带兵吗,就得允许士兵抢掠,这样才能留得住他们。
  他统率的军队,给建康周围的老百姓带来的灾难,一点也不比侯景叛军差。
  动乱,是助长残忍和兽性滋生的温床。在这时,善良不再是美德,怜悯反遭到嘲笑;只有掠夺和杀戮,随着邪恶的放纵而姿意横行。
  建康城更乱了!
  要知被围困的台城能否解围,且听下文分解。
  【注释】
  ①飞轮:即舞轮,今之舞车轮游戏,始于梁朝。
  ②侯景投毒于水中:据考,侯景是最早在战争中利用化学物品和病毒细菌的人。既是冬季,又是肿胀之疾,难以断定所投何毒。查医书与请教中医,可能是砒石(氧化砷)、轻粉(水银制成的汞化物)一类易溶于水的药物和死动物等。
  ③两宫:指皇宫和东宫,借指皇帝萧衍和太子萧纲。
  ④直合将军:南北朝时,禁中宿卫军的指挥官称此名。但直合将军不一定在皇宫当值,有的作为一种名号在外统兵,刘叔胤即属此种情况。
  ⑤ 湘东王萧绎的世子萧方等:萧方等为萧绎正妃徐氏所生。曾着《三十国春秋》。有俊才,善骑射,尤长巧思,性爱林泉,特好散逸,常着论云:“人生处世,如白驹过隙耳……良由吾之不及鱼鸟者远矣!故鱼鸟飞浮,任其志性,吾之进退恒存掌握,举手惧触,摇足恐坠,若使吾终得与鱼鸟同游,则去人间如脱屣耳!“因其父与其母徐妃不睦,故而意志消沉。后死于其父与堂兄萧誉的内讧,见后文。
  ⑥ 竟陵:地名,本楚地,秦朝置竟陵县,汉朝属江夏郡,晋以后置竟陵郡,王僧辩时任此郡太守,受湘东王辖治。此郡,梁末废。故城在今湖北省天门市西北。另:梁朝时,太守地位降低了,已成为刺史的下属。
  第二十章   嬖  幸  绵  绵
  每讶官场佞捂天,原来天子重媚颜。
  忠良不过临时用,嬖幸绵绵万代传。
  这场雨夹雪更折磨着台城中的将士,因为人员愈来愈少,根本不能轮换着到屋里休息,他们的脸上、手上和身上都感到又湿又冷,心情也像那灰色的天空变得阴沉和忧郁。
  已被围困两个月了,内外不通;即使城外来了勤王兵,音信也传不进来。
  太子萧纲在永福省大殿踱来踱去,很是忧愁,对朱异专权误 国甚为不平,因此,铺开纸,提笔写下了《围城赋》,赋的末章云:
  彼高冠及厚履,并鼎食而乘肥。
  升紫霄之丹地,排玉殿之金扉。
  陈谋谟之启沃,宣政刑之福威。
  四邻以之多垒,万邦以之未绥。
  问豺狼其何者,访虺蜴之为谁?
  赋写好后,众文武纷纷前来传阅,朱异不知太子萧纲究竟写了些什么,也来凑热闹,众官知太子怨恨朱异,便“呼啦啦”让开,专等朱异来看这《围城赋》。朱异边看边惭,灰溜溜地退出了殿外。
  众官哂笑。
  太子萧纲指朱异背影对众官说:
  “此赋专为此人而写,何不知羞也!”
  台城的军民到了这种危急的时候,更是什么也不怕了,大不了是个死嘛!但同时,在这恶劣的环境里,他们也开始了大脑的思考:
  是谁把国家把民众弄到这步天地?与其说是侯景,倒不如说是朱异造成的!收纳侯景的是朱异,激反侯景的是朱异,纵容侯景的是朱异,破坏了对侯景作战正确方略的是朱异,在守城艰难日子里,缒城逃到反贼那里动摇守军意志的是朱异的仆人,将羊侃的儿子羊叶纤透艟氖侵煲欤饺绽镒魍作福不体恤他们这些兵士的还是朱异!
  一想起朱异这个佞臣、弄臣、该杀之臣,守城官兵们就怒火直往上窜,气便不打一处来。他朱异把国家弄成这个样子,他为什么不来守城?他为什么不同我们同甘共苦?他为什么搂着姬妾围着火盆坐在家里享福?
  一天,几位官兵看到朱异披着一件獆绒大氅,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便由嘀嘀咕咕变成骂骂咧咧,由骂骂咧咧上升到指手画脚,最后竟有一位官校抓起一团雪球扔了过去,殿堂下卫兵也用睥睨的目光斜着朱异,令朱异一阵颤抖,因为他从周围官兵的眸子里看到的是一种蔑视和敌意。他再也威风不起来了,反倒显得有些猥琐地急忙蹙了回去。一个身披两铛铠的军校高声喊着:
  “朱异,朱异!你这个奸贼还不快死!你还要祸害到什么时候?”
  朱异当然听到了,因为在他回头时,分明见到他一脸的沮丧和惊惧。
  由朱异弄权,守城官兵们很自然地埋怨起了他们的皇帝……但,他们隐忍着。为什么还在死命地坚守?不就是他在这儿嘛!他毕竟还是国家的象征啊!但,梁主萧衍在每个守城的人的心中,变得越来越不那么神圣了。
  守城官兵到了这种危急时刻,也不那么严格遵守着级别悬殊的樊篱了,他们不断地向前来巡防的官员提出要求,必须严惩朱异这个混帐王八蛋,否则他们没有心绪再这么坚守下去!来巡防的官员,也觉得众怒难犯,利用一切与梁主接触的机会,禀报着守城官兵的骚动情绪;有时甚至守着朱异的面也不再害怕得罪他了。
  朱异在官兵的指责和唾骂声里,惭愤成疾。
  朱异多年经营的豪宅早已被侯景占去,因为侯景领兵一入建康,他的位于东陂的府第便成为首要的没收目标。不过,他还是在侯景未进都城以前就搬进台城里边来了,金银财物也带进了不少,他住在梁主萧衍特别赐给他的高贵雅致的小院里。这院落与皇宫一墙之隔,因为萧衍离不开他。
  第二十章   嬖  幸  绵  绵
  每讶官场佞捂天,原来天子重媚颜。
  忠良不过临时用,嬖幸绵绵万代传。
  这场雨夹雪更折磨着台城中的将士,因为人员愈来愈少,根本不能轮换着到屋里休息,他们的脸上、手上和身上都感到又湿又冷,心情也像那灰色的天空变得阴沉和忧郁。
  已被围困两个月了,内外不通;即使城外来了勤王兵,音信也传不进来。
  太子萧纲在永福省大殿踱来踱去,很是忧愁,对朱异专权误 国甚为不平,因此,铺开纸,提笔写下了《围城赋》,赋的末章云:
  彼高冠及厚履,并鼎食而乘肥。
  升紫霄之丹地,排玉殿之金扉。
  陈谋谟之启沃,宣政刑之福威。
  四邻以之多垒,万邦以之未绥。
  问豺狼其何者,访虺蜴之为谁?
  赋写好后,众文武纷纷前来传阅,朱异不知太子萧纲究竟写了些什么,也来凑热闹,众官知太子怨恨朱异,便“呼啦啦”让开,专等朱异来看这《围城赋》。朱异边看边惭,灰溜溜地退出了殿外。
  众官哂笑。
  太子萧纲指朱异背影对众官说:
  “此赋专为此人而写,何不知羞也!”
  台城的军民到了这种危急的时候,更是什么也不怕了,大不了是个死嘛!但同时,在这恶劣的环境里,他们也开始了大脑的思考:
  是谁把国家把民众弄到这步天地?与其说是侯景,倒不如说是朱异造成的!收纳侯景的是朱异,激反侯景的是朱异,纵容侯景的是朱异,破坏了对侯景作战正确方略的是朱异,在守城艰难日子里,缒城逃到反贼那里动摇守军意志的是朱异的仆人,将羊侃的儿子羊叶纤透艟氖侵煲欤饺绽镒魍作福不体恤他们这些兵士的还是朱异!
  一想起朱异这个佞臣、弄臣、该杀之臣,守城官兵们就怒火直往上窜,气便不打一处来。他朱异把国家弄成这个样子,他为什么不来守城?他为什么不同我们同甘共苦?他为什么搂着姬妾围着火盆坐在家里享福?
  一天,几位官兵看到朱异披着一件獆绒大氅,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便由嘀嘀咕咕变成骂骂咧咧,由骂骂咧咧上升到指手画脚,最后竟有一位官校抓起一团雪球扔了过去,殿堂下卫兵也用睥睨的目光斜着朱异,令朱异一阵颤抖,因为他从周围官兵的眸子里看到的是一种蔑视和敌意。他再也威风不起来了,反倒显得有些猥琐地急忙蹙了回去。一个身披两铛铠的军校高声喊着:
  “朱异,朱异!你这个奸贼还不快死!你还要祸害到什么时候?”
  朱异当然听到了,因为在他回头时,分明见到他一脸的沮丧和惊惧。
  由朱异弄权,守城官兵们很自然地埋怨起了他们的皇帝……但,他们隐忍着。为什么还在死命地坚守?不就是他在这儿嘛!他毕竟还是国家的象征啊!但,梁主萧衍在每个守城的人的心中,变得越来越不那么神圣了。
  守城官兵到了这种危急时刻,也不那么严格遵守着级别悬殊的樊篱了,他们不断地向前来巡防的官员提出要求,必须严惩朱异这个混帐王八蛋,否则他们没有心绪再这么坚守下去!来巡防的官员,也觉得众怒难犯,利用一切与梁主接触的机会,禀报着守城官兵的骚动情绪;有时甚至守着朱异的面也不再害怕得罪他了。
  朱异在官兵的指责和唾骂声里,惭愤成疾。
  朱异多年经营的豪宅早已被侯景占去,因为侯景领兵一入建康,他的位于东陂的府第便成为首要的没收目标。不过,他还是在侯景未进都城以前就搬进台城里边来了,金银财物也带进了不少,他住在梁主萧衍特别赐给他的高贵雅致的小院里。这院落与皇宫一墙之隔,因为萧衍离不开他。
  今天,朱异这个临时住所,显得分外僻静,甚至这里的空气都分外沉闷。
  如果你注意观察的话,这个院子的房屋与所有宫城里的住所都有着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虽小却最奢侈。
  房子正门上,挂着一幅用时新晕繝提花锦缎制成的厚帘。掀开这个门帘,就会看到里边的陈设,真是五光十色,使人眼花缭乱。檀木雕花的桌椅,描金绘彩的大箱小柜,色彩照人的各式珍玩,使这所房子既像一座华丽的外客厅,又像是一座珍宝储藏室。这里有于陀利国进献的金芙蓉,婆利国进献的古贝螺杯,丹丹国进献的牙像、琉璃塔……
  室内左侧,有一扇门通向里间,门上挂着一领绣着舞女的由渴盘陀国进献的彩毡,使人看不清里面的陈设。但从彩毡没有遮严的一角,可以窥见里面红红绿绿的都是锦帐被褥的东西;还有一面半露的大铜镜,那是广陵名产,正闪着耀眼的亮光。
  室内右侧也有一扇门,门上挂一幅由滑国进献的波斯锦帘,这里一看便知是朱异的书斋。朱异博学多识,前面已提到了,他的书籍很多,是京城出了名的,但这次迁到这临时住所,只拣了些重要的搬了来。书架上放着一尊由滑国进献的黄狮子。这房间有架屏风,屏风不仅有画,而让他引以自豪的是诗人庾信亲笔写的诗。诗曰:
  停车小苑外,下渚长桥前。
  沚菱迎拥楫,平荷直盖船。
  残丝绕折藕,芰叶映低莲。
  遥望芙蓉影,只言水低然。
  那画那诗那书法皆为上乘,凡见到他这画屏的人无不羡慕。
  这庾信比朱异还小几岁,自幼聪敏绝伦,博览群书,尤其精通《左传》,早年与徐摛、徐陵父子并为抄撰学士,出入宫廷,创作了不少绮艳的宫体诗赋,甚得爱好文学的梁武帝父子赏识。曾任郢州别驾使①,出使东魏归来,为东宫领直春宫兵马②。与朱异同殿为臣,也算有些交往,但两人品性截然不同。朱异媚上辱下;庾信却十分耿直。朱异搞学问是投皇帝所好;庾信以史学和文学见长,尤好写诗。太清二年,侯景攻建康,庾信曾带东宫人马抵抗,后避往江陵。朱异虽为弄臣,却时常以文雅自诩,所以庾信的这亲笔题诗,不知何时被他弄到了手。另外,有幅中堂画,也题着庾信的《拟咏怀》的诗。诗曰:
  马有风尘色,人多关塞衣。
  阵云平不动,秋蓬卷欲飞。
  闻道楼船战,今年不解围。
  这是庾信写于侯景之乱前好几年的一首诗。自打侯景围台城以来,朱异就常常立在这幅中堂画前,默默自语:“这句‘今年不解围’,难道是真的吗?”
  太清三年正月乙丑,这一天,好似天晚得格外快,他掀开窗帘一角,发现院中的一切都在夕阳中闪烁。
  他的几十个姬妾和侍婢围在他的周围,有的端着药盅,有的给他捶背,有的给他捋胸,他咳嗽成一团,一个婢女端着痰盂,他吐了好几口粘粘的痰,抬起头来看着这些供他驱使的女人们—这些女人穿着自膝以上的高领上襦,即短袄,与裙裳合用,裙外露,上及腰部。她们梳着假髻③,两边余发下垂及耳,插着刚刚时兴起来的“五兵”头饰,即用金银玳瑁之类做成斧钺戈戟盾五种兵器的形状插在假髻上。脚穿棉屣,屣头方形。这些穿戴都是时髦的贵族女人的衣饰。可以这样说吧,朱异的家就是一个时代穿着的缩影,最时尚的东西在他家里应有尽有,他的家始终领导着贵族生活的新潮流,就连皇宫里也比不上他;尤其是梁武帝萧衍多年不近女色以来,他的这种优势就更加明显了。
  他示意一个姬妾给他拿那件滑国进献的白貂裘来,他要坐起来。那姬妾赶快去拿,不想裙裳挂在了书案上,把一只浓抹重彩的天鸡壶碰在地上,立刻打得粉碎。众姬妾和婢女都吓坏了,因为她们知道朱异不仅是个奢侈的人,而且还是个极为吝啬的守财奴。这一回,可能因为重病在身的缘故,朱异没有发火,只闪动着眉毛心疼地往地下看了看,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让这些女人扶着,走到了房门口,让一个婢女掀开一角厚厚的门帘,眼巴巴地望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从屋顶上抹去。倏然间,西边天际转成灿然的金黄;瞬间,又变幻出各种色泽:亮金、血红、赭黄、玫瑰红、紫酱红……浓淡相间,斑驳杂陈,宛如无数彩虹,在蜿蜒缠绕,闪挪激荡。似乎太空有声!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声音,但有一个声音久久地在他耳畔震荡:“朱异!你这个奸贼还不快死,你还要祸害到什么时候!?”
  朱异猛地一连声咳嗽,一大口带血的浓痰吐在了门帘上……
  夜幕徐徐降下,带来了黑暗。
  朱异的房子死一般沉寂。窗外,传来了嘁嘁吱吱的怪叫,那棵几百年的银杏树的枝杈投影像魔鬼的手臂伸进窗口,长长地显露在屋子里,直向朱异的卧榻延伸过来,他仿佛听到有幽灵在朝他瞪着眼呼喊:
  “抓住他,抓住他!就是他,祸国殃民罪该万死的奸佞!”
  朱异缩成一团,哆嗦着,身子往床角退,发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嚅嗫声:
  “不,不不,我不是奸佞,我不想死!”
  窗扇突然被大风撞开,一股阴森森的冷风刮进来,一条瘦长的身影像剑一般横在他的腿边,后面跟了许许多多带着仇恨的影子。他吃惊地喊:
  “谁,你是谁?你们都是谁?”
  一口痰没有吐出来……朱异仰在榻上不动了。
  梁主萧衍正坐在寝殿里闭目养神,内侍来报:
  “皇上,中领军朱大人过世了!”
  “什么?再对朕说一遍!”
  等到内侍重复了一次刚才说过的话后,萧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待他睁开昏花的老眼时,已是泪水盈眶。
  他让内侍召来太子萧纲和几位分管官爵赐谥的官员,对他们说:
  “朱爱卿跟随朕多年,朕以为他生前中领军的爵位太低,可追赠为尚书右仆射。”
  太子萧纲和几位官员,面露难色,但未曾说什么。以前,尚书官不以为赠,及朱异死,萧衍悼惜之,才议封赠事。可以说,梁主萧衍在朱异的追赠问题上破了一个纪录,这也算得上破天荒的死后荣封了。
  这天黄昏,守城的官兵都窝了一肚子火。当他们听说皇上追赠朱异为尚书右仆射,让朱异死后享受殊荣后,简直像炸了营。
  他们不明白,尚书羊侃以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之才,以受命于危难之中的大智大勇,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忱,以公正无私的品格,尚不能博得萧衍的一句公开的赞语。虽然羊侃死时,守城官兵人人带孝、痛苦流涕,而宫中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为什么朱异这祸国殃民的人死了,皇上却要这么惋惜呢?是不是大家都听错了,或者是皇上疯了呢?
  萧衍一点也没有疯!
  在萧衍灵魂深处,唯有朱异还能使他快活,可以这么说吧,他离了朱异几乎都活不下去!朱异长得虽俊逸,但并不像他那样魁梧,显得有些风神挥洒中带着文弱,这也许能与他前半生的打打杀杀互为补充吧。朱异是他后半生的慰藉,朱异的话他爱听,因为朱异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朱异的话本来就是他想说的话,朱异做的事是他极愿意做的事。朱异看透了他的心思,摸透了他的习惯,有朱异在他身边,他觉得吃饭香睡觉甜。他想了许多:
  还记得大同元年(公元535年),他皈依佛教,到同泰寺参禅,许多大臣纷纷谏阻,而人家朱异何曾阻挡过?这也是见朕年老想图个清静,体谅朕躬哩。颂扬佛经的颂文也只有朱异能写得出,让朕惬意得很哪!那年同泰寺迎佛骨的盛事,那可真是国家大事啊,一路上,车马日夜不停,那些迎佛骨用的浮屠、宝帐、香舆、幢盖等法具还不是人家朱异帮着同泰寺方丈制作出来的吗?朝廷里一些文武官员不就是看着人家朱异好私积而心生嫉妒吗?他们也不掂量掂量,我对那些琐事管过吗?我亲六弟萧宏积满了三大间的钱,我还说他会过日子呢,何况朱异是我的近臣、宠臣、得力大臣呢?这几年,众文武嘁嘁喳喳不绝于耳的还不就是侯景作乱这件事吗?但朱异那些意见何尝不是我的意见呢?即使今天弄到这步天地,我心里是明明亮亮的,能怪人家朱异吗?
  回想我这开国皇帝执政的这几十年,那些不甘寂寞的文武官员们,毫不体谅朕的心思,这也谏那也谏,把我简直看成个昏君了,怎么叫朕不生气?
  进入暮年,我吃斋念佛,朕对众多嫔妃不再临幸,可那是为了养生哪!我吃斋念佛将性情也陶冶好了,你看,我对皇子、皇侄、皇孙,哪一个不是一再姑息,可他们也没有一个像朱异这么体贴我。如今,朱异死了,我给他追赠这么个尚书右仆射,又碍着你们了?一个个大活人,还与死了的人争什么官位?你们岂不是让朕伤心哪!
  翌日上朝,许多大臣又表示了对朱异死后荣封的不满,希望皇上收回成命。梁主萧衍开始时充耳不闻,继而为朱异辩护,最后龙颜大怒……这至今留在台城苟存性命的文武大臣见梁主萧衍很少发这么大的火,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不敢吭声了。
  城门洞里,不知什么人糊了张大白纸,纸上用隶书体写着: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这句取自《后汉书·五行志》上的话,对士兵的战死冻死累死表示了极大的同情怜悯,对阿谀奉承祸国殃民的大奸贼朱异表示了极大的愤怒和蔑视。有个大臣引用了《诗经·巧言》里的一句,对同僚们吟曰:
  “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彼何人斯,居河之麋?”
  这句话不仅讽刺了朱异,而且也表示了对梁主萧衍的不满。
  又是一个黄昏。
  梁主萧衍穿了件团龙紫缎貉裘,外面又罩了袭披风,坐在寝殿外的绣墩上,望着那夕阳发呆。那夕阳血红血红,独自坠入西天。
  他多年不近女色了,皇宫里几乎没有妃嫔敢来打扰他了,只有几个老宫女伺候他,但也远远地侍立着,不敢到他身边来。原先的时候,几位公主还陪陪他,一块吃斋念佛;但都出嫁了。那个妄图谋害他的永兴公主也早早死了……
  也许燃烧了一天,太阳感到太疲乏了,往地平线落下去,正在隐灭的白昼迷人地、忧愁地泛着红光,像一个忧愁善感的老人临终前额上的红晕,涂抹在台城红色城墙上,既显得娇艳迷人,又显得凄凄惶惶。
  落日的余光,也洒在宏伟壮丽的宫墙上,红色的墙壁,飞檐的庑房,被余晖涂上浓淡不等的光彩。只有侍卫的枪尖上反射出耀眼的闪光,令人感到这儿森严壁垒而又寂寞无助。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独。
  再想想这天下大乱,乱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他便又生出一种悲哀,心中涌动着一种欲哭的情绪……
  黄昏,孤独的黄昏。
  渐渐的,他打起了瞌睡。这当然是老年人的瞌睡。
  【注释】
  ① 别驾使:简称别驾。汉代始设,为各州刺史的主要辅佐官。由于经常随从刺史乘传车同行巡察州内而得名。南北朝时仿汉制。至隋唐时一度改为长史。其后别驾与长史官名迭兴迭废,交错使用。
  ②直春宫兵马:南北朝时,太子东宫有左春宫、右春宫。此官为掌春宫兵马之职的官员。至唐朝改为太子左春坊和太子右春坊,左庶子、右庶子为两坊之首,官居四品。庾信当时之官,仅五品耳。
  ③ 假髻:据明朝王三聘所着《古今事物考》中说:“《实录》曰:燧人氏妇人始束发为髻,至周,王后首饰为幅编。”又说,始名特髻,后来“三辅(指今陕西一带)谓之假髻。”东晋南朝时,贵族妇女很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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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4楼] 发表于:2015-01-16 16:13
文史总编

长篇历史小说:侯景乱梁(刘福新)

  第二十一章   猛  将  之  死
  菰首桥东惨雾飘,子仙施计赚文皎。
  如何临战多逃将,晏逸荒淫是祸苗。
  却说太子萧纲曾于前年正月下旬作过一首《折杨柳》的诗。诗曰:
  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
  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
  城高短箫发,林空画角悲。
  曲中别无意,并是为相思。
  如今又是“上春”了,已到了太清三年(公元549年)夏历正月中旬了,可他再也写不出“风轻花落迟“的诗句了。
  经历了陡然间被推入战争漩流中之后,太子萧纲觉得自己经历了人生社会过多的扭曲敲打与嘲弄,他那原本就饱经沧桑的心已是蓬脸垢面,在此种无奈晦涩的处境与心境中,他既热爱生命热爱自然,又进一步地了悟生死参透人生。他历来崇拜道家学说,庄子认为“死生无变,生无可悦,死无可恶,生死可外,而况乎名?无生无死,可自定焉。”对于庄子这种“不可知论”和“安时而处顺”的理论,他是素来赞同的,是与古人相通的;但他如今却不能,因为不光是他自己,而是包括父皇在内的人被围困在台城内,他们正面临着一个险境,就容不得他逍遥自在,容不得他抽身事外,容不得他去讲那些“生死可外”的理论了。
  他觉得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孤独的诗人,再没有那份轻松自如的诗兴了。
  羊侃去年冬天忧劳殉国,许多有为的大臣也相继病逝;父皇更加老态龙钟,近日又龙体有恙。太子萧纲感到了无助的痛苦。
  有人劝他赶紧与外面取得联系,敕令援军来救台城。怎样与外界取得联系呢?必须征求方略。于是他下令:如果谁献上妙策,与外界取上联系,便重重赏赐,加官晋爵和赏赐金帛。
  小吏羊车儿进策,请作纸鸢系上敕令,顺风放出城去,让援军收到,来救台城。这纸鸢即是风筝,据说是汉初韩信所造。纸鸢飘在空中,可以作为通讯工具。但近几天无有大风,纸鸢在空中旋转,都被侯景围城的兵士射了下来。这法子显然不能奏效。
  梁朝文武官吏,本来享受太平已久,没有战争观念,士族腐化,哪里能想出什么妙策?即使想出城联络,也没有勇敢的人。萧纲身为太子,平日里只知赋诗讲道,更是一筹莫展。
  恰好,鄱阳王萧范的世子萧嗣,千方百计派人送信给台城,也是苦无妙计。萧嗣独成一军,离柳仲礼等甚远,到如今还不知道柳仲礼各军已败于大航,只知道援军四至,便遣人往台城内送信,好让台城内的人放心。但是,援兵的信如何能送入台城里边呢?
  萧嗣有一个部吏叫李郎,想出了一条“苦肉计”,故意在大帐众目睽睽之下顶撞萧嗣,萧嗣伪装着不冷静,两人争吵了起来,萧嗣“怒火冲天”,将李郎拖出大帐,责打了五十军棍。为什么要用“苦肉计”呢?萧嗣很明白,侯景的间谍无孔不入,因为他知道:侯景狡猾,能安插上细作的地方,准会安插上几个人的。李郎当夜一瘸一拐地“偷偷”跑到了侯景的军营,假说是与主将因意见分歧受了刑罚,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因此偷偷前来投奔。侯景部将丁和看到李郎两腿鲜血淋漓,信以为真,就让李郎做他的幕僚,要他安心养伤。李郎趁别人不注意,缒入城中,向太子萧纲禀报了城外援军已经抵临城郊。这时候,台城中的人才知道援兵四至,因此兴高采烈,满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得救了。
  太子萧纲将李郎引入宫中,朝拜梁主萧衍,萧衍大喜过望,授李郎为直亟⒋徒鹨舾桑倭钏厝ハ蛳羲帽ǜ娉悄诘那榭觥*
  李郎乘夜悄悄出城,因台城被侯景军团团围住,他便从台城东北城墙偷偷缒下,躲过围城的叛兵,瘸着两条腿,从钟山后崖攀援过山,宵行夜伏,一次次躲过叛军的眼睛,一直走了两天,才回到萧嗣的军营。
  萧嗣问清了台城内的危急情况,又亲自为李郎敷药治伤。萧嗣赞叹说:
  “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你安心养伤吧!”
  鄱阳王萧范的世子萧嗣、湘东王萧绎的世子萧方等,征集起已到达淮水(秦淮河)一线的各支军队,相继渡过淮水,向东府发起进攻,毁掉东府的前栅门,侯景的军队稍稍退却。
  初战告捷,萧嗣和萧方等这两位世子,喜不自胜,令各军在青溪一带扎下营寨,准备再一次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
  第二天一大早,亲兵来报,说有两员将官等在帐外,要来参见。
  萧嗣与萧方等全身披挂,并肩坐在两张虎皮椅上,令来将进帐。
  来的两位将军从两行肃穆无声、刀枪剑戟闪耀的卫兵中间穿过,急急进入大帐之中,施礼参见,各报姓名职务。
  原来这二人,一个是高州①刺史李迁仕,另一个是天门②太守樊文皎。他们得知台城被围,特地募集五千兵勇赶来勤王。这李迁仕忠于王事,也算是好官,但可惜胆子小点。那樊文皎却是一员骁勇善斗的猛将。
  李、樊二人被赐坐。
  李迁仕道:“卑职深荷国恩,临难不苟这点大义还是知道的,所以领兵马前来,愿听二位世子的调遣。”
  樊文皎道:“如今主上蒙难,被围台城,我愿随从李大人舍身杀贼,为国尽忠,在所不辞! ”
  说完,只见他那四方脸上象铁板似的冷峻而坚定。
  李、樊二人刚刚领兵来到,便奋勇请战,颇让萧嗣和萧方等两位世子高兴,在座的诸位将领也为之一振。加以刚刚告捷,大家各有一种轻视敌人的心理,觉得侯景没有什么可怕的。
  萧嗣红光满面,情绪激昂,开始下令:
  “限明日辰刻,各部准备停当—出兵击贼!”
  战争,使交战双方都在紧张地活动着。
  侯景的第一员大将宋子仙虽像个白面书生,但有空就研究兵法,也像侯景一样狡猾,是一根最难啃的骨头。
  在李迁仕和樊文皎请战时,他正坐在位于菰首桥一带的帅帐中。忽听探马来报,梁朝猛将樊文皎到了青溪。别看两位梁朝亲王的世子不认识樊文皎,可是善于用兵的宋子仙却对樊文皎了如指掌。这也就是为什么梁朝总是失利的原因。帅不知将,将不知兵,这仗如何能占上风?
  宋子仙预料到樊文皎肯定要逞一时之勇,要抢头功,必然轻我而深入,那就中了我的计了。宋子仙早就设好了埋伏之计,专等樊文皎来投罗网了。宋子仙笑着对部下说:
  “就让樊文皎当第二个韦粲吧!”
  就在这天晚上,宋子仙在菰首桥以东的要道上令军士挖了不下几十个陷马坑,坑里插上了竹尖和铁蒺藜,并在陷马坑前设置了绊马索。一旦梁军被绊马索绊倒,就会连人带马陷进坑里,被竹尖和铁蒺藜刺穿,后面的人就会因为惯性一个个地掉下去,直到坑满为止,任凭你天大本事,也无能为力了。即使有骑兵或步兵侥幸越过陷马坑,也会惊悚异常,失去斗志。他又在菰首桥四周的树林和沟壕里亲自勘察了一番,指令部下半夜里就要赶到这些预伏点,不得有误。宋子仙的部下见主将这么谋略过人,都敬佩地说:
  “宋将军,您放心好了,保证半夜里赶到埋伏地点,明天这一仗,让我们过过瘾吧!”
  宋子仙晚上睡了一个安稳觉。
  翌日,是个天气隐晦的日子,暗灰色的浮云飘来飘去。
  李迁仕和樊文皎自恃勇力,驱兵独进,已与后面的军队拉开了四五里路。开始时,樊文皎骑在他那匹遍体黑如漆炭的马上,头戴护颈铁盔,身披护身甲,脚登牛皮靴,手持三尖两刃刀,纵马飞驰,紧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挑旗的骑勇,被风刮得呼呼直响的将旗上,隐隐约约地显出一个斗大的“樊”字。樊文皎一马当先,敌军的头颅嘀溜溜落地。
  樊文皎的这支队伍猛冲猛打,很快追到了菰首桥东。
  原先平静的旷野上,卷起了滚滚雪尘。呐喊声、马蹄声、刀枪撞击声,象海啸一般地腾空而起。这时的天空更灰暗了。
  菰首桥东。
  只见宋子仙的军队纷纷向着两边急跑。樊文皎看到了宋子仙的那匹白马,就紧追不舍向前急赶,想活擒宋子仙。猛然里,身子一晃,差点摔下马来,原来他的漆炭马碰上了绊马索,樊文皎一惊,猛地一提马缰,马嘶鸣一声前腿挣起,连绊马索都拽起老高;樊文皎哪里敢怠慢,两腿将马腹夹紧,又一提马缰,黑炭马“咴咴”叫着,跃过了陷阱。可是他后面的骑勇却来不及停住,“唿啦啦”跌入坑中,一片哀叫声传来,真是惨惨凄凄。由于惯性,跟在骑兵后面的步兵也刹脚不住,纷纷跌入坑内,一层压一层,直到坑与地平。最后面的人立脚不稳,也只有踩着自己的同伴身体跑过去。
  只见宋子仙把令旗一摆,撤退的叛军猛地转过身来;宋子仙又把令旗一摆,埋伏在四周树林里沟壕里的军队也围了上来,把樊文皎和没有跌进陷马坑的步骑兵围在了垓心。
  樊文皎大口喘着气,胀红着脸,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往前一指,大声骂道:
  “宋子仙,你这猾贼,使出这下三烂的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来来来,我与你斗三百个回合!”
  宋子仙郎声大笑:
  “你这有勇无谋的蠢狗熊,叫你有来无回!”
  宋子仙下令擂起战鼓。
  “弓箭手向前!”宋子仙大声喝道。
  只见四边围着的骑兵闪出了空隙,后边的弓箭手站到了前边,只听得“嗖嗖嗖”的鸣镝声,好像死神在冷笑,一支支箭矢插进了樊文皎士兵的身上,有的被射穿胸部,有的被射中脸部,有的被射在腿上,一片凄厉的哭叫声传遍了旷野。那些侥幸没有被射中的,吓得赶快后退,但四面八方都是宋子仙带领的叛兵,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只见弓箭手在令旗的指挥下,就地不动,让过后面的骑兵,骑兵像一团青色的雾漫了过来,把那些分散开的和集成堆的官军,杀得一片凌乱,尸体满地,鲜血染红了硬梆梆的雪地。
  樊文皎的黑漆炭马早已倒地。他摸了摸还在喘着粗气的跟了他半辈子的坐骑,黑马嘴里淌着白沫,悲哀地看着他。他有点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依然指挥着不到五百人的部下坚持着……樊文皎横握三尖两刃刀,单刀直前,左拨右挡,丝毫不惧。身后一副将手执铁缠槊,翼文皎继进,亦甚勇壮。
  已经杀了半日。等宋子仙的士兵合围拢来,这剩余的五百人哪里还有生存的希望?樊文皎这员在梁朝军队里大名鼎鼎的猛将,毕竟猛虎不敌群狼,任凭再有多大的力气,也只有力竭身亡。
  后面的李迁仕,并没有越过菰首桥东,他清清楚楚看到了樊文皎被包围的景象,早就吓破了胆,那刚来时的豪气早飞得无影无踪,那句“深荷国恩,临难不苟”的壮语早忘得一干二净。他是高州刺史,樊文皎是天门太守,他与樊文皎同时到了建康;原想着借樊文皎这员猛将大杀一阵,他也秃子跟着月亮跑,等到建立军功,也好加官晋爵;没想到让宋子仙来了个“枪挑出头鸟”,前锋部队败得这么惨!他哪里还敢援救,又见埋伏在树林、沟坎中的叛兵大喊着杀出;逃命要紧,扭转马头,仓皇逃窜,身后的步兵自相践踏,被宋子仙又一阵大杀大砍,可惜了许多士兵的脑壳被叛兵砍得满地都是,殷红的鲜血渗进了雪野,雪野里一片一片的血迹不断扩大,就像一个狂魔在一块阔大的白布上蘸了鲜血任意涂抹。最可怜地是那些身负重伤的士兵,眼看着自己的主将逃遁,无人来搀扶他们,即使疼不死也会在雪地上冻死。他们恐惧的眼睛、蠕动的身体、痛苦的哀嚎,真让人目不忍睹耳不忍闻。
  后面陆续赶到的各路大军,听说一代猛将樊文皎血洒战场,死于非命,谁还肯再向前,梁军更加垂头丧气。
  等了一会儿,柳仲礼大军也赶来了。
  柳仲礼是昨天方与萧嗣、萧方等两位世子联系上的,听说樊文皎也到了,柳仲礼暗暗打起了小算盘,想靠着猛将樊文皎这支生力军猛冲猛打,将宋子仙锐气摧尽,他好乘机赶来收拾残局,再树他的军威和“雄风”。没料到樊文皎的前锋队伍全军覆没,他那股刚刚燃起的勇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战失利,更为他勒兵不动找到了再好不过的借口。
  柳仲礼下令:各军不得再进!
  要知柳仲礼与其他勤王军队有何动向?要知侯景又耍什么手段?且听下文分解。
  【注释】
  ①高州:南朝梁始置州,治所在今阳江西部,辖境相当今广东鉴江及漠阳江流域地区。
  ②天门:今湖北天门市一带。
  第二十二章   缓  兵  之  计
  贼围建业鬼神哀,潮打台城孽雾回。
  淮水东边杀气重,夜深犹过女墙来。
  城外,淮水东边菰首桥一带,侯景大将宋子仙设埋伏计,一代猛将樊文皎殒命沙场,各路援军相继夺气;柳仲礼更下令:全军不得妄动!
  台城内,迭经杀伐搏斗、湖水浸泡、中毒浮肿、瘟疫流行,又加上饥饿难挨,已死去大半。
  眼看台城坚守不住了。
  台城内所有的人盼援军望眼欲穿。
  邵陵王萧纶每日到柳仲礼大帐前请战,柳仲礼连见也不见。于是,彼此离心。各路援军或以邻为壑或销声匿迹。
  此处应作一补叙。为什么各路援军都推举柳仲礼为帅呢?因为这柳仲礼少年时颇有胆气,勇力兼人,身长八尺,眉清目秀。在太子萧纲被立为储君后,萧纲从雍州刺史任上回京城,雍州剌史治所襄阳的兵马辎重一概付于柳仲礼;柳仲礼后来又被授为司州刺史,可以说柳仲礼是兵多将广。中大通年间,柳仲礼兵威甚盛,曾打败了西魏军的入侵,由此在朝廷中威名赫赫,就连梁主萧衍也想召他进京,看一看这位名声远扬的将军;令画工画了他的像,放在宫里。侯景想叛乱,柳仲礼因离侯景驻扎的地方很近,先知道了侯景的企图,多次上书梁朝廷,愿带三万精兵讨伐侯景,朝廷没有允许。等到侯景渡江犯阙,不管是朝廷还是老百姓,都盼着柳仲礼能率兵入援。雍州和司州的精兵都掌握在他的手里,粮草又多,可以说在各路援军中,他是财大气粗。所以各路援军都推举他为统帅,没有人敢和他争,就是邵陵王萧纶也不得不在他面前俯首贴耳,听从命令。柳仲礼因为这多种原因,所以就连侯景也怕他三分;但未曾想到这柳仲礼却因被砍了左肩而胆气全消。虽然怯懦不战,但他在各路援军将领面前还是十分蛮横,驭兵又不严,任凭兵士劫掠。他没有给朝廷和老百姓带来一丁点好处。所以他的父亲右卫将军柳津才对梁主萧衍说:“皇上有邵陵王,臣有子仲礼,皆不忠不孝之人也!”
  侯景大将宋子仙虽然在淮水东岸的菰首桥一带大获全胜,但侯景面对四面云集的梁朝勤王兵,却也不敢大意。他至今还没有攻破台城,城外又面临着梁军的反包围。更加上,战争已持续了这么长时间,无法解决军粮问题,老百姓早已饥寒交迫,成为饿殍,根本没处掠食,所以忧心忡忡。
  两相比较,侯景叛军面临的危险更大。
  侯景对王伟说: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梁军里没有良将,我以前曾害怕柳仲礼,如今看来,他不过是一个银样镴枪头!”
  王伟回答道:
  “当前虽是如此,但拖得时间长了,保不准出来个有勇有谋的人怎么办?不可不防!”
  “我也担心这个。”侯景说。
  “台城急切里攻不下来,他们的援军纷纷赶来,我军缺乏给养,很难再这么坚持下去,不如佯装求和,做为缓兵之计,等到他们内外懈怠,再一举攻入,方可得手。”
  王伟献的这计叫缓兵计。
  侯景连连称善。
  太清三年(公元549年)二月,侯景派遣任约和于之悦二人,到台城大司马门下跪伏,手捧和表要求停战议和。并请求赐归原镇。
  太子萧纲认为城中已是满目疮痍,眼看坚守不住了,就去参见父皇萧衍。
  太极殿。
  “父皇,侯景派人在大司马门下跪求和议。”
  “与侯景有什么和议不和议的!”
  “如今台城危急,父皇这把年纪了,还整天担惊受怕,都是为臣子的不忠不孝所致,我怎么忍心再让局势这么发展下去!“
  “你怎么不明白?和侯贼讲和,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他是什么东西,他是贼啊!”
  “只是,台城内守兵已经不多了,今后怎么坚守?还是和吧!”
  “和不如死!”
  不想,萧衍糊涂昏愦了这么些年,这时却有点清醒,所以他气咻咻地说道。这“和不如死”的话还真有见地。
  太子萧纲又拜请道:
  “都城久困,援兵怯战,不如暂顾眼前,再作以后的打算……”
  梁主萧衍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他踌躇多时,才嗫嚅着说:
  “这事你看着办吧,可别到了百年千年以后,还让后人笑话咱们!”
  太子萧纲代表梁朝廷允准和议。
  于是,侯景又派任约和于之悦二人做为和谈代表,坐进台城大司马门城楼上缒下来的筐子里,进台城商议和约的具体事项。
  任约和于之悦呈上侯景的和表,条件上有:
  割给侯景江右四州,并让宣城王萧大器把他们送出建康城,然后退兵。
  这萧大器是太子萧纲的嫡子,梁主萧衍的嫡孙,早在中大通四年正月庚午就被封为宣城王。侯景的这个条件可谓毒辣。
  这时,已做了中领军的傅岐又一次发表正确的意见。他说:
  “哪有贼兵犯阙,还与之议和的道理?侯景不过是想借和议之名把勤王兵都打发回去,更想借此松懈我们的斗志,这些鬼把戏,能骗得了谁?再说,宣城王是皇上的冢孙,太子的嫡子,是皇室和国家的命脉所在,岂能让侯景挟为人质!“
  梁主乃改命萧大器之弟萧大款为侍中,出台城到侯景营为人质。并下令各路驻扎在建康近郊的援军不得进攻。在颁发到各路援军的敕令中,有“善兵不战,止戈为武①”的句子。实际上是中了侯景的缓兵之计,还死要面子,虚词粉饰朝廷的无能罢了。
  梁主萧衍授侯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事,领豫州牧,仍封河南王。
  台城西华门外。
  设祭坛。遣仆射王克、吏部郎萧纾牒罹芭衫吹耐跷啊⑷卧肌⒂谥茫翘澄恕*
  又遣右卫将军柳津,出西华门,与侯景遥遥相对,歃血为誓。誓言中说:
  君臣名分已定,侯景退出京都,回藩上任,以往的事,绝不追究。
  一方面是专望解围,情真语挚;一方面却是但知行诈,口是心非。
  两下里盟誓已毕,总以为侯景会遵守盟约,马上撤兵,哪里知道侯景仍不撤去长围,又托词没有船只,不能渡江。接着又让萧大款返回台城,一定要由宣城王萧大器亲自作人质。这种种刁难,无非是找理由拖延时间。
  南康王萧会理的援军进驻马邛州。
  侯景又有了新的托词,表请梁廷下令让萧会理撤兵。
  太子萧纲是个懦夫,害怕侯景无理纠缠,不得不从,即下令萧会理退兵。
  又待了一天,侯景又说永安侯萧确和直亟酝方截了他的归路,请立即将萧确召进台城去,以便于他西还。
  于是,梁主下诏,授萧确为广州刺史,赵威方为盱眙太守,即日到台城内朝见梁主。
  萧确是邵陵王萧纶的次子,接到诏旨后,怎么也不入台城接受广州剌史的任命。他说:“侯景是个狡猾的贼首,他胁迫朝廷,让我进城受命,无非是让我不能带兵与他交锋。再说,我一入台城,侯景若再毁了和约,我在城里还有什么益处?”
  “侯景围城这么久了,你皇祖父忧急如焚,不得不顺从着侯景的意思办。为了让侯景撤兵,你应遵照敕令入朝受命,为何抗旨不遵?”
  萧纶对儿子生气地说。
  萧确哭道:“侯景虽口口声声撤兵,但至今长围未解,其可疑形迹昭然若揭。召我入城,究竟对朝廷有何益处?”
  “不然。少将军如不进城受命,一来侯景不安,再攻台城,台城危矣!再者,皇上也是为了社稷着想,才有此诏。少将军还是入城接受诏命吧!”
  周石珍作为刚刚由台城内赶来的特使,赶忙说道。
  “胡说!谁不知你姓周的贪生怕死,食梁禄而反复无常,我恨不能食汝之肉剥汝之皮!”萧确拔剑怒目瞪着周石珍。
  周石珍也的确害怕,往后急退,用眼瞟着萧纶道:“邵陵王,不管怎么说,我作为皇上的特使,应该有说话的权力!您看少将军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怕不是智者所为吧!”
  萧纶再次令萧确随从周石珍入城,萧确坚不奉诏。萧纶不禁怒起,喝令帐下刀斧手斩确。萧确才流涕入城。
  这时的台城越来越窘迫了,粮食吃光了,马匹吃光了,就连梁主御厨里,蔬菜也没有了。萧纶弄到鸡蛋数百个,派人送入台城,供梁主食用,还受到侯景围城兵士的阻挠;因双方罢战,又有盟约,在克扣了半数之后,送鸡蛋的人才进了台城。梁主哆嗦着手亲自点数,不由得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湘东王萧绎驻兵武城②,河东王萧誉驻军青草湖③桂阳王萧慥驻军西峡口④,都观望不前。
  湘东王萧绎不仅自己不进兵,还企图吞并河东王地盘,萧誉当然害怕,密切注视着湘东王的动向,在临近武城方向部署重兵把守。桂阳王萧慥有心进兵,被湘东王萧绎“劝阻”,只得屯扎西峡口。
  湘东王萧绎的参军萧贲⑤屡请进兵,引起萧绎嫉恨;等到梁朝廷发来了和议诏敕,萧贲仍坚持前议,惹得萧绎火冒三丈,竟下令斩杀萧贲。萧贲临刑慷慨大呼道:“末将死不足惜,但望大王以社稷为念,去除私心,发兵勤王,则天下幸甚!”
  湘东王萧绎连声催促刽子手“速速斩乞报来!”不一会儿,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便献到了萧绎面前。萧绎厌恶地一挥手道:
  “彼是何人,敢阻我大计!再有似萧贲狂妄者,立斩不赦!”
  湘东王萧绎在武城驻扎已久,闲得心里发慌,便想了一种消遣的法子,令亲将到江陵载来姬妾和歌伎舞伎,终日以藏钩游戏⑥为乐。特别是到了下九⑦这一日,置酒为欢,以待月明,至忘寐而达曙。萧绎在一群妇女群里,尽享那温柔滋味。他不愧是个猜钩的高手,猜中率竟达十分之八九。群妾恭维道:“大王不愧为猜钩高手,卑妾不及矣!”萧绎哈哈大笑道:
  “这有何难,本王猜钩,不同尔等。倘若观察尔等举止表情,尽在吾掌握之中矣!”
  “大王圣明,大王圣明!”
  众妾与众伎齐声赞道。
  侯景见梁朝援兵已经懈怠,赶忙把东府的粮帛运入石头城,并重新安排和调动军队,准备背盟。
  伪皇帝萧正德在破坏和约的问题上最为卖力,因为一旦和约成功,他这个伪皇帝就自然而然地取消了,故而他心里比谁都着急。
  行台左丞王伟出于私心,也极力从旁怂恿。
  侯景乃决心背弃盟约。
  究竟侯景有无背约,且听下文分解。
  【注释】
  ①  止戈为武:语见《左传·宣公十二年》。郑氏以为武字不是从戈从止,而是从戈从亡。从戈以见义,从亡以见声。梁廷的这道敕令,实际上是为自己的无能找下台阶。
  ② 武城:实指武州,今湖南常德。南朝梁武帝萧衍改武陵郡治为武州郡。不是山东和山西的武城。也不是江苏的武州(中大通五年六月,魏将兰宝杀魏东徐州剌史,以下邳城降梁,秋七月,梁主萧衍改下邳为武州)。萧绎驻兵武城,根本不是为了东进讨伐侯景,而是监视和威胁河东王萧誉。萧绎不把军队安排在长江沿岸,偏偏逼近萧誉的治所长沙,可知萧绎的阴险毒辣,大敌当前,专务私斗。
  ③  青草湖:古湖名,位于湖南岳阳西南,接近湘阴县界,北连洞庭湖。河东王萧誉此举,也不全是为讨伐侯景作准备,主要是害怕萧绎夺占他的地盘。
  ④ 西峡口:河南西南部。为豫陕交通要冲。
  ⑤ 萧贲:此人与本书第四十一章里的萧贲虽同名同姓,但不是一个人。
  ⑥ 藏钩游戏:藏钩游戏传说起源于汉武帝时钩弋夫人。钩弋夫人姓赵,进宫后被封为婕妤。赵婕妤家在河间,生下来就两拳紧握,不能打开。汉武帝巡狩至河间府,望气者言,此处有奇女,天子气,贵不可言。汉武帝召而见之,亲自去掰她的手,手指立刻伸展开了,并从她手里获得一枚玉钩。玉钩者,戒指一类的圆环。到两晋南北朝,藏钩游戏极盛。此游戏人数不限,一般分为两组,面对面坐着,一组藏钩于某人之手中,另一组猜是何人手心里有钩。一组藏钩轮回结束,递给对方。主要是女人间的游戏,但南北朝时常混入男性。盖因那时风俗放荡、侈靡,男女间十分自由,一边游戏一边浪笑猥亵,成为贵族间取乐的一种重要方式。
  ⑦下九:《采兰杂志》载:“古人以二十九为上九,初九日为中九,十九日为下九。每月的十九日,置酒为妇女之欢……女子于此夜为藏钩游戏,以待月明,竟能通宵达旦。”
  第二十三章   举  烽  征  军
  羊侃殉国靠傅岐,尽忠尽勇费心机;
  胪陈十误梁主臊,举烽征军望旅旗。
  进入了夏历三月。
  天还是阴沉着脸,仿佛不想露点笑容出来让人看看似的。冷气至今不退,是典型的倒春寒。偶尔点点阳光从厚厚云层中透出来,也是瞬间即逝。
  这天曙光愈来愈亮,把分布在台城四周的侯景的军营照耀得分明起来了。
  看来,这一天,或许是个难得的晴天。
  台城中流露着两种绝然不同的情绪。
  萧衍在太极殿伏案静坐,两眼微闭,似乎在参禅,但实在难以入定。如今朱异死了,也没有人在跟前说说话了。殿外晃动着几个内监和宫女的影子,更使他烦躁……他参禅不得,叙话不成,只有自己想心事。他想些什么呢?
  “朕为人孝慈恭俭,博学能文,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隶、围棋,无不精妙。” “朕勤于政务,冬月四更未竟,即起视事,执笔触寒,手为皴裂。”
  “朕自天监中用释氏法(佛教规则),长斋断鱼肉,日止一食,惟菜羹、粝饭而已。或遇事繁,日移中则嗽口以过。身衣布衣,木绵皂帐,一冠三载,一衾二年。后宫贵妃以下,衣不曳地。性不饮酒,非宗庙祭祀、大飨宴及诸法事,未尝作乐。虽居暗室,恒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尝褰袒。对内竖小臣,如遇大宾。”
  “朕从未纵恿后宫。每观史传,后宫之后妃未尝不宠恣母族,使执权乱朝。”
  “朕从未听信阉宦内臣,蹈后汉之覆辙。”
  “方今天下有倒悬之急,中华逋僭逆之寇,宁得安枕逍遥,雅谈佛经?朕已失王者之威,使侯景兵临阙下,屡屡羞辱,反为胡人逼也!”
  “已与侯景设坛盟誓,侯景想亦知足,解围有望,朕可安枕矣……”
  其实萧衍的这些想法,不是没有道理,做为开国帝王,节俭、勤政,谁也不能抹杀;但萧衍的行迹与前朝齐太祖萧道成一样。史家评曰:恭俭乃小善,不能掩篡弑之大恶,更不能遮为政之无能。主不明,则臣不能伸其直。胸无主宰,先延贼入门,后自绝外援,卒坠入贼计。忠言不听,良计不纳,只信朱异一人。尤其是护短矜长,自以为聪明渊博、恭俭宽容,他的长处反而变成了短处。就以宽容一项来说吧,他的毫无原则的宽容,使得州郡长官大多压榨百姓,朝廷派往地方的钦差又勒索骚扰郡县,民心尽失。萧衍虽不宠用宫妃和内监,但却亲近和重用朱异这样的奸佞之人,而对忠良敢谏者过于苛刻挑剔。萧衍又极其溺爱家族的人,是个典型的“护犊子”。他的“妇人之仁”导致皇族骄横不法,各怀鬼胎。以上种种昏髦情形,导致将帅疲敝,一遇乱事,皆苟安偷生,未肯赴义。就使有几人像韦粲、樊文皎、羊侃忠心为国,亦不闻梁主奖赏,真真是自绝于忠臣良士也。以上所为,是重小节而弃大节也!如今,又盼着侯景知足退兵,纯属梦想。
  而太子萧纲也是庸懦之储君,胸中没有主张胜过乃父,以为与侯景议了和,立了盟誓,又满足了侯景几乎所有的要求,侯景撤围是早天晚天的事,警惕性就大大放松了,到城头巡防督兵也越来越懒了。
  中领军傅岐和右卫将军柳津,在羊侃谢世以后挑起了大梁。尤其是傅岐,本来在侯景叛乱前就已经向梁主提出了不少正确的建议;侯景叛乱后,又以尖锐的政治眼光及时看穿了不少侯景的鬼把戏,但在朱异的屡屡阻挠下,他的明察秋毫的策略遭到了拒绝,他的忠心和智慧被无情地埋没了。如今,他已晋升为极为重要的中领军这个能够时常与皇帝见面的职务,他的才能才逐渐发挥出来。在侯景和王伟玩弄议和的烟幕弹打出来以后,他可一点儿都没有丧失警惕。他常对右卫将军柳津说:
  “要侯景撤兵,自觉地放弃他的狼子野心,简直是与虎谋皮呢!”
  台城里还能够保持清醒头脑的人,只有中领军傅岐和右卫将军柳津等少数人。
  却说这天拂晓,台城四周静悄悄的,没有风,连插在城头上的旌旗,也肃然不动。
  傅岐与柳津领了一个官校和一小队手持长矛的守城士兵,踏着女墙下的砖石,默默地走着。傅岐一低头,猛然里看到砖石缝里已经长出了散发着清香气息的野草,他的心头不禁为之一振,连日的劳累,已经很长时间顾不上这些大自然的景物了。
  蓦地,他又瞧见了女墙砖缝里有一棵迎春,茎枝上开着十分扎眼的小黄花儿,忽闪着调皮的眼睛,好似在欢迎他们一行人的到来。
  他看着迎春花儿呆呆地出神……他思索着:虽然台城经过多次激烈地鏖斗,身处险境,但大自然不仅没有厌倦和抛弃它,而且还一如既往地关心着它呵护着它,朝霞永远照耀着它,野草和虫儿鸟儿永远伴随着它。
  傅岐眼睛一亮,他想:他怎么忍心看到台城内的人们浑浑噩噩地自我迷失,于是,他想把大半年来沉淀于心中的思索泼洒到纸上。他向随从要来纸笔,顷刻一首力透纸背的古诗便摆放在了右卫将军柳津、那位官校以及那些巡城士兵的面前。诗曰:
  胜败兵家寻常事,师直为壮谅不欺。
  江东子弟岂忍辱,食肉寝皮贼可知?
  柳津等官兵齐声叫好,拍起了巴掌,流淌的晨雾也被鼓掌声震动着,仿佛在如痴如醉的旋律中跳跃。
  他们在激动了一番后,又向城外侯景的军营那边望去,在那阴森的叛军营地里,仿佛又弥漫了一股寒栗的杀气。
  天色更亮了,迷蒙在城市和旷野上的一层薄霭已经渐渐散去,忽然在城外一面高坡上,有一侯景的军官,骑着一匹灰马大声吆喝着什么。曙光,把他的侧影以及肩上弯曲的弓柄和丝丝飘拂的马尾,都映得分明毕现。
  正跟在傅岐和柳津后面的官校,轻轻对着他俩说:
  “两位大人,今天贼军营房里的动静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傅岐点了点头,脸上凸现出一种严峻的沉默。沉默了一会儿后,傅岐对跟随的官校说:  “切勿麻痹大意,应密切注意城下贼营的动静!”
  “亦得注意我们城内守兵的情绪。”柳津补充了一句。
  正说着,忽然一阵狂风匝地而起,只见天边乌云翻滚,天气立刻变得凉飕飕的。官校吃惊地说:
  “两位大人,快看哪,刚刚要晴朗的天怎么说变就变了!”
  就是在这一天早上,侯景把王伟早就写好的给梁主萧衍的上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对帐内的一位部下说:
  “让台城放下筐子来,把我的上书交与萧老儿!”
  部下飞快地拿了侯景的上书走了。
  等到台城守兵将侯景的上书一路紧跑送到中书省太子萧纲那里;萧纲又急匆匆进宫,将上书呈与父皇。梁主萧衍缓缓展开,就见上书的题目是《胪陈梁主十失》①。
  这封措辞尖锐严厉的上书,不啻给了梁主萧衍当头一棒。因为这里边有“天下宁有万乘之主,见利忘义若此“等语。意思是:你萧衍本来与东魏的高氏通和,却因为贪恋我的地盘,便与高氏决裂了,宁可纳我这个东魏的叛臣,而不惜与一直和睦的东魏开战,天下哪有你这样的皇帝?你看你见利忘义到了什么程度呢?
  只此第一条,就足够萧衍羞死;因为侯景斥责他的这个事,是与去年东魏声讨他的檄文如出一辙。这句话偏偏又出自侯景之口,可把萧衍气炸了肺。
  你想,梁主萧衍见侯景这样的上书,怎么会不羞愤交并?
  三月下旬的一天。
  萧衍在太极殿设坛,祷告天地,说是侯景背盟,不可不讨。这种话只不过试图满足一下他那虚荣心而已,恐怕天地也不愿管他的闲事!
  台城的城墙上,燃起了熊熊大火,烟雾漫卷。这表示狼烟,要召集援军。
  梁朝廷一连几天,举烽示警。
  梁朝君臣被团团包围的台城里,一连几天,举烽征军。那原本在边塞上的黑呼呼的狼烟,如今却飘在宫城的上空,着实有些滑稽,但这又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却说侯景背盟、梁廷举烽征军的日子里,侯景的表弟司高禄却是悠哉游哉,他不曾被侯景安排攻城,也许是侯景已经把他这位猥琐的表弟给忘了。此时的司高禄虽未参与攻城,却也不寂寞,他带着那个从东宫里掠来的宫伎,搬进了朱异在东陂的豪宅。朱异的豪宅中有一处园林,可与皇家园林乐游苑相媲美。何以见得?且听在下道来:
  园门一匾,上用绿漆写着“涉趣园”三字。进得园来,但见:古木干霄,迎风飒飒。再往里走,月榭风亭,间有修竹夹道。更深处是栋宇幽静,饶有那曲房邃室。叠叠假山数仞,可藏太史之书;层层岩洞几重,疑有仙人之箓。倘在此抚琴奏曲足能招凤,若于此围棋一设必能烂柯。
  驼背耸肩、翻鼻孔小眼睛、皮肉松驰的司高禄自从搬来此处,过起了神仙似的生活,他叹道:“还是做官好啊!谁想到,我司高禄今日也住到梁朝弄臣朱异的别墅里来了,难道不是我前世修来的福?“
  肥胖臃肿、下巴底下肥肉叠了好几层的丁和是这里的常客。这天,丁和又来了,一边打着哈哈,“你司总管在这个幽雅去处,修炼成仙了。住得好园,搂得美女,快活快活!可否请出你那心肝宝贝来,也让我一睹容颜?“
  司高禄用手一指池水对面曲房道:“不是在那里嘛!”丁和远远望去,那个被司高禄死皮赖脸要来的宫伎的确是个天生尤物,妖冶绝伦。虽然隔帘露着半面,但隐隐约约可看得出是丰姿美艳,体态轻盈。
  丁和正在目不转睛看时,宫伎可巧走了出来,在曲房门口婷婷玉立着。这回可看得更清晰了,体如春后梨云冉冉,肢似风前柳带纤纤,眼像秋水低横,眉比春山长画,颈成白雪,鬓发超过乌云,倍增光泽……只可惜: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直把丁和馋得涎水直流。司高禄看丁和那副德性,顿生醋意,便对丁和道:“丁将军,我们且到外面客厅吃茶吧?”丁和根本没有听见,还在色迷迷地看。直到被司高禄拍了一下,才醒过神来。
  司高禄与丁和在客厅坐定,司高禄为了不使丁和太失望,叫了几个伺候那个宫伎的丫环来,让她们跳起了舞。二人吃了两碗茶,又摆上了酒,猜拳行令,正在热闹处,突然听得门外靴声咔咔,侯景带王伟、宋子仙等踏了进来。
  “攻城,攻城,一切都为了攻城!你二人却在此处逍遥快活!”侯景生硬地斥责道。
  “眼下,急需攻城的云梯,还有攻城的敢死之士,你二人即刻给我造云梯、募死士去!”侯景怒气冲冲,脸色非常难看。
  “到哪里弄木料去……”司高禄小声咕哝着。
  “这朱异的园里不就是现成的木料?令你的手下扒屋砍树,还用得着我给你想办法吗?”  “岂不可惜!”司高禄又咕哝了一句。
  “操!可惜甚么!费了这么大力气,一座台城尚未攻下,岂 不前功尽弃!你立马给我搬出去,去住军营,再在这里混闹,看我如何收拾你!“
  侯景又斜了司高禄和丁和一眼,走了。
  司高禄挨了一顿臭骂,又不甘心在丁和面前示软,对丁和道:“古人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支,求全责备,哪是用人之道,我司高禄为他鞍前马后,出力还少吗?怎么这样不给点脸面?“
  丁和知道司高禄与侯景是亲戚,又了解司高禄是个小人,不敢发牢骚,下巴上的肥肉颤了几颤说:“大王说得不无道理,眼下攻城要紧,咱们还是去准备木料造云梯吧!”
  再说梁廷新任中领军傅岐因劳累过度,又在三月壬午去世。这对于梁朝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接着京师连续地震,人心慌慌。
  早在台城闭城拒贼时,城中男女共有十余万,士卒约二万人。至今已是十死八九,能到城上防守的已经不到四千人了,还都是一脸菜色,饿得皮包着骨头、有气无力的样子。他们这些守城的兵,不用说一日两餐,连一顿饭也吃不上了,用萧纲的话来说,早已“饔飧不继② ”了。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侯景负约,统统大惊失色。惟有希望外面的援军来拯救他们。可回首不久以前的事,樊文皎战死,包括柳仲礼这个肥得冒油的指挥官,还有那些在外地领兵的亲王们,还有领了都城十万大军被侯景打得全军覆没的萧纶这位六王爷,都闻敌丧胆,驻扎城外观望起来了。
  难道他们都忘了这台城里面有他们的皇上、父老兄弟和同僚吗?难道他们就如此心安理得地无视台城里的人的死活吗?
  这正是:
  菰首桥东败,文皎死亦荣。
  邵陵轻彼溃,仲礼重兹生。
  傅岐矜新命,贼军负旧盟。
  胪陈梁主怒,烽火盼援旌。
  要知援军是否踊跃前来,是否救援有效,且听下文分解。
  【注释】
  ①《胪陈梁主十失》:胪陈,陈述的意思。侯景陈述梁主十失简略为:破坏了与东魏的和约,欲占河南魏地,一失也。遣贞阳侯萧渊明之懦夫,任赵伯超之骄贪之辈,使我狼狈失据,妻子为戮,实陛下负臣,其二失也。信贞阳侯的话,欲与东魏通和,不听我谏阻,其三失也。萧渊明一败涂地,面缚虏庭,陛下不追责,悯其尚存,还想以我换回,哪有这样的人君,其四失也。悬瓠大藩,臣举州内附,羊鸦仁无故弃之,不闻加罪,其失五也。我涡阳退缩,实是陛下君臣拥兵不前之故,反诬我要反叛,其失六也。赵伯超拔自无能;朱异诬掩天听,韩山之役,女妓自随,才闻敌鼓,与妾俱逃,应诛九族,赏罚无章,何以为国,其失七也。裴之悌助我守戍,无故遁归,反诬我欲反,陛下不罚他违命离镇,反信他胡言乱语,我何以自安,其失八也。朱异专断军旅,周石珍总尸兵仗,皆非赂不行,我没有贿赂他们,他们便报复我,其失九也。鄱阳王萧范镇合肥,与我连接,无端疑忌,我有使命,必加弹射,陛下反信之,其失十也。其中第十条为侯景诬罔之词。
  ②饔飧不继:古人一日两餐,第一顿饭叫朝食,又叫饔(yōng),一般在隅中(太阳行至东南方)前就餐。第二顿饭叫餔 (bǔ),又叫(sūn),一般是申时(下午四点)吃,古代生产率低下,只有贵族才能中午吃上饭,士兵、平民能吃上两顿饭就不错了。
  就是在这一天早上,侯景把王伟早就写好的给梁主萧衍的上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对帐内的一位部下说:
  “让台城放下筐子来,把我的上书交与萧老儿!”
  部下飞快地拿了侯景的上书走了。
  等到台城守兵将侯景的上书一路紧跑送到中书省太子萧纲那里;萧纲又急匆匆进宫,将上书呈与父皇。梁主萧衍缓缓展开,就见上书的题目是《胪陈梁主十失》①。
  这封措辞尖锐严厉的上书,不啻给了梁主萧衍当头一棒。因为这里边有“天下宁有万乘之主,见利忘义若此“等语。意思是:你萧衍本来与东魏的高氏通和,却因为贪恋我的地盘,便与高氏决裂了,宁可纳我这个东魏的叛臣,而不惜与一直和睦的东魏开战,天下哪有你这样的皇帝?你看你见利忘义到了什么程度呢?
  只此第一条,就足够萧衍羞死;因为侯景斥责他的这个事,是与去年东魏声讨他的檄文如出一辙。这句话偏偏又出自侯景之口,可把萧衍气炸了肺。
  你想,梁主萧衍见侯景这样的上书,怎么会不羞愤交并?
  三月下旬的一天。
  萧衍在太极殿设坛,祷告天地,说是侯景背盟,不可不讨。这种话只不过试图满足一下他那虚荣心而已,恐怕天地也不愿管他的闲事!
  台城的城墙上,燃起了熊熊大火,烟雾漫卷。这表示狼烟,要召集援军。
  梁朝廷一连几天,举烽示警。
  梁朝君臣被团团包围的台城里,一连几天,举烽征军。那原本在边塞上的黑呼呼的狼烟,如今却飘在宫城的上空,着实有些滑稽,但这又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却说侯景背盟、梁廷举烽征军的日子里,侯景的表弟司高禄却是悠哉游哉,他不曾被侯景安排攻城,也许是侯景已经把他这位猥琐的表弟给忘了。此时的司高禄虽未参与攻城,却也不寂寞,他带着那个从东宫里掠来的宫伎,搬进了朱异在东陂的豪宅。朱异的豪宅中有一处园林,可与皇家园林乐游苑相媲美。何以见得?且听在下道来:
  园门一匾,上用绿漆写着“涉趣园”三字。进得园来,但见:古木干霄,迎风飒飒。再往里走,月榭风亭,间有修竹夹道。更深处是栋宇幽静,饶有那曲房邃室。叠叠假山数仞,可藏太史之书;层层岩洞几重,疑有仙人之箓。倘在此抚琴奏曲足能招凤,若于此围棋一设必能烂柯。
  驼背耸肩、翻鼻孔小眼睛、皮肉松驰的司高禄自从搬来此处,过起了神仙似的生活,他叹道:“还是做官好啊!谁想到,我司高禄今日也住到梁朝弄臣朱异的别墅里来了,难道不是我前世修来的福?“
  肥胖臃肿、下巴底下肥肉叠了好几层的丁和是这里的常客。这天,丁和又来了,一边打着哈哈,“你司总管在这个幽雅去处,修炼成仙了。住得好园,搂得美女,快活快活!可否请出你那心肝宝贝来,也让我一睹容颜?“
  司高禄用手一指池水对面曲房道:“不是在那里嘛!”丁和远远望去,那个被司高禄死皮赖脸要来的宫伎的确是个天生尤物,妖冶绝伦。虽然隔帘露着半面,但隐隐约约可看得出是丰姿美艳,体态轻盈。
  丁和正在目不转睛看时,宫伎可巧走了出来,在曲房门口婷婷玉立着。这回可看得更清晰了,体如春后梨云冉冉,肢似风前柳带纤纤,眼像秋水低横,眉比春山长画,颈成白雪,鬓发超过乌云,倍增光泽……只可惜: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直把丁和馋得涎水直流。司高禄看丁和那副德性,顿生醋意,便对丁和道:“丁将军,我们且到外面客厅吃茶吧?”丁和根本没有听见,还在色迷迷地看。直到被司高禄拍了一下,才醒过神来。
  司高禄与丁和在客厅坐定,司高禄为了不使丁和太失望,叫了几个伺候那个宫伎的丫环来,让她们跳起了舞。二人吃了两碗茶,又摆上了酒,猜拳行令,正在热闹处,突然听得门外靴声咔咔,侯景带王伟、宋子仙等踏了进来。
  “攻城,攻城,一切都为了攻城!你二人却在此处逍遥快活!”侯景生硬地斥责道。
  “眼下,急需攻城的云梯,还有攻城的敢死之士,你二人即刻给我造云梯、募死士去!”侯景怒气冲冲,脸色非常难看。
  “到哪里弄木料去……”司高禄小声咕哝着。
  “这朱异的园里不就是现成的木料?令你的手下扒屋砍树,还用得着我给你想办法吗?”  “岂不可惜!”司高禄又咕哝了一句。
  “操!可惜甚么!费了这么大力气,一座台城尚未攻下,岂 不前功尽弃!你立马给我搬出去,去住军营,再在这里混闹,看我如何收拾你!“
  侯景又斜了司高禄和丁和一眼,走了。
  司高禄挨了一顿臭骂,又不甘心在丁和面前示软,对丁和道:“古人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支,求全责备,哪是用人之道,我司高禄为他鞍前马后,出力还少吗?怎么这样不给点脸面?“
  丁和知道司高禄与侯景是亲戚,又了解司高禄是个小人,不敢发牢骚,下巴上的肥肉颤了几颤说:“大王说得不无道理,眼下攻城要紧,咱们还是去准备木料造云梯吧!”
  再说梁廷新任中领军傅岐因劳累过度,又在三月壬午去世。这对于梁朝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接着京师连续地震,人心慌慌。
  早在台城闭城拒贼时,城中男女共有十余万,士卒约二万人。至今已是十死八九,能到城上防守的已经不到四千人了,还都是一脸菜色,饿得皮包着骨头、有气无力的样子。他们这些守城的兵,不用说一日两餐,连一顿饭也吃不上了,用萧纲的话来说,早已“饔飧不继② ”了。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侯景负约,统统大惊失色。惟有希望外面的援军来拯救他们。可回首不久以前的事,樊文皎战死,包括柳仲礼这个肥得冒油的指挥官,还有那些在外地领兵的亲王们,还有领了都城十万大军被侯景打得全军覆没的萧纶这位六王爷,都闻敌丧胆,驻扎城外观望起来了。
  难道他们都忘了这台城里面有他们的皇上、父老兄弟和同僚吗?难道他们就如此心安理得地无视台城里的人的死活吗?
  这正是:
  菰首桥东败,文皎死亦荣。
  邵陵轻彼溃,仲礼重兹生。
  傅岐矜新命,贼军负旧盟。
  胪陈梁主怒,烽火盼援旌。
  要知援军是否踊跃前来,是否救援有效,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章   台  城  陷  落
  成败得失任我行,黎民社稷本来轻!
  花子拾绽何惜痛,轻率若此赚骂名。
  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政治是战争的表现,政治就是常常在一种似是而非、不可逆料的状态中演成风云变幻的历史。
  历史的真相,并不是依靠什么先知先觉,而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血的代价。
  梁廷在被围困的日子里,就像一座被惊涛骇浪不时袭击着的小孤岛。
  已经举烽示警、举烽征军;但城外援军怎么还迟迟不来呢?
  柳仲礼是如今建康城外肥得冒油的援军指挥官,他自司州出兵以来,由于兵多将广,军用物资丰盈,名气大,资格老,被韦粲、裴之高等推为主帅;以后,那个曾统领十万之众的萧纶一败涂地后,也愿意服从他的命令。可是柳仲礼这个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家伙,却纯粹是个骄狂加无能、腐化加虚伪的混蛋。
  柳仲礼在军营里,终日聚姬妾歌伎饮酒作乐,不许诸将出战。他的父亲就是前文里讲到的尚困于台城中的右卫将军①柳津。柳津早就听说他的儿子在城外的所作所为,气得直打哆嗦。他登上城头,大声呼叫着柳仲礼的名字:
  “汝君汝父日坐危城,汝尚不肯竭力,试想百岁之后,将目汝为何许人?”
  柳仲礼听说父亲曾在台城城楼上斥责他,面色如常,言笑自若。
  到了晚上,又与临城公萧大连吵了一架,萧大连气呼呼走了。
  侯景登朱雀楼,声称请柳刺史会面,柳仲礼就来到朱雀航,骑马立于朱雀楼下。侯景楼上深施一礼道。
  “柳将军,辛苦了!早仰慕您的大名,那一回在青塘,差点当了您的俘虏……”
  “侯将军,您也辛苦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不是又被您打败了吗?”
  “如今建康城,就在你我二人之手,盼望您还是多加关照吧!”
  “彼此彼此吧!”
  “快快给柳将军献上薄礼,也算是我的一片敬慕之情。”
  接着,从朱雀楼缒下了两个大筐。一只筐里盛着五百两黄金,另一只筐里盛着珍珠玛瑙之类的宝物。
  从这之后,柳仲礼但开着营房,只是不战。
  南安侯萧骏求见柳仲礼,谏曰:
  “城急如此,都督不复处分,如果日后台城失陷,将军何面目见天下义士!”
  柳仲礼无以应之。
  邵陵王萧纶,以前多次督促柳仲礼进兵,这时看到台城上空冒着浓浓的狼烟,反倒不急不火,也屯兵不动。这真是:
  蒿目时艰世业空,高宅良将怯如黾。
  无人一跃扫妖雾,坐看逆风绕阙京。
  二月丁未,南康王萧会理与羊鸦仁、赵伯超等,进军至东府城北,已接近了侯景的叛军。他们约定夜间渡军。可是前面提到的那个身居豫州刺史高位的羊鸦仁,前时在侯景叛乱初期弃悬瓠城南逃,是个最早的逃跑将军,这会儿,他又违约不至,打乱了原来的军事部署。
  第二十五章   大  浪  淘  沙
  嬖幸朱异起祸苗,士族仲礼纵贼嚣。
  正德纯是流氓种,大浪淘沙显鬼妖。
  却说太清三年三月丁卯以后,各路援军的探马陆续向各自的主将报告的消息是:“台城陷于敌手!”
  不久,侯景矫诏①,遣石城公萧大款出使各军,令各路援军解散归镇。敕令云:
  “昔者奸臣擅命,几危社稷,赖丞相英发入辅朕躬,征镇牧守可各复本任。”
  这让集结聚拢在建康城郊的梁朝援军无所适从。带兵撤退吧,正中侯景奸计;况且梁主萧衍已陷于贼手,做为臣子何忍坐视不救?继续与贼军对峙或进攻吧,朝廷又颁发了退兵的命令,不管这命令是谁的主意,但却是以梁主名义下达的。再说,倘若进攻,皇上和太子的生命有没有保障?
  邵陵王萧纶等决定大开军事会议,以决定建康周围这三十万援军的去留。
  一线阳光从灰云中射出来,照耀得营房北面的树林一片凄凄惶惶的辉光。柳仲礼背靠着虎皮椅,感到遒劲的北风吹得脊背冰凉如铁。他那悲观厌世的情绪越来越厉害,他默念起《诗经》中的一首诗来: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
  我生之初,尚无为。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音é)。
  ……
  他柳仲礼出生士族大家,哪里受过这番苦难,现在遇上战乱,怎么办?还是匿影藏形、少说为佳吧!如今侯景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保住性命保住眼前荣华富贵要紧;况且,人家侯景对我还是颇有好感的,前些日子,还偷偷给了我不少金银宝贝呢。所以,还是惟侯景马首是瞻吧!
  萧纶、王僧辩等将挺着军人那硬梆梆的身板,陆续进了他的大帐。
  萧纶对柳仲礼说:
  “今日事悉委将军,请将军酌定进止。”
  柳仲礼熟视不答。
  裴之高、王僧辩齐声道:
  “将军拥众百万,坐致宫阙沦没,居心何忍!现只好竭力决战,何必多疑!”
  柳仲礼还是不发一言。
  赵伯超反驳王僧辩等人说:
  “如今二宫在侯景之手,进军不是惹怒侯景吗?二宫性命谁能保证得了!”
  萧纶道:“侯贼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是将皇上和太子作为抵押品,我们愈是进攻,侯贼就愈是不敢加害皇上和太子,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
  柳仲礼眯缝着眼,始终未表示态度。
  大家沉默下来。大帐里仿佛成了倒春寒笼罩着原野里的一件死物,清冷的、时隐时现的阳光照着它,泛起一阵一阵短促浑浊的光芒。一只乌鸦叼着一截人肠子,从远处飞来,引得一群乌鸦一阵噪叫。庞大臃肿的灰云在空中越聚越厚,匆匆忙忙奔驰,连林梢上、帐顶上也滑动着它们的身影。众将官已等了很久,肚子有点饿,身上直打冷战,但柳仲礼没有发话,大家只能等着……
  萧纶终于忍不住了:
  “柳将军,您应该以大局为重,以社稷和皇上为重。这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立身行事的原则。”
  萧纶说完这句话,心里也有些发虚,因为这些“原则”他何尝做到了?不过,到了这般时候,还得硬着头皮讲。
  “咳,你的报君之心真如葵藿向日,可佩!可敬!”
  柳仲礼终于说了这么一句半截不整的富有讽刺意味的话。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
  诸军陆续散归。
  邵陵王萧纶回营。他的军队由于早就溃败,人数已是不多,部下接着他,问今天的军事会议开得如何?他站在帐里,高颧上一双深目里,显得既有些气愤,又轻笼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忧郁。这双眼神,正隐秘地反映着他内心深处的矛盾。他脱下那件鸭蛋绿色的云锦战袍,摘下腰间那柄红穗长垂的金错刀,换上了一身便装,叹息着对部下说:
  “咱们还是走吧!”
  萧纶带领部下奔会稽去了。
  柳仲礼、王僧辩、羊鸦仁、赵伯超等,各开营投降了侯景。
  军士莫不愤惋。
  开营投降的当天夜里,有的将士就从柳仲礼、羊鸦仁、赵伯超的营地里偷偷跑了;那些有良心的幕僚觉得在他们手下干事,实在窝囊,纷纷不辞而别,趁着侯景的人还未来得及前来接管,投奔别处去了。
  独有王僧辩的队伍尚算稳定,但他的部下也在暗暗议论:
  “王将军一直是主战的,跟着他,我们也能为国家出份力;但他为什么前勇后怯呢?到底这是怎么了!“
  柳仲礼进入台城,先到侯景那里去谒见,然后才去朝见梁主。梁主萧衍象没有见到他一样,象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似的。梁主萧衍这无声的斥责比什么都厉害,使柳仲礼十分尴尬,非常狼狈地退出了殿外。柳仲礼又去省问病中被囚的父亲柳津,柳津大哭:
  “你不是我的儿子,何必劳你来省问!”
  这无君无父的柳仲礼又一次碰了钉子。
  柳仲礼只得回侯景给他安排的住所去,路上,有人指指戳戳:
  “这就是那个拥有三十万(百万是夸张的数,三十万是实际数)大军的柳司州吗?”
  “是呀,皇上前些年还让画工去画他的像呢,放在宫里常常看呢;这回他来了,皇上可看到他了,如今皇上还挂念他否?“
  “挂念他个屁!你看他那熊样,准是被皇上克了一顿!”
  “这种人无心无肝,克也无用!”
  “怎么都传着说,侯景这乱事,起于朱异,成于这姓柳的,这话对吗?”
  “对对对,十分地精辟!就是朱异和这柳仲礼把国家出卖给了侯景!”
  “听说朱异和柳仲礼都收过侯景的银子。哎!这是怎么了?”
  这些议论,柳仲礼听到了。他到这时才感到了舆论的压力。有些萎靡不振。
  侯景怕王僧辩和柳仲礼日后愧悔生事,就遣柳仲礼还归司州,遣王僧辩还归竟陵。
  两人的军队已被侯景收纳,只好灰溜溜地带了几个仆人还归本镇。
  先是,伪皇帝萧正德曾与侯景秘密约定打进台城以后,不得保全二宫,也就是说,要让梁主萧衍和太子萧纲都做刀下之鬼。等到景攻破台城,萧正德得意洋洋地进了城,引兵赶到皇宫,想闯入宫里杀害萧衍和萧纲,偏偏宫门早由侯景派军队把守,不准进入。萧正德正要摆那 “伪皇帝”架子,没想到侯景已传示诏书,令他为侍中大司马。他那“皇帝”身份被取消了。
  萧正德越想越气,越思越恨,他觉得自己被侯景当猴子耍了。这皇帝平白地削了去,仍去做臣子,叫他如何立于天地之间!当下,他不得不脱下龙袍,换上臣子的朝服,去参见梁主萧衍,且拜且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他不该背叛皇上,他要求这位皇伯父原谅他的轻率和不忠。萧衍口述古语道:
  “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这句取自《诗经》上的话,不知萧正德听懂没有,只好眼含着两汪泪水趔趔趄趄地出了宫门。他快要发疯了!
  侯景生怕萧正德生事,格外防范,根本不让他参与朝廷的事,实际上,把这过了几天皇帝瘾的萧正德放了冷板凳上了。
  侯景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萧会理了。因为萧会理虽然渡淮时被杀被淹死了五千人众,撤退回镇了。但萧会理兵力还是相当强大。
  侯景令前临江太守董绍先带着敕文,到萧会理的任所南兖州,去召萧会理入朝,说是另有任命。董绍先带去的兵士,不满二百,并且因连日饥饿和疲劳,面有菜色。萧会理拥有州兵,士饱马腾。僚佐劝萧会理说:
  “侯景陷京邑,想尽一切办法除尽诸援军,然后篡位自为。今天,如果各路援军都拒绝了侯景的话,侯景还有什么作为?大王不如杀死董绍先这只鹰犬,发兵固守;倘觉得兵力不足的话,可以与东魏联手,静观待变,奈何举全州的土地和军队,轻易地让给侯景呢?“
  萧会理道:“你们的心事与我不同,天子年尊,受制于侯贼,今既有敕召我入朝,臣子怎么能够违背呢?且远处江北,事业难成;不如身赴京师,就近图贼,成功与否,听天由命吧。我已经决定了!”
  一位参将听了,哂笑着对人私语道:
  “有兵有马,尚不能讨贼,难道进了京师,赤手空拳还能成得了事吗?”
  同僚也一笑而罢。
  既然萧会理决定了,大家也无话可说。
  于是,萧会理下令开城,迎进董绍先。
  董绍先全部收纳了萧会理的文武部曲和铠仗金帛,但遣萧会理单骑到建康。
  到建康后,侯景授给萧会理侍中兼尚书令的高官。萧会理暗暗想着匡复朝廷,怎奈手无寸柄,身边又没有亲信,如何成谋!只不过混一天算一天罢了。
  三月丙子(三月十一日),荧惑守心②。梁主萧衍被软禁,因为御厨被侯景党羽控制,梁主要什么没什么,只是不叫他饿死罢了。梁主萧衍忧愤成疾。有诗叹曰:
  社稷无福多狗苟,京畿有难少凛然。
  哪朝若不扬忠孝,无药可延后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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