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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2018-12-19 13:51
文史总编

晋军围困潍县城

  晋军围困潍县城
  2012年8月6日  撰稿:刘愉
  1930年4月,中原大战拉开帷幕。阎锡山的晋绥军(简称晋军)主力入鲁后,受蒋介石派遣负责山东防务的韩复榘弃守济南,沿胶济铁路东撤。晋军穷追猛打,中原大战的战火燃及潍县。混战给百姓造成深重的灾难。从7月30日晋军围城,到8月14日潍县城解困的半月中,“战事之烈,为向所未有,城关六七万人,围困于水火之中”。
  潍坊晚报人文潍坊第55期--晋军围困潍县城
  封面图片:上图为丁叔言撰写的《潍县半月围城记》(赵刚 供图);底图为上世纪三十年代潍县城一角。
  ……韩复榘东逃布防重镇潍县
  1930年4月,阎锡山等新军阀联合起兵对抗蒋介石,在中原大地摆开战场。蒋介石急调河南省政府主席韩复榘率军防守山东,却被阎锡山的晋军打得落花流水,沿胶济线一路东逃。晋军步步紧逼,穷追猛打,中原大战的战火燃及潍境。
  韩总指挥一路西逃,专列成了移动的指挥部
  1930年6月24日,农历五月二十八,炎热的夏季刚来临,潍县城里陡增的军队,平添了几分烦躁和紧张。这天下午,韩复榘的指挥专列在潍县火车站停靠。下车后,韩复榘直趋十笏园,国民革命军讨逆军第一军团总指挥部设在这里。十笏园主人、42岁的潍县名绅丁叔言,早令人将房间收拾停当,布置一新。
  三个月前,中原大战爆发之际,蒋介石的爱将、河南省政府主席韩复榘临危受命,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讨逆军第一军团总指挥,率部赶赴山东。不料在中华民国陆海空军总司令阎锡山所属晋军的攻击下,先失黄河,后丢济南。阎锡山命第二、四路联军总指挥张荫梧乘胜追击,韩复榘沿胶济线向东一路溃逃,曾在二次北伐中过关斩将的“飞将军”锐气全无,风采尽失。
  韩复榘到潍后,一面命军粮局就地征粮,一面令部队与地方协同选址修建简易飞机场。虽然总指挥部设在十笏园,但这位韩总指挥却没有在潍县城内驻扎,他依然吃住都在指挥专列上,往来益都、潍县一带,流动指挥。
  当时的潍县县长为张凤乔,安徽桐城县人。据丁叔言所记,张凤乔“为人精明能干,喜鉴赏书画,善于作吏”。韩复榘到潍时,张凤乔执掌潍县刚刚数月,作为地方官,张凤乔对韩总指挥的“指示”不敢怠慢,立即部署筹集粮食,并亲率人员与军方一起勘察飞机场地址,最终选中县城西郊三里庄东北处。随后,张凤乔组织征调四乡农民抢修机场,仅仅10多天,一座能起落小型飞机的简易飞机场便投入使用。
  7月27日晨,风闻寿光已经发现晋军,潍县城内顿时一片紧张。傍晚又传来消息,城西北约10里处有晋军活动,但并未交火。午夜过后,大约3时,丁叔言听到西北方向响起枪声。
  韩复榘见势不妙,于28日发布命令,总指挥部移驻高密,59旅和86旅1团驻守潍县城,所有人员于29日乘列车东开。韩复榘重兵防守潍县城,企望凭借潍县坚固的城防体系,保住胶济线上的这座重镇。他布下这个棋子,一方面牵制紧追不舍的晋军,另一方面筑就日后反攻的堡垒。
  守城部队雨夜进入潍县城,却不见县长踪影
  7月29日傍晚,东退的列车在阴云密布中离开潍县火车站。军政人员撤逃一空,潍县城的防守暂时出现了真空。大雨欲来,天气闷热难耐,城内商绅、百姓更是焦躁不安。入夜,大雨倾盆而下,一队队淋得如落汤鸡似的士兵开进潍县城。听到动静的普通百姓,搞不清来的究竟是哪一方的部队。
  冒雨入城的,是奉命驻守此地的韩复榘部20师59旅,以及归属该旅指挥的86旅1团。59旅旅长赵心德,字荣鑫,为河南商丘县人。赵心德毕业于西北边防督办公署教导团,早年加入西北军,在韩复榘手下任过连长、营长、团长,曾参加北伐战争、蒋桂战争,是韩复榘的一员爱将。两个月前,前任旅长徐桂林在济南城北部与晋军作战时殒命,韩复榘阵前任命赵心德接任旅长。
  赵心德率部直扑潍县县政府,却见政府大院内一片黑暗,连个值班的都没有。赵心德暂将旅部设在县政府,令部下连夜查找县政府相关人员,却没联系上一个人。就在赵心德查寻县政府人员无着时,县长张凤乔搭乘第一军团总指挥部撤退的列车,已到了坊子。
  一个多月以来,张凤乔经手从地方借垫的筹粮款,军粮局一直没有开出收据。得知总指挥部要撤退,张凤乔着了急,却已经联系不上军粮局长莫润田。夜幕将落,张凤乔急匆匆赶到火车站。眼看东撤的列车就要出发,张凤乔来不及通知属下人员,仓促登上列车。在车上找到军粮局长莫润田,办妥手续后,他便在坊子下了车。县政府的人不见了县长的踪影,以为县长畏难逃走,便自行散去。
  第二天,雨仍下个不停。张凤乔准备乘西去的列车返回潍县城,却听说晋军兵临城下,县城已经被包围。回县政府无望,张凤乔无奈搭上一运兵列车继续东行。
  ◎背景资料
  利益之争酿事端 军阀中原大混战
  中原大战又称蒋冯阎战争或蒋冯阎李战争,是指发生在1930年4月至11月,蒋介石同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进行的新军阀混战。中原大战双方投入兵力逾百万,战线绵延数千里,战事波及河南、山东、湖南等数省,是中国近现代史上一次规模最大的军阀战争。
  战争缘起于当时中国各军事集团的利益之争。时任南京国民政府主席、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兼军事委员会主席的蒋介石,为建立专制独裁统治,继1929年全国编遣会议后,利用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进一步排斥异己,扩充嫡系,引起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人的不满。
  1930年1月中旬,山西晋军系军阀阎锡山前往郑州参加军事会议,并准备履行国民革命军副总司令就职仪式,却获悉蒋介石密令河南省政府主席韩复榘逮捕自己,连夜逃回山西太原。2月,阎锡山通电要蒋介石下野。3月中旬,原国民革命军第二、三、四集团军的50余名将领联名通电讨蒋,并推举阎锡山为中华民国陆海空军总司令,冯玉祥、李宗仁和张学良为副总司令。4月1日,阎、冯、李分别通电就职,张则保持沉默。接着,阎、冯、李率部约60万人组成5个方面军展开攻势,蒋介石则先后调集约70万人组成的4个军团进行迎战。一年之前,曾在蒋桂战争中被蒋介石任命为讨逆军第三路军总指挥的韩复榘,又在中原大战中担起国民革命军讨逆军第一军团总指挥的重任。
  大战于4月初拉开帷幕。5月上旬,阎锡山的晋绥军(简称晋军)主力进入山东。6月25日,受蒋介石派遣负责山东防务的韩复榘弃守济南,沿胶济铁路东撤,晋军进占济南后一路追击。7月底,韩复榘军退至潍县。自此,潍地百姓陷入军阀混战的战火之中。韩复榘留下一部固守潍县,自己率军继续东退。为扭转战局,蒋介石急调军队支持山东战场,再次任命第一军团总指挥韩复榘为胶济线总指挥,第二军团总指挥刘峙为津浦线总指挥,对抗晋军。8月上旬,蒋介石将一支部队海运至青岛,在韩复榘指挥下向西反攻,晋军全线后退。9月18日,张学良通电拥蒋,随后率军入关,形势急转直下。11月4日,阎锡山、冯玉祥通电下野,中原大战落下帷幕。混战使双方官兵伤亡30余万人,给战区人民造成深重灾难。
  县政府瘫痪商绅组织自救
  县长不见踪影,其他人员离职逃走,县政府陷于瘫痪。韩复榘命令59旅旅长代行县长职责,有人发号施令却无人具体执行。潍县商绅只好自行组建保安会,组织人员征粮磨面、运煤售炭,征调民夫修筑工事、运送弹药。
  守城将领慷慨激昂,潍县绅商心里却直打鼓
  县政府空无一人,旅长赵心德命部下查找县政府人员的同时,下达了一系列指令:59旅的三个团在城里分头驻扎,86旅1团驻守东关;城里南门(安定门)只准军人出入,东门(朝阳门)居民持通行证明方能出入,西、北两门(迎恩门、望海门)全部封闭。东关的防守,86旅1团团长马贯一照此办理,居民持通行证明来往的,只有与城里(后文亦称“西城”)东门隔河相对的庆城门。
  没找到县长张凤乔,赵心德马上向韩复榘报告。韩复榘令赵心德代理潍县县长,统摄军民两政,潍县守城总指挥部也随即成立。至此赵心德身兼三职:旅长、总指挥、县长,县政府成了59旅旅部、守城总指挥部的办公处。赵心德一夜未睡。7月30日一早,他就召集潍县各界头面人物开会,为大家打气鼓劲:“大军东退,是为保全实力,并非溃败。环境所迫,是不得已。深恐潍城受逆军糜烂,故令坚守城池。中央已令十六军军长李韫珩星夜率师由海道来鲁,计再有旬日,必能到达。合力反攻,指日可待。当今要务,即为军民一体,共守城池,以待援军……”
  尽管刚过而立之年、血气方刚的赵旅长言语铿锵,信誓旦旦,但与会的丁叔言等却不敢乐观。1916年,中华革命军东北军讨伐窃国大盗袁世凯,从青岛秘密西进潍县,袁军第45师师长张树元依城抵抗,东北军围城22天,百姓苦状,亲历此役的丁叔言记忆犹新。他们担心,战事一旦延长,付出的不仅是钱财,自己以及百姓的生命也难以保障。
  赵心德话音落下,室内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各界人士得此消息,虽明守城意旨,然深恐……为涿州、长安之续,瞻念前途,愁眉莫展。”丁叔言回忆道。
  两年前,傅作义奉阎锡山之命率9000多官兵固守涿州,张学良调集5万兵力进行围攻,相持近3个月,城内繁华街市皆成焦土,涿州百姓惨遭涂炭;四年前,直系军阀吴佩孚驱使河南军阀刘振华率军十万围困西安,长达8个月之久,城内伤病饿死军民超过5万余人。
  面对来势汹汹的晋军,他们的担心与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代理县长是个光杆司令,大家只好组织自救
  虽然有了新掌门,但这个临时的县长却是光杆司令。赵心德只管下令,却无人负责组织落实。潍县一批绅商合议,组织一个临时保安会,协助县长处理城内事务。他们将这个想法告诉赵心德,赵心德“极表赞同”。
  8月1日,潍县临时保安会成立。大家公推毛寄尘、丁叔言、张辉山、韩愉庭、郭雨若、胡镜心等16人为委员,主持会务;各街街长均为干事员,协助一切。保安会下设总务股、会计股、文牍股、书记股,主任分别为毛寄尘、张辉山、丁叔言、陈轼臣;附设代办处、粜粮处、民夫管理处、磨面处、售炭处、巡查处,主任分别为孙万生、胡镜心、丁雪村、韩愉庭、李克卿、韩寿亭。
  据丁叔言记载,潍县临时保安会成立之初并没有设会长一职,各位委员大都兼职股、处主任,各负其责,有事一起商量。后来大家感觉不便,遂推举毛寄尘为临时主席。在光杆县长赵心德“领导”之下,潍县临时保安会担负起了县政府所有部门的职责。
  潍县城被围,城内六七万居民的吃饭成了大问题。除少数绅富外,居民多数以工商为业,粮食都是现吃现买,家家户户存不下多少米面。战事突然,居民更无准备。城被围之后,内外隔绝,即使有钱也买不到米面了。保安会的当务之急是筹集粮食。
  保安会成立当天,各委员就彻夜讨论此事,最后决定由粜粮处牵头组织,先向存有粮食的大户征借。征借的粮食,一部分供应军队,一部分卖给居民。8月4日,设在大十字口附近考院的粜粮点开张,向居民平价零卖粮食,急需买粮的户,先向街长申请,由街长出具证明,凭证明买粮。每人买粮不超过三升,如冒名多买,查出后将受重罚。
  城门封闭,城内燃料供应也面临中断。因为附近有坊子煤矿,县城居民早已习惯了烧炭。卖炭的炭庄大都在南关马路附近,售炭处必须组织车队出城运炭。此时,潍县火车站已经被晋军占领,晋军据于擂鼓山顶北望,一览无余。出城运炭的车队,完全暴露在晋军视野之内。晋军发现有人出城就开炮,炮弹飞来,运炭车队不得不赶快折回。白天不敢出城,只好夜间出城偷运。因为炭庄存货也不多,最终仅运回8万多斤煤炭。
  昼夜磨面供军粮 摘门卸窗筑工事
  居民缺粮,守城部队的粮更缺。近四千人的队伍仓促开来时,并没有带多少给养。仅有的数百袋面粉,也支撑不了几天。平时潍县城里所用面粉,少部分从济南、青岛的面粉厂运进,大部分来自县城西北20多里的三鞍子等村。面粉来源断绝,保安会便召集城里十多家磨坊的经理,将征借来的小麦,发给他们磨面,守军派兵监视和督催。
  即使如此,磨出的面粉仍然难以供应。开始时,各磨坊一律将面粉送保安会代办处,由代办处交旅部统一分发。后来见面粉供应不足,各营士兵纷纷直接向磨坊索要面粉,保安会制止不了,只好催促磨坊加班加点,昼夜不停工。几天下来,磨坊里有人累病了,拉磨的驴也有的累趴下,但面粉仍然供应不上。保安会委员再次商议,在东岳庙临时设置石磨,招募人员磨面。缺磨少驴,便借来饭馆的圆桌面当做磨盘,又从59旅调来几头骡马。几天后,小麦剩下不多了,他们征得旅长赵心德同意,添碾谷子,才勉强供应。
  潍县城墙高而坚,远近闻名。为确保城池万无一失,赵心德又想出一招:挖开城墙修战壕。具体方案是,在城墙顶部挖一人深壕沟,顶部用板材加厚土覆盖,对外设置枪眼。这种顶部封闭的战壕,潍县百姓称之为“盖沟”。盖沟主要在西城城墙上修筑。征来的民工按军队编制管理,十人为一棚,五棚为一队,各有棚头目、队长带队,炮火一停,便立即施工。各家铁庄所存的铁板,全部被运来用作盖沟的盖板;铁板用没了,又将木匠市的木板运来;木板仍不够用,便令各家各户摘取门、窗。短短几天,潍县城出现了一大奇观:家家无门,户户少窗。丁叔言慨叹,“民众困苦,已达极点”。
  后来调查城上盖沟数目,共有54处,其中城西北侧盖沟最多,西门南侧和北侧的盖沟最长。盖沟内置机关枪,枪眼对外,士兵可携枪弹来回穿行。据丁叔言回忆,曾有“军事专家”参观后称,细看此防御工事,足见对于城外各方之地势及敌人之情形,均极有研究。非具有精深之军事学,不能如此布置。
  困围城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晋军围城,事发突然,少数消息灵通且有门路者,或逃亡青岛,或避祸乡间,而绝大多数居民无处可逃,只有听天由命。攻守双方炮火不断,困于城中的百姓,稍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惊慌无措;一遇祸灾异事,便任意附会,谣言泛滥。
  疑神疑鬼一日三迁,水开壶响误作炮弹飞临
  “偶坐庭中,则恐炮弹自天而降。奔赴家内,则恐屋坏墙倒,致遭压毙;欲下地窖,又虑土薄梁弱,不堪炮击。长者欲走而无路,稚子牵衣而饮泣,终日扰嚷,无一是处。甚至住城东南隅者,扶老携幼,匆匆迁入西南隅;住十字口北者,抱娇儿,领弱妻,迁入南门里,在炮火之下,投亲告友,以为易地则良。”
  “既到其地,幸蒙容纳,远道而来,似可少休。乃略有风声,又疑有炮至;强坐顷刻,仍心有不安;喘息未定,又携子女他去。竟有甲至乙家之时,适乙已逃至甲家。互相质问,亦不免自笑。真不知谁家为安乐窝矣。”
  晋军围城,事来突然,少数消息灵通并且有门路的,逃往青岛等地或下乡避祸,绝大多数居民无处可去,只有困在城中,听天由命。攻守双方互相炮击,城内百姓人心惶惶。忆及当年,丁叔言曾以文学化的语言这样描述。
  不仅一般百姓,就是一些见多识广的“上流人士”,一有风吹草动,也免不了惊慌失措,甚至疑神疑鬼。保安会的一位委员,平时处事周全,此间处理所分管的事务缜密无漏。但一听到炮响,便躲入地窖不敢出来。一天,保安会各委员正在办公室议事,这委员忽然起身离座,窜向地窖。旁边的人喊住他,问出了什么事。这委员反问道:“你没有听到炮弹‘呜呜’地从屋顶飞过吗?”大家这才恍然大悟:院子里烧水的水壶已开了,水壶“呜呜”作响,的确有点像炮弹掠过的声音。又一天晚上,保安会几名委员在地窖中商量工作,一委员突然一惊,叫道:“你听,你听!炮声又响了。”大家侧耳静听,确实有动静,但不像炮声。有人爬出地窖察看,但见明月在天,热风扑面,办公室的窗扇被风吹动,忽开忽关,发出阵阵响声。后来,这些事均被传为笑谈。
  筲市起火引起惊慌,夜刮狂风谣传神蛇搬家
  西城东门外坝崖的北端,有条小街名为“筲(shāo)市”。筲,是木桶的别称。潍县城制作、售卖木桶的商户,大都聚集在这条街上。此街位于西城东北角城墙外,战略位置重要,旅长赵心德派一名营长带队驻守,昼夜巡逻,严防占据东北关的晋军从这里攻入。
  8月2日深夜,西城东北方向突然火光冲天,直到天亮仍然未灭,一时谣言四起。经查,原来是晋军便衣队偷袭纵火,企图趁大火攻城。平时,驻守的营长只专注防御晋军攻城,并没有注意防火,更没有想到晋军会偷袭纵火。制木桶的商户都存有不少木料,加上房屋多为木梁草顶,火连成片,整个筲市烧成一片焦土。震怒之下,赵心德将营长大骂一通,令其杀敌折罪。
  第二天,潍县防守指挥部贴出通告,说明筲市起火真相,并称捉拿到纵火者一人,已就地枪决。起火原因虽然查明,但人心从此更加惊慌,遇到事情,一些人便添枝加叶,附神弄鬼,到处传言,搞得人心惶惶。
  8月6日下半夜,突然狂风大作,尘土漫天,树折枝断。到了天亮,虽然风已停止,但仍然阴霾蔽天,一片昏暗。中午过后,狂风又起,有些枯老的大树被拦腰折断。随后,各种迷信之说传扬开来。有人说,狂风起自东关外王氏祖坟,有一条井口粗、十丈长的大蛇,盘旋着腾空而去,搅起阵阵狂风;有人称,此处有一神树,这树之所以神,是因为里面住着一条神蛇,炮声震动神蛇,神蛇乔迁时带起大风;还有一说,称巨蛇通灵,如果不是大难降临,巨蛇不会走。
  一些人声称,曾亲眼见到过这条大蛇。有的说,他看到过蛇首,巨蛇眼睛明如火炬,口吐红舌,不敢近视;有的说,他仅见到巨蛇尾部,蛇尾最细处,有小孩胳膊那么粗,轻轻一摆,碗口粗的树从中间折断;还有的说,因为云雾遮掩,只看到蛇腰,巨蛇蜿蜒惊人,想再细看,眼睛却被大风刮起的尘土迷住。
  如此这般,传说者好像亲眼见过,然而再加追究,却又都含糊其辞,坦白承认是听人说的。夜刮狂风,虽为“数年来未有之奇风”,但总归是自然天象。这种现象,折射了战乱中人们恐慌不安的心理境况。
  曲解消息安众心 抽签算卦聊自慰
  守城开始,东撤的第一军团总指挥部每天有电报传来,赵心德便拿着电报,到保安会宣布好消息。保安会的办公地点离县政府不远,有时赵心德一天要去两三趟。
  五六天后,忽然有一天一夜没有收到总指挥部来电,先前赵心德所称“中央已令十六军军长李韫行星夜率师由海道来鲁”,更渺无音信。这天,赵心德空着手来到保安会,城外炮声隆隆,连续不断向城内轰击,好像比往常更猛烈。好消息盼不来,赵心德与保安会委员愁眉相对,默默无言。
  过了一会儿,赵心德似乎想起什么,精神一振,对大家说:没有电报,也未必不是好现象,可见前方两军仍旧相持不下,形势没有变化。这时前方只要支持得住,援军一到,立而反攻,可操胜券。
  接着,他又给大家打气:中央派来援军,不单关系潍县一个县,也不单关系山东一个省,它关系到全国的大局,我们并非困守孤城。大家要努力奋斗,抱着与城共存的决心,即使永无援军,也不能挫掉锐气。
  话虽这么说,赵心德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只是表面上硬撑着。在座的地方人士也心知肚明,前景如何,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盼望援军不来,解围之日难待。一天,聚在保安会的几个委员一时无事可做,烦闷至极,忽然郭雨若兴冲冲地进了门,说自己在家中斋戒焚香,竭诚祈祷,得到第64签,是个好签,赶来保安会向大家报喜。
  郭雨若一向迷信占卜之术。他煞有其事地给大家解释签语,言称签语暗喻军民合作,地方不至于遭到大难。大家半信半疑,借此寻求心灵的安慰。
  这之后,只要有郭雨若在场,大家就让他摇签占卜,而抽到的往往都是“好签”。其签语诸如“望渠消息问长安,常把菱花仔细看,且说文书将入境,今朝喜色上眉端”等等,不管真假,权作游戏。身处其中的丁叔言也坦承:“占卜之术,人皆知其无凭,即偶值符合,亦适逢其会,岂真有术耶?”“思得一二吉语,以慰理想中之前途,以抒胸怀,亦无聊之极思也。”
  中间人调停战事并未有果
  潍县城被围之后,攻守双方便展开炮击战。炮火殃及的几个村庄推出代表,商请在潍的外国人出面调停。晋军并无多少诚意的信函辗转捎进城后,却被守军认为是借机窥探城内虚实。一来一往,互相敷衍、猜疑、欺骗,停战斡旋毫无希望。
  晋军列车隆隆东行,你轰击他掩护炮战不停
  韩复榘在潍县城布下棋子,牵制紧追而来的晋军;张荫梧留下一部围住潍县城,以防城内守军突围,从背后袭来,影响晋军主力的追击行动。两人各打自己的如意算盘。
  围困潍县城的是晋军第5军14师,师长朵珍,字席儒,早年毕业于保定军校,师司令部设在县城东南、距铁路不远的庄家村。
  潍县城被围之初,双方就展开了炮战,每天从早到晚,不时相互炮击。围城两三天后,59旅旅长赵心德突然听到汽笛声响,继而传来隆隆的火车声。仔细聆听,车声从西面传来,渐近后又向东而去。大约一个小时后,隆隆车声再次响起。赵心德断定这是晋军的运兵列车,心生一计,调集炮火炮轰兵车。
  赵心德指挥驻守西城的59旅,将炮架在南城墙上,一旦发现晋军的运兵列车开来,便集中炮火轰击。负责防守东关的86旅1团团长马贯一,也将大炮移于鸣凤门东西两侧的城墙上,与59旅遥相呼应,同时发炮。
  发现守军炮击兵车,朵珍急令士兵将数门大炮置于城西南的马良冢上,每当他们的运兵列车将要经过时,率先瞄准城头守军炮兵位置开炮。
  晋军提前发炮,城头的守军看出了苗头,望远镜中看见自西而来的缕缕白烟,不等兵车靠近,就先开炮进行压制。直到兵车出站,过白浪河桥东去,双方炮声才渐渐稀落。
  一方要炮击兵车,一方掩护兵车过站。一连几天,只要有兵车通过,两军便炮击不停。第一天,晋军一列兵车被打翻;第二天,又有一火车头被打坏。赵心德此计总算有些收获。
  两将领来回踢皮球,赵心德怀疑晋军探虚实
  晋军兵车连续开来,双方的炮击战比往日更频更猛。乱飞的炮弹落入民居,屋塌墙毁,人员非死即伤。无奈之下,城外受害最深的几个村推出代表,商请中间人出面调停,吁请两军停止炮战。考虑到外国人与双方都没有利害关系,便到李家庄附近的乐道院教堂,请这里的美国牧师出面作调解人,又邀英美烟公司驻潍收烟的外国人相助,前往调停。
  这位美国牧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同英美烟公司的几个人来到庄家村,将拟好的公函送交朵珍。公函大意如下:战事中心,全在胶高,潍县一城不关重要,请停止互攻,静候大局解决,以免害生民……
  朵珍当场给予答复,并给赵心德拟写一函,声明如果城里不向外打炮,他们可不用炮攻城。否则,残害民众的责任,须由赵旅长来负责,等等。朵珍将停止攻击的皮球踢给赵心德,言语中透露着强硬。
  虽然朵珍如此答复,但几个村的代表认为总还有几分调和的希望。他们托在保安会代办处的工友张某,将朵珍的信函带进城内,送交59旅旅部。
  城围之后,保安会代办处派人出城买菜,或到东关办事,均带有符号。潍县守城指挥部早有通知,卫兵见此符号即可放行。张某带函进城后,知道要冒很大风险,不敢将信直接送往旅部。想到红十字会是慈善团体,由他们经手不致于发生误会,张某便将公函托付给红十字会救济队的一个队长。
  这名队长来到旅部,赵心德见信大吃一惊:城里防范如铜墙铁壁,此函怎能进得城来?这肯定是敌人借机窥探虚实。他严厉追问信函是如何带进城的,非要面见捎信人不可。
  送信的队长见事不好,没敢说出捎信的张某,谎称是在红十字会救济队诊所门外捡来的,不敢不来报告,恳请旅长原谅。见追问不出什么结果,赵心德只好放他回去。
  接着,赵心德将负责西城东门守卫的连长传来,责问近一两天内究竟有什么人进过城。因为西城其他三个城门已经关闭,只有东门可凭证明出入。出入城只检查证件,并无登记,这位连长只好一个劲儿地检讨,自责检查疏忽出现纰漏。赵心德下令军法处置,经参谋等人再三求情,才减轻处罚。
  当天,赵心德复函朵珍,言明只要城外不向城里开炮、兵车不向东走,本旅亦可不开炮外击。朵珍踢来的皮球,他又一脚给踢了回去。
  结果可想而知,调停之事不了了之。
  ◎逸闻轶事
  炮响惊呼快吹灯 惊慌失言成笑谈
  潍县设有临时军事代办处,负责代办军队必需品,以免军人与商界争执物价,发生误会。数年以来,军民均感便利,毛寄尘等常务委员数人在此负责。自晋军围城后,毛寄尘在保安会总揽一切,片刻难离,无暇兼顾,代办处之事全赖另一位常务委员孙万生牵头办理。
  当大炮首次爆发之时,夜幕已降,孙万生急跑入办公室,高呼:“快吹灯!快吹灯!”众问其故,孙万生曰:“作战时枪声一响,须速速将灯吹灭。不然敌人以灯光为目标,必向此方瞄射。此战时常识之一,诸君不可不知。”
  孙万生曾在军营数年,故有此说。众人仍不解:“现敌人炮队远在城外,相距七八里之遥,且有数丈厚之城墙相隔,怎能见本处萤萤如灯之光?先生所谈,系夜间野战情形,非孤城被围之防守法。”
  孙万生略一思忖,方意识到惊慌失言,抚首哑然而笑。其后知交若见到孙,必曰:“快吹灯!快吹灯!”以为嬉笑,孙亦大笑应之。
  旅长裹床单见客
  怀疑为炮弹炸伤
  8月7日下午4时,保安会因面粉供不应求,于炮声隆隆之下开紧急会议。讨论方案,须与旅长赵心德协商方能进行。丁叔言、毛寄尘二人自保安会沿小巷到县政府59旅旅部,循墙根到礼学科附近,突然头顶“呜呜”作响,未及躲避,便闻炸声四起。
  毛寄尘急牵丁叔言手,退避檐下。待炮声响过,二人进入院内。拾级而登大堂,适逢周参谋长独立庭中。周急上前握手曰:“两君何必此刻来,敝处炮弹最多。”并指庭中老槐树道:“此树已断两干,幸未伤人。”二人曰:“长官且不惧,我辈更不畏,此来欲见旅长商议要事。”
  参谋长引二人入办公室,赵心德迟迟方出:赤脚光头,披一床单遮身,仅露左手。赵心德以此手握手让座,强作笑容,问二人来意。
  二人见状,大为疑惑:为何迟迟方出?即使未受重伤,也必为弹皮波及。二人狐疑之色,为参谋长窥破,因笑曰:“勿多疑,旅长方浴,闻两君来,知必有要事,匆匆出见,故作此态。其以强作笑容者,正忧面粉问题也。”
  赵心德亦自嘲而笑,遂去其床单,赤膊而坐,与两人商议面粉供应之事。
  城内外炮战不断百姓遭殃
  走在街头,一发炮弹夺走三条人命,两人被炸得血肉模糊;坐于家中,七旬老太瞬间毙命,尚未娶妻的儿子重伤后不治而亡……粗略统计,城内死伤于炮火的居民达数百人。在城外,一个救护队十多天收治伤病者700多人,其中大多数是老百姓。
  渡河遇炸险中逃生,街头三人丧命两人重伤
  潍县的金融机关都在东关,保安会要筹划款项,非到东城不可;东城内粮食缺乏,必须到西城去筹借、运输。东西两城之间,断不了来往联络。然而此时正值盛夏,白浪河水上涨,东门外的木桥按惯例早已拆除,往返两城,一是船渡,二是从漫水的石桥上涉水而过。
  为了阻断两城之间的联系,晋军14师师长朵珍下令,在天主教堂附近树林内安放数门炮,发现来往人员就开炮轰击。一天,因为保安会急着用款,毛寄尘与李景武冒险涉水赴东关,向银行借款。
  两人去时,晋军并没发现。下午携款回城时,驻东关的红十字会派人高举小旗护送。晋军望见有人举小旗出来,连发数炮。
  李景武挽起裤腿刚刚淌入水中,附近轰地一声炸响,他受惊跌倒,险些落入河中,举旗的红十字会人员也吓得赶忙跑了回去。李景武惊魂稍定,与毛寄尘涉水奔回对岸。
  本以为有了红十字会作掩护会更安全,不料丝毫没有起作用,两人险些命丧河中。回到保安会,毛寄尘与李景武仍然满脸惊恐。
  此后每发现有人过河,晋军便用炮击。但因为距离远、目标小,并没有伤到渡河者。然而,不长眼的炮弹却炸死炸伤不少无辜百姓。
  据丁叔言回忆,8月7日下午,他与毛寄尘去见赵心德的路上,走到郭家巷南口,空空的街巷上一人急急忙忙赶来。问那人为何如此仓惶,那人答道,北首路东一老太太被炸死,路西死了一男一女,还有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儿,血肉模糊,还有口气,赶快去叫医生。
  丁叔言与毛寄尘从赵心德处出来,仍由原路返回。到郭家巷时,看到红十字会救护队的人员走过,后面有两抬担架。经过之处,留下滴滴血迹。
  院中乘凉遭炸妻儿惨死,古稀老人悲痛欲绝
  城围之时,正值暑热。每天炮声不绝,城内居民白天大都躲藏在自挖的地窖中,等炮声过后,才敢出来透透气。
  丁叔言之兄丁锡田家,有一名叫董学海的家仆,已经70多岁。一天,董学海在丁家招待驻扎的军队,突然有人来报信,说家里落下炮弹了。董学海赶回家一看,顿时惊呆了。老伴躺在院子里,胳膊炸断,头被炸裂,脑浆迸出,早已咽了气。
  邻居告诉他,受伤的儿子已经被红十字会的人抬走。遮盖好死去的老伴,董学海赶紧去找儿子。原来,儿子在地窖中躲炮火,听到炮声渐渐稀下来,便爬出地窖。刚刚在院子里坐下,突然一声巨响,儿子被震得晕了过去。儿子见到父亲不久,因伤势过重,不治而死。
  一发突如其来的炮弹,顷刻间毁掉两条人命。老伴、儿子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70多岁的孤老头子。丁叔言叹道:“旁观者为之酸鼻,当之者情何以堪。”
  董学海忠厚老实,丁锡田、丁笏丞兄弟幼年在十笏园内的深柳书堂读书时,董学海负责打扫院子等杂事。丁氏兄弟有时贪玩,不认真读书,下课后,董学海便去劝说他们。两人不听,董学海就变起脸来,不再搭理他们;两人学习勤奋,得到塾师夸奖,董学海便在课余时间同他们嬉闹。后来,董学海妻儿从乡下来到城里,借住在曹家巷丁家的一间闲房里。儿子学木工,勤苦能干,一家团圆,其乐融融,老两口惟一的愿望就是给儿子说门亲事。
  相处三十年,丁氏兄弟与董学海感情至深。遭此大难,丁锡田、丁笏丞解囊相助,帮着这个无助的老人安葬了两位亲人。丁叔言再叹:“嗟呼!此老妻弱子当其一家团聚之时,宁料竟作此次战争之牺牲品乎!”
  因为南侧炮火猛烈,原驻南关的红十字会胶东联合救济队,迁到城南七里之外的黄土埠子村,10多天收容城外伤病者700多人。红十字会济东联合救济队在城内设2处伤兵收容所、2处妇孺收容所,遇有被炮弹炸伤者,担架队随时抬去医治。潍县城解围后,保安会曾经做过调查,城内死伤于炮火的居民有数百人。
  两军对垒,炮弹乱飞,双方兵士伤亡,城内外百姓跟着遭殃。丁叔言三叹:“谁无兄弟?谁无父母?一旦遭际,呼天无门。言念及此,又不独为老董悲矣!”
  ◎逸闻轶事
  两弹相随穿墙过 传为母子鸳鸯弹
  郭氏某宅数年前新建一小楼,为亲戚朋友会聚之所。炮弹飞来,自楼之后墙穿过,复穿前檐墙而出,落于中庭,旋转片刻而停,并未爆炸。须臾又一弹继至,仍由原孔穿过,仍落中庭,仍旋转片刻而停,亦未爆炸,何其巧也。
  有云此系子母弹者,母弹先至,子弹随之;有谓此系鸳鸯弹者,前弹若炸,后弹必炸,前弹不炸,后弹绝不能炸。
  丁叔言曰:所传近似神话,无可证实。然老于军事者,则谓此说确而又确,屡见不鲜,但亦不能述其所以然也。
  炮弹飞来炸邻屋
  夫妻床底竟入眠
  某先生夫妇婚姻不同流俗,系由恋爱达到精神上结合,故异常知己。风声紧迫之时,某先生见有逃往青岛者,亦劝夫人赴青岛暂避。夫人劝先生同往,先生因在地方担任职务不能脱离,夫人亦誓不他去。围城之后,夫人必再三安慰,问茶问饭,无微不至。此时各家均挖有地窖,以避炮弹。若先生不下地窖,夫人亦不下地窖,随侍左右,片刻不离。
  一夜,两人卧床入眠,炮弹忽到北邻光顾,毁其东室,声震遐迩,屋瓦齐飞。夫妇惊悸之余,疑己屋被炸,急相拥抱,滚赴床底。自料炮弹一来,必栋折梁摧,屋压床毁。同命鸳鸯,同时而死,夫复何憾?两人看透生死,心情顿清,抱卧床底,竟入睡乡。及一觉醒来,已日上三竿。
  某先生家中,不独此夜炮弹未曾降临,即在围城十五日内,亦始终平安。他夫妇二人,经过此次患难之后,恩爱之情,更加深密。
  丁叔言曰:谚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数十年偕老夫妇,至此时留其白发老夫照管家务,自率子女整装逃往安全区域者有之;新婚燕尔,拂袖弃其夫婿逃出危险地带者亦有之。当事之人,因事生感,不免有遇人不淑,恩情如水之叹。而社会上却熟视无睹,不以为怪。古语云,“事迫方见节义,危难乃见恩情”,真千古名言,良非虚语。若某先生夫妇者,在此重生命而薄恩情、谋自利而忘节义之茫茫尘海中,真可以砺薄俗,振浇风矣。
  两军互相袭扰相峙半个月
  一方的职责是死守,一方的任务是紧围,两军虽然都不知对方底牌,但在各自的军事行动中,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除了围绕运兵列车展开的激烈炮战,大多是阶段性的相互炮击,或小股部队袭扰,并没有发生规模性的攻防战。
  五道庙数次退晋军,趁夜袭北宫对方中了计
  潍县西城西南处有一五道庙,距城半里多路。这里有两处庙宇,一是五道堂,一是仙师庙,百姓合称为五道庙。五道庙东侧,为南、北、东、西北、西南方向往来的五条大道交汇处。五道庙西、南侧不远,是西南关的丁家庄、康家庄,再向南为胶济铁路。因为是军事要地,守军没有放弃。因为距潍县城太近,晋军也不敢强攻,只是派小股部队趁夜突袭。但是,几次夜袭,都被守军击退。
  一天夜里,晋军以炮火压制,再派精兵袭击五道庙阵地。晋军炮火猛烈,守军见阵地眼看要被攻破,急报旅长赵心德。赵心德得报后,带一个连出城增援。他布置少数士兵从正面进攻,自己率部从小道抄到晋军侧面,突然发起攻击。
  夜色中,喊声、枪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晋军不知对方有多少兵力,怕被守军包围,慌忙南撤。赵心德追赶到铁路附近,担心中了晋军埋伏,便领兵返回。一阵鏖战,赵心德回到城内时,天已放亮。
  晋军对守军实施夜袭,双方打了个平手。也是这天晚上,守军夜袭晋军北宫阵地,晋军吃了一个不小的哑巴亏。
  当晚,赵心德所属1团团长赵相贤挑选奋勇队百余人,夜袭北宫。北宫驻有晋军两个连,赵相贤率主力在高粱地里埋伏,派十几人的突击小分队绕过北宫,在晋军背后放枪。
  听到爆豆丝似的枪声响成一片,晋军以为敌军主力在北面,急调一连兵力北去迎击。等他们赶到北宫北侧时,突击小分队已经向南撤回。撤到半路的突击小分队再次故意放枪,北去的晋军又迅速赶回。
  夜色中,晋军守在北宫南侧的一个连将返回的晋军误作敌人,开枪便射。晋军的两个连自相攻击,打成一片。埋伏在高粱地里的赵相贤率部趁机猛攻,晋军大乱。赵相贤见好就收,撤回城内。
  一方要守一方是围,半月相峙难分谁是赢家
  韩复榘给赵心德下达的任务是,守住潍县城,不让城池落入敌手;张荫梧给朵珍的指令为,围住潍县城,以防城内敌人逃出。韩复榘留4个团的兵力守城,张荫梧派3个团围城,张荫梧压根就没有打算让朵珍攻下潍县城。
  相峙期间,除了围绕运兵列车展开的激烈炮战,两军基本上是用炮对射,或小股部队袭扰,并没有发生规模性的攻防战。曾有一天,晋军小股部队迫近到西城城墙,在西门护城河桥头集合,打算乘守军不备过月河,爬上城墙。赵心德吩咐城上士兵埋伏不动,自己率手枪队出南门,迂回到晋军侧面进行截击。晋军见守军出城,自忖敌不过对方,匆忙撤回,仓惶中只给赵心德留下几条步枪。
  8月11日,赵心德接到总指挥来电,称反攻已至岞山。他来到保安会通报消息,安慰毛寄尘、丁叔言他们:兵事研究,守易攻难,况贵县城墙如此坚固,战壕如此宽深,城内军民一心,防守周至,逆军想攻破城池,实比上天还难,此可请大家放心。
  8月12日下午,丁叔言他们在保安会听到有列车自东向西而去。列车为何自东向西?是晋军兵车从东面回来,还是前方战局发生变化,晋军向西撤退?大家满腹疑惑。  到了晚上,天气阴沉闷热,雨却一直不下来。从东面而来的列车声渐频,城南方向响起阵阵炮声。大家猜测,肯定是敌人西退。将近午夜,赵心德匆匆赶来,进门就说“恭喜恭喜”,称“逆军已向西溃退。西去兵车中,探悉军长王靖国在内,连发数炮,可惜未击中”。接着向大家通报,“总指挥此刻已抵虾蟆屯,我军前线已到坊子,预料明天准可开城。”
  此前,朵珍接到张荫梧的命令,要他掩护晋军主力撤退。最终,朵珍将城围住了,正掩护张荫梧顺利西撤;赵心德也将城守住了,在等待接应反攻的韩复榘。
  在这场并无正义与非正义之分的军阀混战中,赵心德与朵珍只是蒋介石和阎锡山手中的两个小棋子,谁也说不上是输是赢。但是,城内外无辜卷入战火的老百姓可是输惨了:损失的财产向谁去讨,逝去的生命又向谁去索?
  ◎逸闻轶事
  故作从容画山水 愁中取乐说鼓书
  8月9日夜,保安会诸委员办公结束,丁叔言与毛寄尘、张辉山同榻休息。方一合眼,即为炮声惊醒。叔言起视辉山,不知去向,寄尘则鼾声大作。门外仰视,阴云布天,大有雨意。枯坐无聊,乃铺纸挥笔,写一老松,又添一石。
  枪炮声愈来愈急,又将寄尘惊醒,见叔言挥笔泼墨,画兴正豪,大呼:“汝竟如此从容?!”叔言投笔道:“且慢嘉奖。谢东山围棋不已,亦矫情镇物,故作从容。我瞻念前途,中心如焚,岂真夷然无惧色?此事只可为兄言之。”
  言毕,忽闻地窖中有人高呼:“快来看,快来看!”寄尘、叔言不知发生何事,相继而往。至地窖口即闻笑声,俯身下视,但见灯光下某君仰卧藤椅,高悬一足于梁上,不觉大笑。下窖问其故,此君称素有脚气病,因地气太湿,恐着地之时间过久,旧病复发,耽误办公,故用此法防治。
  众乃促膝谈时局,谈及风云莫测,解围无日,不禁黯然神伤,短叹长吁。有人提议,愁眉相对,太无意味,不如想法略一消遣,诸君有何特长,何不一试。
  韩愉庭卧于铺草之上,应声含笑坐起:“我来我来。”遂以食指击方杌作响,口中高呼:“诸君静坐雅言,听我慢慢地奉敬一回”,随后唱道:“说黑驴来道黑驴……”
  才唱一句,愉庭忽然打住不唱,解释道,“鼓书有北京大鼓,有梨花大鼓,有滑稽大鼓,腔调不同,鼓点不一。鄙人今日所唱,乃专学当年沙滩小巧。小巧的拿手,是黑驴段,她的腔调,是学的济南府黑妮。大家没曾见过黑妮的,想也一定看过《老残游记》。那一抑一扬,不绝如缕,余音绕梁的声音,真是当今第一,千古无两。我今日虽学小巧,其实是间接学的黑妮。”
  唱了有一刻钟,叔言曰:“好了好了,这地窖的梁矮,业已绕满了。不用唱了,请至办公室,喝杯茶,润一润喉咙罢。”
  时大炮已止,仅有小枪声音,大家相将出窖,天已大亮。至办公室,辉山首先看见松石条幅,呼曰:“妙哉!妙哉!此时作画,大不易得,不可被乱人拿去。可送一要人,以作纪念,明天可送王科长。”
  愉庭不以为然,说道:“我说书半夜,口干舌涩,未得报酬,此画当然归我。”言未已,伸手拿去,急急出门向西,携之归家。
  晋军西撤潍县城终于解困
  韩复榘展开反攻,晋军败退西逃,被围困半个月的潍县城百姓喜见天日,重获自由。被卸走的门窗物归原主,挖开的城墙基本恢复原貌,炸毁的房屋也正在着手修复。然而,这场战争在人们心灵上留下的创伤,却难以疗治。
  云开雨过天晴之日,关闭近半月的城门大开
  “时云开日出,雨过天晴,被围半月之六七万民众,绝处逢生,出水火而登衽席。正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无论老弱男女,人人喜上眉梢,握手相庆。”
  8月13日,天刚刚放亮,关闭半月之久的城门终于大开,任百姓自由出入。丁叔言笔下,开城时居民的欢悦之情,跃然纸上。
  上午8点,韩复榘乘坐的指挥专列从坊子开到潍县,59旅旅长赵心德、86旅1团团长马贯一奉命率部西去追击。晋军14师师长朵珍完成掩护主力撤退任务,早已沿胶济线西撤。
  过了午时,毛寄尘、丁叔言、韩愉庭、胡镜心、张辉山、郭雨若等代表潍县各界,到火车站晋见韩复榘。刚刚反退为攻的韩总指挥,正忙于指挥追击西逃的晋军,无暇与这几个“小人物”见面。从参谋长李树春那里,毛寄尘等人“讨得”了一番“感谢地方鼎力相助”之类的谢语。
  午后,天又下起小雨。等小雨停息,几个人才怏怏回城。雨过之后,大马路上泥泞难行,走到城南毛寄尘所开的炭庄,他请大家进去休息。大家围坐在葡萄架下,抬眼眺望,“秋禾茂密,一望无际,环葱茏之碧色,吸新鲜之空气,身心俱爽”。
  “人为万物之灵,竟不免役于环境;草木无情,反得迎风摆动,逍遥于大自然中,似笑世人之无故匆忙。”望着眼前的一切,具有诗人气质的丁叔言触景生情,怅然若失。
  原县长被土匪绑架救回,县政府已有新主人
  赵心德率部开拔后的第二天,保安会收到原县长张凤乔从坊子发来的信,称“现已安然脱险,请诸同仁放心”等等。
  读罢此信,毛寄尘、丁叔言等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知,张凤乔找军粮局长开付筹粮款项收据后,回县城不能,便随一列兵车东下。张凤乔闷坐车中,一筹莫展。快到岞山时,一士兵过来,说王团长请县长说话。张凤乔没多加考虑,就随他从岞山站下了车。
  下车后,张凤乔跟随士兵来到附近一村庄。不料这里并非士兵所说的“团部”,而是一个土匪窝。匪首要张凤乔与人联系,交付大洋十万来赎。没有办法,张凤乔只好坐以待毙。
  这天下午,自称王团长的匪首被奉韩复榘之命剿匪的赵明远部擒获,审问后得知潍县县长在他们手中。这时,土匪余党已经带着张凤乔逃到安丘。几天后,赵明远率部一路追去,将以为生还无望的张凤乔营救出来。
  张凤乔寄信给保安会时,得知自己的位子已让人占去。加上军粮局所开单据已全部丢失,张凤乔无颜再回潍县城。在坊子待了几天,便直接到了刚被韩复榘收复的省城济南。
  百姓生活恢复平静,战争造成创伤却难抚平
  新上任的县长名叫王华安,河南睢县人,任前是59旅的书记官。赵心德奉命兼任县长后,嘱咐毛寄尘他们推举两人分任县政府一、二两个科的科长。大家开会讨论,认为保安会各委员难以兼顾,其他能胜任者已逃往他地,一时难物色合适人选,便提请旅长由旅部选派。赵心德委任王华安为第一科长,兼办第二科事务。
  赵心德开拔前,保安会各委员一致请求保升王华安为县长,赵心德电告韩复榘获批,同时任命59旅副官贾永安担任潍县公安局局长。
  潍城解困后,临时保安会并没有马上撤销。毛寄尘、丁叔言等与新组建的县政府班子一起,发放战时征用物品,恢复城墙原貌,使百姓生活尽快转入正常。
  几天后,在保安会和公安局的组织下,修筑工事征用的铁板、木板、门窗、锨镢等,由街长带领各户分别认领,大部分物归原主。保安会还征召民夫,对城墙上所掘“盖沟”填平夯实,修复大炮轰炸毁坏的城墙。事后,省政府归还保安会垫借59旅的军费4万多块大洋,1934年新任潍县县长厉文礼用此款修建了朝阳桥等市政工程,此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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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经战祸得余生 写就半月围城记
  潍县城被围期间,担任潍县临时保安会委员、文牍股主任的丁叔言,是当时潍县的名绅。
  丁家有良田万亩,商号众多,家产丰厚,为潍县首富。丁叔言14岁就挑起管理家业的担子,成年后即以家产为依托,办学校,倡文化;兴实业,振经济;热公益,问国事。他曾参与创办或自办丁氏三所小学以及县立中学等,参与组织“同志画社”并任社长,经教育总长蔡元培介绍加入中华民国教育改进社,被蔡元培提名担任全国中小学教材编写组组长;他曾兴建中华大戏院、中华池澡堂,与人合股成立和记印刷公司、潍县民丰电灯公司并任董事长;黎元洪政府时期,他曾当选中华民国众议院议员,被聘为总统府咨议。
  北洋政府时期,军阀专权,政治黑暗,丁叔言曾几度放弃政治抱负,专心文教、实业和公益。
  42岁之前,他亲历过潍县城两次被围:1916年,中华革命军东北军围城22天,28岁的丁叔言曾作为地方代表参与两军调和;1929年,日军出兵山东后,勾结土匪企图占领潍县城,围城数日,终被守城兵士击退,丁叔言也是城内维持会的主力。
  1930年,42岁的丁叔言再陷围城,“战事之烈,为向所未有,城关六七万人,围困于水火之中”。遭此大劫,痛定思痛,丁叔言决意“笔效稗官,聊书见闻”,以警后世。围解一周年后,写成《潍县半月围城记》。又一年,交由潍县和记印刷局铅印发行。
  1938年1月,日军入侵,潍县城又遭大难。日寇逼近,执掌潍县军政大权的第八区专员兼游击司令、县长厉文礼弃城而去。丁叔言随军南撤安丘山区打游击,毛寄尘留下后先做维持会长又任伪县长。1943年,厉文礼部被日军俘虏后投降,丁叔言亦陷其中,成为其悲剧命运的开始。
  之后,丁叔言随改编成伪军的厉文礼部回到潍县城。1946年秋,第八区专员兼保安司令张天佐以汉奸罪将丁叔言逮捕,后以交齐巨额钱款为条件暂释。丁家田产虽丰,但无人问津,换不成银子。绝望之下,丁叔言吞鸦片自尽,留下一诗:“如此世界,何足留恋,五十九岁,不为少年。吾乃达观,并非短见,一生过程,化为云烟。”
  是年,丁叔言58周岁。
  本期图片:刘愉提供(署名者除外) 资料来源:《潍县半月围城记》、《国民革命军战史初稿》、《山西文史资料》等,陈瑞曾、刘督宽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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