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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2019-01-03 20:07
文史总编

过年回家系列散文(2010—2018)

  过年回家(2010)
  刘秋云
  看见了山,就看见了故乡。
  初三,正值走亲访友的高峰期。下坡路,一眼望去,车水马龙。很久未进丈母娘家门的女婿惊叹车多。我说:“你不知道老家的人民都奔小康了吗?”女婿大人说:“你看都是老家的车牌号吗?”果然,在鲁G和鲁V中混着其它车牌号。我于是说:“你不知道老家的亲戚们也奔小康了吗?”
  我们的前面是一辆伊兰特的出租车。女婿大人说:“伊兰特,母的。”定睛一看,司机座上是长发的后脑勺。男人看女人,具有神奇的穿墙功能,老公此时还具有了穿车功能。可惜,美女的正面是恐龙也说不定。我们的车是速腾,于是我接茬:“速腾,公的。”
  大半年没回来,老家的变化日新月异。所谓GDP,就是拆了重建。不但原来的钉子户,一个个拔掉了。就连靠近主路新盖的房子,也被拆了盖楼,二层不够还要盖三层。仿佛缺了楼房,就不是社会主义新农村了。砍了树,通了公路,以前家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梧桐早就成了记忆。因为房子整齐划一,我竟然犯了迷糊,带错了路。四小姐眼尖,回头指着已过去的那排:“石油大学姥姥家!”
  石油大学姥姥家和我们家是邻居,于是倒车。总算找到自己的家。
  很久以前,我们家也算“大户人家”。所谓大户,不是家有万贯,而是人口众多。有一次我跟朋友说起我五奶奶如何如何,人家笑我居然有五奶奶。且慢,我还有九奶奶呢。可惜,年轻的九奶奶死的最早,那一辈中,唯独九爷爷,硕果仅存。既然爷爷奶奶都到了九个,大娘婶婶也就多。四小姐两岁多回老家,轻易的就区分了各位姥姥们。隔壁的弟是石油大学的高材生,他妈于是被称为“石油大学姥姥”。有个婶婶头发自来卷,她称之为:“卷发姥姥”。大娘家的蒲扇很别致,大娘就叫“蒲扇姥姥”。对小孩子来说,数学就是那首简单的儿歌:
  “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故乡正变得面目全非。工厂侵占了无数良田,每个人都在热火朝天的赚钱。而我,却怀念那些古老的街巷,梧桐花落了一地,少年的脚步踩过那片紫红色,梦想和落英一起缤纷......
  打碎了重来,每个人都为之欣喜若狂。而我,很不与时俱进。
  聊到老家的变化。父亲和叔叔再次对胡温给予高度赞扬。同时对老毛同志进行了严厉批评。他们一致认为,三年自然灾害,人祸胜天灾。父亲当时正少年,天天饿肚子。尽管成年后他个子还算高,常被母亲称为无用的“大木料”,倘若能吃饱,说不定就成国家栋梁了。
  一向不谈国事只管家事的我的母亲,也说起她的陈芝麻烂谷子。当年她怀着我弟弟去卖大饼,刚卖了两张就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逮住关了起来。当年的厮们也不是共产主义的又红又专,见大腹便便的母亲实在毫无油水可榨,于是吃掉了剩余的两斤大饼,母亲的资本主义尾巴也就彻底割掉了。
  而今,地没多大产,人却够大胆。村官选举就是一出好戏。
  虽然人在江湖多年也没见选票长什么样,但农村早就站在中国民主的前沿了。候选人比美国总统选举还多一位。第一位本家大叔,选前仗着资格老,错误估计形势,每家只塞了两盒将军烟,还是最低档的那种。第二位是后邻,选前每家给了一盒茶叶,绝不是铁观音级别的,普通的日照青。第三位后生,虽来势汹汹,但却低调行事。此君充分发扬地下党员的风格,夜里敲开门,每家每户塞了六十块大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有银子才是硬道理。于是该后生的选票后来者居上,最后成功卫冕!我的父亲母亲,也看在钱的份上,随了大溜。
  顺便说一句,我们村在镇上,而且是著名的省级镇。此村官,绝不等同于穷乡僻壤的彼村官,乃肥肉一块。
  过年回家,看见了不同以往的风景,遇见了很久没遇见的人,听到了很久没听到的事。时光倒带,一下子与旧日接轨,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9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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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1楼] 发表于:2019-01-03 20:07
文史总编
  过年回家(2011)
  刘秋云
  一百码小心的穿越东青高速的大雾,转到济青高速后烟消雾散艳阳高照。在老家县城的收费处,笑容可掬的胖子收费员,婉拒了老公的百元大钞问他是否有零钱,在老公翻找零钱的短暂空挡里,胖子迅速的和我对视了几眼。看来平时生活很好春节也吃得不错,这可爱的胖子油光满面的,闪耀着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想起了初中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声情并茂的唱他少年时代的歌: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来就是好。嘿嘿,故乡人,就是好来就是好,连收费员都这么亲切!
  这一路上,我们的导航纽曼小姐比较低调,一声不吭。高速倒无所谓,可关键是到了家门,我常常不记得路了。其实这也不怪我,谁叫老家和全国鸡的屁一起高涨,老街老房子拆的片甲不留,到处在盖房子。靠着一条臭水沟,叫水榭巴黎。挨着一片小山丘,叫皇家花园。总之,看了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我感叹自己当初为什么流落在外,至今没有融入欧洲的优雅生活里。
  出了县城,离开欧洲,进入社会主义特色的大马路上。一路走得不顺畅,离老家还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我们的车终于变成了一条虫子,蠕动起来。这时候,四小姐已经数了路边树林里一零八个鸟巢了,停停走走让她有晕车症状,她立即对鸟巢没了兴趣,吵着坚决不在姥姥家吃饭了。晕车的时候,饭这个字眼,对小孩子来说当然深恶痛绝了。老公在高喊了一嗓子“同志们,挤啊”之后,发现自家的车不是变形金刚,还是挤不出去,于是提议我们娘俩下车走走。
  笼中一大一小两只鸟飞了出去,解放区的天真是晴朗的天。我们俩手拉着手,走在堵车的乡村马路边,留下四小姐她爹囚在堵车大军里。一辆又一辆私家车甩在身后,我有点幸灾乐祸了,你们不是四轮吗,还不如我们两条腿快,谁都没有我们俩这么幸福。忽然想象我和四小姐就是落跑的新娘,提着着白裙子飞奔而去。路边叫卖糖葫芦的声音打断我的白日梦,一种叫山药蛋的,五毛一支,老家物价太低老大爷太实诚了,于是毫不犹豫的买了两支,算是为老家鸡的屁贡献了贡献了一块钱。
  吃着幸福的山药蛋,走着走着,我们娘俩就发现了堵车的源头。原来是村里的一条小马路,拐弯处车辆互不相让所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新时代大家都很牛,火气都很大,你开奥迪咋了?我二手昌河小面包谁怕谁啊!这年头,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在山药蛋还剩最后两颗的时候,我们的车终于到了解放区来。一家三口汇合,奖励了千辛万苦的司机一颗山药蛋,四小姐继续寻找着鸟巢。故乡,近了。
  老家的习俗是初二回娘家。年前我父亲打电话说,要是不方便就别回来了。其实他心里是盼着我们回去的,他永远都是为孩子们考虑。相比而言,我母亲就很直接,挑明了盼着我们回去。养了一年的大公鸡,母亲把两条鸡腿剁下来挂在墙上,等着我们回去拿。鸡腿在诱惑,初二不回初三也要回。
  这一年最担心的是父母的身体。母亲的腰间盘突出时好时坏,重的时候下不了床。这次看见母亲,状态很好,姐夫挑的衣服很合身,我对姐姐说:咱娘像个地主婆。
  老汉老婆,秤杆秤砣,父亲的付出功不可没。在母亲身体不好的日子,家里家外他是一把手,尽管如此,财政大权还是被母亲实行了民主集中制,牢牢掌握不放手。他被我母亲骂了一辈子的无用,老了终于让母亲刮目相看。在村里的青壮年劳力都去赚大钱后,我父亲由最初打零工的诚实守信尽职尽责,在众多的老头中脱颖而出,为自己换来了一份年薪制的工作,他承包了镇上一条大街的清扫工作,年薪三千六,人家告诉他可每月支取,甚至可提前支取。
  当了一辈子农民的父亲,终于在老年光荣的跨入了工人阶级的队伍。
  父亲在酒桌上向我们宣布这个好消息。他不服老,他的价值被开发出来了。但我们还是感觉到了他的老。他常常把我和姐姐弄混。我打电话给他,说了半天,他问:韭菜咋样?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大闺女了。姐姐村是个韭菜村,姐姐家种了十几亩韭菜,我将错就错,随口一掐:还行,四块一斤。我姐打电话给他,他会问:店里生意咋样?姐姐说:还行,一天五六千。姐妹俩,不约而同虚高着和父亲穷开心。
  虽然老家的山药蛋很便宜,但老家的物价一点也不低。每逢四九是老家的大集,据说年二十九那天,老家的菜价坐着火箭上了天,韭菜不是四块而是八块,山药除了蛋卖到六块,普通的青菜不低于四块。在种地不如种房子值钱的年代,父亲每月的三百块钱,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买得起菜。
  我担心着他们,他们担心着我们。 今年冬天山东大旱,父母不再像往年那样卖掉他们多余的粮食。父亲担心有一天,种房子赚的钱买不到粮食,他这个在外地的二闺女好有口饭吃。我们笑他杞人忧天,他说自己是从饥荒年代过来的,懂得粮食对于这个国家重要性。
  和父亲谈民生的事,和母亲聊家长里短的话,和侄子外甥问一下成绩如何。在农村大规模的校舍合并后,侄子和外甥被分在一个班。两个小伙一样长势良好,肥头大耳的。特别是我侄子,一顿能吃五个荷包蛋两大碗面条。有一次父亲遇见他们的班主任,文化人表达很委婉:这俩孩子长得很福相,就是学习差点事。
  听从司机的话没有在娘家住下,尽管很想住下。天下女婿是候鸟,丈母娘家歇歇脚再飞。来是come去是go ,虽然纽曼小姐还是将低调进行到底,回去的路因为少两个字母果然顺畅。只是济青高速的入口,是自动取卡的,老公估计不足,车停得靠外了,他努力伸出胳膊取卡,只恨自己没长成长臂猿。
  突然想起那胖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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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2楼] 发表于:2019-01-03 20:08
文史总编
  过年回家(2012)
  刘秋云
  左手一司机,右手一只鸭,后座还有一个胖娃娃,初三我们回娘家。
  后座除了胖娃娃,还有我在东营的姨妈妈。
  姨妈和我母亲是姑表姊妹,同根生的亲戚像风筝各自零落民间多年,在生四小姐的前一年,断了的线辗转接上头,从此我在这个城市有了娘家人撑腰。这么多年,在姨妈家有时候比在婆婆家感觉还自在。大家庭人多事多,山东老式婆婆有点皇太后的小余威,妯娌间偶有金枝欲孽的小意思,厨娘没有用武之地,总是假装勤快,成了大家庭的洗碗工。到姨妈家,她宠爱每个孩子,无论多大,于是我有农奴翻身做了主人的感觉。
  我和姨妈的女儿缨子表姐是生活中和驴道上的好姐妹,在我们尚未认亲之前,她和我老公是传奇上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两人一起冲锋陷阵打妖怪,后来现了真身,才知道眼前的妹夫就是游戏里那个叫九妹的人,网络世界里她一直把他当成女人了。强悍的命运和缘分,就是这么挡也挡不住的。
  阳光很好,高速通畅。一路上和姨妈说着话,她浓重的鲁西南口音,我听得似是而非,偶尔附和两句假装听明白,老人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总需要年轻一辈来倾听,仅此而已。姨妈建议我和老公说说话,给司机同志提提神,司机同志很有自知之明的说:她跟我说话不用两分钟就睡着了。以此看来,少了和他秉烛夜谈的那份知音感觉,我在睡眠方面像个猪一样没心没肺的,还多亏嫁了这个男人。
  看见了吉他的标志,我的老家到了!姨妈看着不同于她老家鲁西南的现代化新农村,由衷的说了句:怪不得云儿这么聪明伶俐,原来是镇上出来的大闺女!姨妈的话让我这土包子瞬间闪闪发光,可爱的姨妈啊,我要是城里出来的,是不是就成了孙悟空那样万般皆能耐了?
  睡了一路的四小姐醒来,说了句老家话:唠唠(猪)。
  老姐妹相见,分外激动,不必细表。姨妈和我母亲同岁,两姐妹一照面,仿佛镜子,映出城市农村两副面孔。姨妈被四小姐形容为像个科学家,戴上眼镜要去做实验了。而我母亲看起来满面沧桑,要老好几岁。一瞬间,有些心疼。母亲见到我,第一件事就是摸我的腿,她要检验下她那超级臭美的闺女到底穿的有多少,她恨不能做个高腰大棉裤把我塞进去才放心。
  我在本地的另一位姨妈没来,她的两个儿子我的表哥来了。这是表哥和东营姨妈的第一次见面。表哥说鲁西南人实在,值得交往。席间又提到W城的人只会耍嘴子,讲个段子逗大家一乐:几个人去W城亲戚家做客,到了饭点主人很亲切的留下吃饭,一人一小碗面,主人对着这些农村的大胃王说:使劲吃使劲吃,锅里还有刚货(很多)嫩!大胃王们很快风卷残云吃完,很实在的去盛第二碗的时候,惊奇的发现:哪有一根面啊,只剩汤了!
  绘声绘色讲这个段子的是我的大表哥墩柱。我和表哥之间互叫着小名,我们无需知道对方的大名。二表哥叫稳柱,还有个三弟叫留柱,三个柱子各有风采,在乡下人都跑到城里打工的年代,墩柱老老实实在地里墩着,墩到四十一枝花,在村委里谋个小差事替老百姓跑腿不亦乐乎。稳柱最沉稳,自力更生混到公务员,前年搞起了第二职业回乡办小工厂,去年还是热火朝天的,今年一问,倒闭了!
  中小企业的倒闭潮,从南到北汹涌而来,海啸般冲击到我们这个曾经热火朝天发展的山东乡镇。时代大潮如此,小小公务员岂能稳住?弟弟说,我们当地有十几个老板跑路了,不过好像没能力出国去,蚂蚱再蹦跶也还是这片草地,不免为他们担心。本县着名的首富程瘸子显然跟这些小老板不一个档次,虽然腿脚不利索,但还是狂卷3个亿跑到加拿大。走之前,靠房地产发家的瘸子一屋多卖,疯狂至极。走后对下属尚存的一点余恩,发短信说:你们看着什么值钱的东西,尽管拿吧!
  当年改革春风吹遍每个角落,现在大船将沉鼠先窜,看来无一幸免。我说稳柱表哥长得像老江,稳柱慢条斯理喝口小酒,笑嘻嘻的说:哪里,我咋像那个蛤蟆!
  姐姐一家也来。趁着四小姐用拥抱表达爱意的时刻,我十分含蓄的拥抱了我的姐姐。自从姐姐生了一场病后,忽然间角色互换,她依赖我,我疼惜她,就像疼惜自己的妹妹了。
  四小姐和她的表哥们玩得不亦乐乎。她似乎忘记了她此行的重大使命。她来姥姥家复仇了!
  深仇大恨源于在姨妈家的那一晚,我和缨子表姐聊天,缨子说她从小到大一直受宠,即使物质不丰富的年代她也从未缺过什么。我表示羡慕嫉妒不恨,但我的不受宠的苦难史却像旧毛衣拽出的线头,一发不可收拾了。小时候母亲说:仨猫瞪着六个眼。我和姐姐这两只馋猫,在物质匮乏岁月里仅有的一点好吃的面前,四只眼睛是干瞪着的,好东西都让弟弟那只小馋猫吃了。不仅如此,我俩还得一个主外去地里干活当劳力使,一个主内喂猪做饭当烧火丫头用。
  上学后我意识到了母亲的重男轻女思想,头顶三个旋的倔丫头开始反抗。我拿粉笔头在我家墙上连拼音加字的表达了我的不满:偏向儿!
  我说得好玩,四小姐听得眼泪快要出来了,她愤愤不平:凭什么姥姥那么宠舅舅虐待你?她表示回老家不但找姥姥算账,还要虐待舅舅的孩子。所谓的虐待,就是所有的零食都不给舅舅的孩子吃。愤怒的小鸟说出一句很成人的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四小姐把大礼包的糖都挑走后,似乎就忘了复仇这回事。很快和她的两个哥哥打成一片了。
  一天的功夫,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见缝插针,去见同样回娘家的我的发小玲。玲开了两个出口吉他的工厂,忙里偷闲还偷生了第二个孩子,目前她正努力一两一两的减肥,我深知减肥路上的血泪史,为了表示对她的支持,我带了件调整型内衣给她。
  玲的二丫头,已经两岁多,活脱脱妈妈小时候的摸样,不过细看,要比妈妈那时候秀气很多。玲的娘家一屋子人,有个小娃娃被大人抱着,露出两个白胖胖的屁股蛋,像两个发得很开的白馒头,我恨不能上去咬两口。玲说她的孩子就是黑,特别是小屁股蛋更是黑的像窝窝头。也许只有发小,我们才可以这样口无遮掩的损自己损对方。
  玲说年前遇见初中同学,同学惊呼她越来越好看了,从小到大包括谈恋爱老公都没说过这等甜言蜜语,玲受宠若惊,忙问漂亮在哪里,同学说:你不知道你上学的时候有多丑,脸就像那烂掉的豆芽菜一样,现在胖点还好看了。一句话让玲的心荡了秋千。某天他们家生豆芽,玲挑出根烂掉的豆芽菜在老公面前晃了晃,黯然神伤道:看,我小时候就是这模样...
  下午三点我们返程。车子驶过这个名称在字典里专属的乡镇的街道,姨妈再次拿来和她那开发石山飘着白粉的老家比,她说:俺老家要是这么好,俺住娘家就不走了!可是她不知道,驴粪蛋子大多时候是表面光,路边那些新开发的商品房,有多少是空巢?
  为什么,我的梦里从来没有现在老家的模样?全是那些参天梧桐掩映下的小街小巷,一个黄毛丫头心里藏着小欢喜的独自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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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3楼] 发表于:2019-01-03 20:08
文史总编
  过年回家2013
  刘秋云
  初二夜晚的一场大雪,阻碍了初三回乡的路。今年的回娘家,改在初五。
  在睡觉方面像头幸福猪的女人,却在深夜一点钟就醒来,难得品尝失眠的滋味。想起某晚老公睡不着,推醒我:和我说说话。我对失眠的男人无限怜惜,闭着眼费力的说了句:你说吧,我听着。刚说完又被周公勾走了。
  初五又叫破五,山东的风俗是吃饺子。一早起床,婆婆和大嫂在包饺子,说是我们吃了饺子再走。手伤后,以前的洗碗工成了甩手掌柜,我失去了假装勤快的机会。虽不能动手,但要动嘴,于是我对着这俩贤惠的婆媳说:哎呀,我的好妈妈好大嫂!
  婆婆生儿子四枚,我对她老人家有四个儿媳妇深表同情。这个当年的妇女队长如今的皇太后,在婆婆普遍没有地位的时代地位稳若磐石。我的三个嫂子总能发现皇太后作威作福的某些缺点,她的小儿媳妇总能找出妇女队长勤劳善良的闪光点。她固然对小儿媳花枝招展披个被面过年看不惯,但我在她眼里,事最少,话最少。
  所以,我偶尔赞扬她一句,比我那赵本山的老乡说话如蹦豆子的二嫂,更让她脸上春意盎然。
  初五正值情人节。路上我对司机说:今年你省了玫瑰花了。要不,我给我二百块钱也行,我就喜欢两朵花:有钱花,随便花。
  司机毫无情调的说了句:给你个P!
  四小姐说:老爹,车里有p味。
  高速免费,阳光很醉,我们正路过全国十强镇,除了华西村就是这里有钱,化工厂的大烟筒冒着白烟,即使大众车窗严实,仍然挡不住鸡的屁。山东,中国,除了建化工厂,就无路可走了吗?
  作为一个老愤青,我都懒得费唾沫星子骂人了,作为一个主妇,我去超市哪怕买把面条,来自这个地区的,是绝对到不了我的篮子里。从小被灌输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现在,地不算大物被糟蹋的差不多,人不算少聪明的傻子更多,蒙牛的毒牛奶照例卖的热火朝天,肯德基麦当劳人们吃着激素鸡很欢,一个经常提着菜篮子关心着耶路撒冷局势的女人,此时心里暗暗鄙夷了一把中国官僚:一帮断子绝孙的王八蛋!
  出了县城,奔驰在社会主义金光大道上,故乡渐进。
  父亲给我电话,要我们到了后先去医院一趟。我大惊,他轻描淡写的说我母亲早上滑了一跤,受了点小伤。电话就挂了。
  回家的愉悦像个气球轻飘飘的飞走了,小伤是什么?是手腕还是腿或者腰?今年的过年回家,以往欢快的小曲,忽然悲催的变了调。
  在医院门口看见出来接我们的父亲。下车前,我把吊在脖子上当绷带的围巾扔到车里,我的手伤,我从未告诉父母,怕这点无关紧要的事,被他们当成每天关心的大事来挂念。爱太重,是负担。
  病房里,母亲躺在白的有点脏的床上,左边额头缠着纱布,一只手捂着纱布,手上脸上头发上全是血迹,另一只手挂着吊瓶。我叫了一声:娘。母亲睁开眼,她的左眼,是肿着的。她说:好不容易盼着你们回来,我还这样!
  雪化了,门楼屋檐的雪水落在斜坡上凝成冰,母女的一跤,何其相似,只不过,我用手腕撑了地,她重重的撞上额头。镇医院的医生,这个小手术都搞不定,请了主任来缝了伤口。后来弟弟说,当时的血,流了一大碗。
  母亲说:淌完了就算了,反正这么大年纪了。
  她这么说,是生父亲的气,父亲说她是个老菜。我们老家话说笨蛋就叫菜货,父亲简称老菜,年前父亲摔了两跤都没事,村里的刘老太摔了八个半骨碌子创造了当地摔跤史的新纪录,人家也没事,母亲这么一滑把头磕破,在他眼里,母亲就是老菜。
  我想,那么我就是小菜了!只不过我的右胳膊端着,谁也没看出我这小菜的破绽。四小姐说:我老妈的手冷,所以老放前面。我瞪了一眼这兔崽子,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父亲说母亲之所以吃亏,是因为对神的不敬。年前父亲买了个新财神换上,母亲觉得旧财神一点都不旧,白白浪费六块钱。两人起了争执。父亲老有所用,当清洁工的每月三百块加上偶尔打零工挣钱,自觉上交国库。这次买财神的钱,是他自己买烟省下的小私房。在当了这么多年无怨无悔的长工后,因为触犯神灵的事,他终于忍无可忍反抗地主婆的压迫。他说:财神怪着你了!
  我想想,自己好像也对财神不太敬,店里从来不供奉,有人送来财神画,觉得放在女性内衣店里一肥胖大男人,眼神笑眯眯的,有偷瞄女性ABCD酥胸的嫌疑,只好把他老人家贴在楼道里,看来财神也怪着我了,回去我得把老人家请到光明正大处!反正不是偷瞄我的胸!
  弟弟来了后,把闲杂人员赶回家,只留我俩在医院里照顾。走之前,母亲这个掌握着家里财政大权的地主婆,从腰里摸索出那把她结婚时木头箱子的钥匙,交给我父亲,嘱咐父亲别忘了给四小姐压岁钱。
  母亲终于交了权,我趁机策反父亲,要他多拿点私房,买点好烟抽抽。
  我拿热毛巾把母亲手上脸上的血擦干净,把自己的手心捂在她打吊瓶的那只手上,母女的体温很快一致,她的手不再冷。
  母亲说,父亲太迷信,不但过年过节拜祭各路神仙,还一根筋。大年初一是我奶奶的祭日。年前二十九已经给所有祖宗上过坟,他还在这一天独自上山拜祭奶奶。山路难走,化雪后全是泥泞,父亲的脚成了泥猴子,他多年的心结不曾打开,他一直愧疚奶奶跟着他没有享过一天福就去了,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孝。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一天独自上山陪着他苦命的母亲,多给她烧点纸钱,让她在另一个世界里过的宽裕。
  我在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新年,瘦的像一把柴火的奶奶离去。记忆里她是个好脾气的女人,好像永远不曾发火。她生育七个儿子,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夭折,最后剩下最小的我的父亲。即使遭遇那么多的苦难,她始终是笑着的。母亲说奶奶的腰是因为宠爱父亲一直背着他而被压弯了,这个解释不太合理,父亲从不辩解,这世间有些爱,是一辈子烙在心里的,无需向别人解释。
  母亲说,三个孩子里,我的品性像极了奶奶。这个夸赞让我受宠若惊。在外形上,我和奶奶长了一样栗子色的天然黄发,隔代外形的相像,心灵定会无限接近。曾经在人生极度困顿的时刻,我做梦到了故乡的老房子找她,我推开西边厢房的门,我知道她就坐在炕上,我想去让她给我梳头,她比母亲更有耐心,她给我梳好看的马尾,从不采疼我的头发。小时候她告诉我女孩子长大要来例假,但是不要害怕。梦里,我明明用了很大的力气,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她不想让我见到她,因为她怕我见了死人会害怕。
  我的心里,也有一扇永远推不开的门。这扇门里,藏着多少恐惧与孤独?只要掩上,就是掩上黑暗,看见阳光灿烂。多少年了,我不曾到她坟前烧过纸磕过头。母亲在病房里提起她,心头花落一片。
  母亲初三一早包好了饺子等着我们,她把饺子放到外面冻着,那天化雪,冻僵的饺子也化了。
  她说:你要是离得近,不就来了吗。回家计划的突然改变,就像买好了票要去看戏,演员却上不了场,观众无限失望。
  她说:你要是嫁到W城去,也能住楼房。住楼房,成了母亲眼里嫁得好的一个标志。
  我说:我嫁到哪里,都不会住茅草屋。
  我在病房的窗台上看见院里驶过一辆电动三轮,车上走下一对金童玉女,我的姐姐姐夫。
  因为我来,他俩第二次回娘家。
  姐姐去年头部手术后状态很好,她摘下帽子让我看她长出的头发,已经一寸多长,像他们家韭菜地里的头道韭菜,又粗又亮。姐夫说头道韭菜批发五块多,他特地给我留着。姐姐家的韭菜是中国物价的晴雨表,今年的,又坐了火箭。
  姐姐简直是另一个母亲,絮絮叨叨,儿女情长。她摸摸我的手腕,看见衣服里暗藏的夹板,忽然就流下泪来,她说:这是造了什么孽,娘仨都受了罪。我示意她不要告诉母亲,但她坚守了一个多月的秘密终于忍不住,跑到母亲身边当了叛徒。
  母亲的眼睛肿的厉害,她没有想象中的大惊小怪,只说隔壁我二婶也是摔了手腕,花了一千多块钱换药才好。
  她说:你穿的太少了,露着个大脖子。
  好在,是皮肉伤,打完吊瓶就可以回家。人生,总是在不幸中藏着万幸。
  小侄见到我粗着嗓门叫了声:二姑。立马窜的没影。
  小侄身高已经和我差不多,脸由去年的二寸盘变成四寸盘。姐姐的儿子和小侄一个班,加上四小姐,都是肥头大耳装门面的品种。
  中国人的劣根性就是:三人行,必有俩虫。四小姐和小侄成了友好的虫子,剩下外甥孤零零一条龙,对着我用了一个成人化的词:姨,我很孤独。
  我代替不了外甥的孤独。但是我弟弟两杯猫尿下去,努力撮合表兄弟俩,要团结友爱,一致对外,有欺负一个的,另一个一定要上去拉偏仗,趁机打击敌人一顿。
  教的曲子唱不得。这种观念灌输无数遍,弟弟白灌了无数杯猫尿。真实的状态是:每当小侄被一帮小男生架起来胖揍的时候,我的外甥趁机上去打一拳,以报他在姥姥家被冷落的仇!
  吃完饭还没收拾完碗筷,院子里有大嗓门说话,只闻其声未见其人。每次回家,我的三大娘总是得到密报,闻风而来。故意走漏风声的人,当然是我母亲。
  三大娘是我们家族里和我母亲关系最好的人,用时髦的词来说:闺蜜。从年轻到老年,一路走来成了老闺蜜。老闺蜜俩秋天的时候经常上山倒地瓜,所谓倒地瓜,就是人家已经收过的地,她俩再翻一遍,捡漏子。这事我小时候也干过,那时候穷,人们节约闹革命坚决不漏掉一粒粮食,刨了很长的地也捡不了多少地瓜。现在大家都去挣钱了,农活干的粗,老闺蜜常常满载而归。我三大娘今年七十但身形敏捷,每次倒地瓜她第一,我母亲屈居亚军。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小嫉妒,母亲跟我揭发了老闺蜜不光彩的一面,我的三大娘,经常去人家还没收的地里,偷上几个地瓜!而我母亲总是不屑与这些事情。
  三大娘有一对龙凤胎和我同龄,但她觉得自己家姑娘笨嘴笨舌,从小喜欢我聪明伶俐识大体。每次回来,她都拿点家里的小东西给我,以表达对我的喜欢。上次给我的山地瓜,熬稀饭的时候放上一些,唇齿留甜,还有夏天她门前的处女南瓜,也摘给了我。我记着她的好。这次,她拿了一包炒熟的花生,三大娘家没有地,这花生,也是她辛苦倒来的。至于有没有猫腻,吃的人哪里去追究。
  三大娘看见她的老闺蜜受伤,声音立即高了八度。她马上拿出冬天她的老公我的三大爷受伤的事,来安慰母亲。三大爷和我父亲不是亲兄弟,和父亲的老实不同,他是个善于钻营的人,挣钱的手段之一就是卖死狗肉。狗肉经他秘方烹制,美味无比,照样卖个好价钱。故乡冬天的清晨,三大爷在河边闲逛,远远的发现了一只死狗,他很鸡冻,走近一看是个狗皮!他欣喜若狂下河去捡,乐极生悲从河边斜坡上摔下去,后脑勺重重摔地,据说流了有三碗血。比我母亲多两碗。
  三大爷嗜酒如命,革命的小酒天天醉,一天二十四小时喝三顿。受伤后只戒了一顿,第二顿就酒瘾难耐,说舒筋活血好得快。果然,现在什么事也没有,继续战斗在寻找死狗烂猫的食品生意上。
  三大娘聊了半天才发现我的手臂被围巾吊着,看得出我的受伤比老闺蜜还让她心疼,她忽然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非要我拿着买点大骨头补补。她是真诚的,一点客套都没有,我当然不会要。
  记起三大爷以前讲过他们的罗曼史,三大娘年轻的时候留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她的辫子往后一甩,屁股一扭,我的三大爷就被勾走了。
  三大娘嘱咐我父亲照顾好她的老闺蜜。我劝母亲别太争强好胜。自从爪瘸后,老公无论把家务活干成个娘娘还是爷爷,我都选择性失明。相反,这是他历史上得到表扬最多的一年。他理个发我会说:侧脸好帅!男人这东西,是用来夸的,不是用来抱怨的。哪怕他转过脸来我说:猪头!
  父亲早就不为财神的事生气了,相反他还自责早上为什么要出门。他喝了两口小酒,面色红润,表示我们走后,不但要拉个二胡,还要唱个京戏,保证我母亲社会主义物质精神文明双丰收。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这是我唯一会唱的京戏。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是唱老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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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4楼] 发表于:2019-01-03 20:08
文史总编
  过年回家(2014)
  刘秋云
  感冒留了一点小尾巴,偶尔咳嗽两声。到了年初一,忽然由两声增加到N声,想想自己一直是个皮实的人,怎么过个年都金枝玉叶起来。抬头看看天空的霾,一切都有了答案。
  雾霾一直持续到初三的回娘家,高速关闭改走下道。因为起的早,即使绕了远路,幸运的没有赶上堵车大军。之前弟弟打电话来说初二堵得一塌糊涂,我转述给司机时说:“离我家三十公分的地堵车走了一个小时。”三十公里说成了三十公分,又被他揪住小辫子冠上弱智的帽子。
  到了我家所在的镇上超市前,车子开始蠕动,超市前横七竖八的停车以及路口不断拐出的车子,让一小段路程成了盲肠。我口误的三十公分,终于名正言顺的得到验证。
  到家后不久,我九爷爷家的大叔一阵风来我家。大叔前些年在村官竞选中曾经民意高涨以为稳操胜券,他的对手半夜挨家挨户偷偷送烟送酒争取选票,结果逆转局势,连我母亲也看在收了人家烟酒的份上不投自家兄弟一票,可见,民主这东西,抵不过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句古话。大叔为农民服务的伟大理想破灭后,从此专注于为自己服务的种地事业。他高大魁梧,声音洪亮,说这远的先来了,近的还没来,他在县城的闺女正堵在路上,不知道多久才来到。
  中国的乡村公路已经进入堵车时代。从朱时代起大肆发展汽车工业,鼓励大家买车,可是我们的公路硬件我们人文素质软件,都没准备好。于是你抢我夺进入一锅粥时代。每每这时总是灵光闪闪,除了给车子插上翅膀在天空中飞又担心撞机外,更感觉温良恭谦让的封建遗毒要是代替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堵车将会大大缓解。
  一阵风赶到我家来的,还有我的三大娘。三大娘和和母亲是老闺蜜,每次我回家母亲总是故意将风声透露给老闺蜜。三大娘一如既往腿脚麻利身轻如燕,她带来一包炒熟的花生,非要我带回家。三大娘没有地,这些花生,是她从秋收后的花生地里二次翻地得来的。
  这天她家要来好多亲戚,都是来自狮子沟赵家岭王家河的,这些沟里岭上河中的亲戚占据了她的聊天和做饭时间,以至于她和我说了几句就迈着小碎步一溜烟回家去了。
  来我家蜻蜓点水的还有我姨家的两位表哥。他们把我家当做第一站,然后去一河之隔的姥姥村里看望硕果仅存的二舅和舅妈,我母亲说,九十二岁的二舅已经老年痴呆了,把舅妈当成娘。有一次母亲去看他,他给在场的每个人倒了一碗水,说是自酿的美酒,并大声宣布:“我娘嘱咐过了,一定要大家喝了美酒。”于是众人赶紧把水当成酒,美美的喝了下去,以成全一个九十二岁小孩子听命于娘的心愿。
  陪伴多年的老伴当成娘,足见舅妈对舅舅的宠爱和照顾。也许美好的婚姻有两种,丈夫亦师亦友,对妻子宠爱如同女儿。另一种,妻子既是情人又是娘,男人对女人充满了依恋和依赖。
  对比父母的婚姻,父亲即使老到二舅的岁数,也绝不会糊涂的把母亲当成娘。母亲年轻时是母老虎,虎老了不咬人,没了火气,却多了唠叨。
  来之前,她在电话里嘱咐我说:“你别穿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叫人家笑话。”她口里的乱七八糟,就是我的中国风衣服,穿宽袍大袖下地干活估计要兜一袖子土回家。我母亲已经给我准备了一件军大衣,以让她的闺女看起来根正苗红像个女革命家。我穿衣的小自由被打击了下,于是低调的穿了件绿色碎花长棉衣,老金给我买的白色卡哇伊帽子也不敢戴,因为大过年的戴白色不太吉利。
  母亲见到我后照例对我的打扮絮叨半天,我心里毫不买账,我的父亲我的老公两位男士总是用欣赏的眼光看我,老公偶尔会把妖娆口误成骚扰,父亲更觉她的闺女怎么样都好。年少时我被母亲放了羊,自生自灭的长大,现在,她总是干涉我的小自由,试图用所谓母爱把我拉回羊圈,可惜我早就长了倔强的羊角,我对她递过来的老太太帽子一把扔出去,坚决不随俗。
  我既不穿她的军大衣又不戴她的帽子,还在她面前偶尔流露点小脾气,但我明白她那点小心思,她觉得自家闺女较之同龄人,无论穿了什么,太跳了。她只是想把那点跳跃打下去,以在乡亲眼里看起来不算出格。家里的三个孩子,最远的我是她的主心骨和依赖,有时候在她面前我成了她的娘。我和父亲偶尔就耶路撒冷局势和阿富汗问题交换点看法,她唠叨,寻找点话题,才不会失业。
  母亲批评完我的衣服,又拿出她的新衣服穿给我看,这件外套是弟媳去W城买的,颜色样式都适合她,弟媳不愧是服装裁剪的大师傅,对尺寸拿捏有度。有了信仰的弟媳宽以待人,婆媳关系不错。母亲不舍得穿,怕一会儿做饭会弄脏新衣服。
  其实真正的大厨是我弟媳。回娘家我一改在婆家的假装勤快,心安理得恢复懒馋本色。十几个大盘大碗上了桌,一家人围在一起,我也听说了故乡的一些新鲜事。
  邻村的村民要被赶到楼上了。因为城镇化建设,他们的房子院落都统统被拆掉,开发商每平米补偿一千六百块,被村里扣下三百,镇上扣了三百,到了农民手里只有一千块。
  地方政府已经频临破产,快穷疯了,城镇化建设是他们搜刮民膏的最后稻草。过去一年里,是习李新政被错误解读?城镇化建设就是强拆农民的房子?不让请客送礼就是减少底层职工的福利?中国似乎进入最后疯狂的时代,为官一任,拼命捞钱,愚蠢的官员永远不懂敬畏,干尽断子绝孙的事。
  但,待宰的羔羊也会反抗,并成功逆袭。我故乡河边的良田,被镇政府卖到某蔬菜种植大县,万亩良田改建蔬菜大棚。有识之士成功上访,在推土机就要毁掉良田时,村民们一涌而上手持棍棒和国务院信访办的尚方宝剑,保卫了自己的土地。
  我听了热血沸腾,暗自思忖:如果我是一个农妇,是不是也会加入棍棒相争的大军里,用这种方式来扞卫自己的土地和尊严呢?每个山东女人骨子里流淌着响马的血液,她们既会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也会上吊上吊,顺便抹了狗官的脖子。
  我的故乡在一次次改造中变成现代化新农村,整齐划一的房屋和街道,东边王二狗子和西边李大烟袋家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以至于我回家时走错了地方,这次车子一路开到河边方发现走过了头,于是又被司机笑话一通。曾经失去门前歪脖子老梧桐的时候,我忧伤了好一阵,如今形势,故乡的未来肯定是要折腾的,父母也许会失去土地,院子,也许会被赶上楼房,他们的鸡狗鹅鸭统统被杀掉,想来心里一派黯然。
  也许只有我这个离开故土的人才会杞人忧天,故乡人习惯于他们的土地被买去种房子,因为可以陪一笔钱,他们也习惯于农副产品不值钱而人工很贵,上梁不正下梁也歪,他们说起某个我们常吃的蔬菜是毒药泡出来的,比如生姜,用了付连丹和黑药才不会腐烂,连看起来安全的山药,也是喂了毒药的。当然,我们在毒药中已经修炼出超人的肠胃,死了的是运气不好。看看天空的霾,无力灰暗的飘着,我为自己至今的愤青而羞愧,说到底,我不过是那点小心眼,希望故乡是记忆中青山绿水随地撒欢的好地方,而不是高楼大厦四不像子的新农村。
  过年回家的一天像一部微型电视剧,地点是我的家,色彩有黯淡也有明媚,人物东家来了西家走。
  我的十几年不曾见面的发小终于和我接上头。其实我们早就接上头。当我刚开通微信时,她向我发来问候,我不知道怎么按了视频的键,画面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满脸皱纹的女人,菜鸟大惊,心想哪来一个老太太?慌乱中赶紧关了页面,心有余悸想了半天,才明白了刚才是接了她的视频。这次见了她,她穿了明黄色的外衣,除了腰上的游泳圈眼角的皱纹,还是爱笑的那个她,没有视频中老太太的样子,大我两岁的她看上去依然年轻有活力。看来视频真是个怪物,把雀斑放大成铜钱,鱼尾纹变成蜘蛛网,好人变成妖怪,我一贯坚持不与任何人视频,就像金三胖子让友邦人民吃上米饭和肉一样,真是无比伟大的正确决定。
  我母亲对比了我和发小的穿衣打扮,趁机批评我穿了乱七八糟的衣服,其实,母亲那点小心思又被我轻易看穿,她是希望人家说她的土妞已经变成洋蛋。果然,发小顺势恭维说我的打扮像是台湾来的女人。
  但是发小说:“台湾啊日本啊,哪个地方都不如香港好。”
  那个叫KH的地方,是个花钱的地方。发小混的不错,说话间就透漏了在城里买了几套房子,去哪旅行买了什么首饰,她不断强调她老公是军官身份。
  中国人相见欢的话题,不是房子就是车子,中国人的成功,不过是房子车子银子面子。女人之间,把这些调成一个花花绿绿的拼盘,再来一句:翠花,上老公!于是把狗熊狗蛋老公加进来,搅成一团五颜六色的浆糊,然后兰花指对着浆糊一抿:呀,小日子真有滋味!
  不知道昨夜和周公的约会不够意味深长,还是发小的话题让我索然无味,我这台湾女人在喝了弟媳递过来的一杯又一杯红茶后,还是挡不住倦意。我努力克制住哈欠,听她说。
  听她说,仿佛时光倒带,我们看见了当年扎着小辫子窃窃私语的美好时代,只是,画面里的小女孩,却与我们无关了。生活向左向右,我是麻雀你是凤凰,我们枝头的风景早就不一样了。
  发小走后,在回家这部拖沓的电视剧里,我又见缝插针见到了另一片风景。
  十多年前,我在新婚的弟弟房间里见到一幅画,是故乡那条叫九曲河的风景画。画的作者是弟媳的堂弟,一名高中生。那年,他的志愿是西安美院。
  命运忽然打了个呼哨,偏离了方向,堂弟就与正规院校失之交臂。后来,他还是来到西安,成了一名拿着画笔的西飘。
  这么年来,偶尔从弟媳口中得知他的点点滴滴,我知道我热爱的城市里有隐藏着很多高人,这次来,忽然起了要拜访身边高人的心。
  我见到了堂弟。他有着典型的书生柔弱气质,一个两岁多小女孩黏在他背上不肯下来。我们去他的房间,看到尚未完成的一副画作,忽然心生感动。小女孩说:“我爸爸画的太美了!”
  我也想说:“你画的太美了。”
  他母亲说:“画画的人都是些潮吧。”潮吧,山东土话,傻子的意思。
  我想,有时候我也是个潮吧。画画和写字一样,都是孤独的职业。听见内心的风声,和文字画笔纠缠,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在一个人范围内完成。懂得的人,是灵魂与灵魂的相遇。
  我是多么喜欢。
  过年回家,像扎了一翅膀,短暂落地,看见父母的老去,生活的悲喜,乡亲的趣事,然后又迅速逃离。也许呆久了会心生厌烦,这一翅膀,新鲜眷恋,温度正好。
  也许因为这一翅膀,有一点喜欢那个叫年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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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5楼] 发表于:2019-01-03 20:09
文史总编
  过年回家2015)
  刘秋云
  生活总是相似的。
  每年年三十,当车子驶过高架桥,进入平稳的高速路,老公总是开了车载音乐,令人惊奇的是,连续几年,和车轮一起向前流淌的,是张学友的歌。而我也总是发内容雷同的微博:阳光很美,高速免费,张学友的歌很醉,回家过年。
  回家过年,是回婆婆家。
  过年回家,是每年初三回娘家。
  从县城到我故乡的七十里路,细的像一条鸡肠子,一条鸡肠子跑着越来越多的车,腰包里有点银子的老百姓花五六万轻易进入汽车族。记起父亲曾经讲过的故事:1966年,文化大革命来临的前夜,我们村有位叫郑顺的收到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信里有张照片轰动全村,村民们争相来看。照片上是郑顺在美国的姑妈,姑妈没有三头六臂不足称奇,姑妈的一只手扶在一辆黑色轿车上,黑色轿车引起轰动,我故乡称轿车为轿子,在拖拉机横行中国家里有辆自行车是为时髦的年代,郑顺姑妈的轿子就像现在的我们看见宇宙飞船。
  如今,轿子车子越来越多,鸡场子变不成猪大肠,堵车这个每年相似的话题似乎毫无新意。因为早走,情况比往年好些,总共遭遇两处不通畅。出了县城马上送来堵车的大礼包,涌来的车子屎壳郎互不相让,抬眼又是雾霾的天,老愤青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中国。
  此话一出,马上遭到铁杆共产党员加老司机的反驳,他严厉批评我在误导孩子并给四小姐打预防针:别听你妈的!
  四小姐小时候我说电视也要吃饭睡觉休息她就乖乖关电视,长大后的她也不会因老愤青的一句话就体会社会主义中国的绝望。在第二个堵车礼包来临时,她独立思考的火花迸发出来。
  杨庄是历史上着名的堵车地,村里小巷横流到大马路上,哪怕窜出一辆驴车,鸡场子就堵的死死的。这次,杨庄的鸡场子是蠕动向前。对面过来一辆消防车,像裹脚的小媳妇贴边贴沿在走,我想鸡场子若是全部堵死,消防车满身双闪撕破喉咙的叫又有何用?
  四小姐对于消防车的担心另辟蹊径:要是习jinping家失火了可怎么办?
  她爹说:习jinping家失不了火。
  要是彭liyuan做饭不小心忘了关火呢?
  彭liyuan不做饭。他们有专职厨师。
  要是彭liyuan心血来潮煮个方便面呢?
  看来,四小姐的想象里国母一定要做一顿饭,而且是四小姐最心爱的方便面,彭国母在煮方便面时一定要不小心失了火,然后要考验一把堵车时代社会主义中国的消防能力。
  当爹的总是宠闺女,干脆成全了四小姐的想象,让习jinping家失了一次火,他说:习家要是失火,就要死一大批人了。
  为什么他家失火还要赔上人家的性命?
  四小姐以她十二岁的智商是搞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就像我小时候搞不明白资本家为什么倒掉白花花的牛奶不分给穷人。
  小时候回姥姥家她一路数着树上的鸟窝,堵车的时候,我就看树上的鸟窝。
  初三是我们家最热闹的一天,姐姐一家坐着他们的电动跑车来,姨家的表哥们也各自开着轿子而来。首先见到大表哥那张年轻时帅到一塌糊涂的脸。大表哥除了在村委会里谋得一官半职,还是养猪专业户,问今年养猪收入如何,大表哥快人快语:赔了。今年的生猪出栏不到六块一斤,抵不上猪饲料的价格。但他表示庄稼不收年年种,肥猪赔了依旧养。
  大表哥是新时代老青年,经得起波峰浪谷。记起小时候村里有种西瓜的,赔了的年月就一脖子吊死。说到西瓜,大表哥给我讲了个故事,他的一位五叔,在美好的1985年拥有十二万的收入,那年月,已经是有分量的巨富了。十二万是连续三年种二十亩无籽西瓜累加的收入。到了第四年第五年,西瓜市场连着两年低迷,他的十二万就慢慢赔进去了。由村里的首富到后来的虎落平阳,五叔从此不沾西瓜了。老去的五叔在岁月里佝偻了腰身,今年他试着重返西瓜市场,居然换了两万块钱,加上西瓜收成后种的芸豆和菠菜,一共收入三万块,五叔好了伤疤忘了疼,决定明年还要小试身手,我的大表哥预测说:那失去的十二万,可能要慢慢回来了,他这辈子也就担十二万的财运,多了不是他的。
  我的一脸官像的二表哥是在饭点赶到的。他在着名的堵车地杨庄被堵的寸步难移,不足二十里的距离,愣是耽搁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升高,鸡肠子堵状疯狂。我的二表哥是白手起家的典范,已经官至某级别。我大姨家有三个柱子,二表哥的名字和他的人生一样:稳住!我总是觉得稳柱的面相像jiang老前辈,稳柱总是慢条斯理笑着说:人人烦那蛤蟆,像他有什么好。
  我父亲也说:那蛤蟆在位时没给老百姓办点好事,稳柱像他干嘛。
  最近流行一个词叫颜值,说一个人长的好叫颜值高,稳柱看来并不喜欢这个像某前辈的颜值。但稳柱夸赞我父亲颜值高,是因为他的大耳朵厚耳垂以及两道长长的寿眉。老去的父亲不仅颜值高,他的幸福指数在一屋子人里当属最高。言传他清洁工的工资每月要涨一百块,我父亲对于涨工资这事一点都不热衷,当年他从无数老头里脱颖而出赢得这份工作,而今又有很多老头在窥伺,所以,无论别人怎么怂恿,他绝对不会对领导们提涨工资的要求。如此老黄牛的员工,领导也暗示他的工作还将继续,父亲吃了颗定心丸,最近他唱京戏的频率也高,连大年初一都忍不住亮了亮嗓。新的一年里,他将继续战斗在扫大街的一线,空闲唱京戏关心中东局势操心国际油价,拿三百块的工资,有着三千块收入的范。
  每月三百块固定收入的我的父亲,在我母亲眼里已经很高大上,父亲终于成功颠覆了他过往的形象。他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常常被我母亲臭骂,那些挨骂的铁证,如今被我父亲掌握在手。
  铁证来自一支少年的笔。
  父亲最近给我淘了一件宝,废弃多年的一个老抽屉被他打开后,里面装着我初中时代的一大包日记本。那些日记,记录了进入青春期之前的学校家庭琐事。冬天空闲时间,父亲就给母亲读我写的日记。其中一篇记录了母亲发恨时的话,她准备买一包耗子药,把无能的父亲给毒死。小小的我在日记里万分痛苦,我深爱我的父亲,对母亲的蛇蝎心肠大为不满,于是把郁闷发泄在日记本里,多年后我父亲给母亲读起来,母亲哈哈大笑。
  少年的日记,把远去的岁月还原,原本深重的苦成了一个个笑话。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呢?
  四小姐对着我过去的日记本爱不释手,不但赞美我工整的字还赞美我写作的句子: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子投掷在平静的海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和四小姐一样年纪的我还没有见过大海,那时候的小石子像如今友邦的主体思想一样威力无穷。
  她对出现在日记里的名字问个不停,钟京玲是谁?冯秀华是谁?刘文丽又是谁?这些名字,经她呼唤,有的忽然在蒙尘的记忆里鲜活起来,有的就遁入空蒙的岁月深处,难觅踪迹。
  1966年,郑顺姑妈在美国的别墅前手扶黑色轿子引起故乡的土蛋们一片惊叹。2015年大年初三,我在故乡的街头,用我曾经一点五的大眼睛使劲端详一位手扶黑色轿子的中年男人。他长着一双金鱼的大眼睛,当年如此灵动,如今眼袋已经活生生的耷拉下来。在四目对视的时刻,只是顿了那么几秒钟,他就对着我笑起来,这笑犹如地下党接头的暗号,我于是欣然走过去,脱口而出:小石头!
  他抡起拳头,做出愈打的假动作。笑着说:还叫我小名!
  他是儿时的玩伴小石头,我青梅竹马的玩伴有两个,一个是小石头,另一个叫红军。我从小喜欢和男孩子玩,长大后不喜扭捏作态骨子里自由散漫。他俩和我组成铁三角。红军同学陪伴我走过高中岁月,小石头因为小时候跟随当医生的父亲搬家早就失散,我究竟有多少年没见到他?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当年红军像大姑娘一样内秀,踢毽子花样百出,小石头就是热爱打架的皮蛋,唯有对我,他似乎有着小小男子汉的保护与担当。记起他家的老房子,祖上遗留的青砖大屋幽深凝重,院里的梧桐遮天蔽日。他母亲永远呲着龅牙在笑,我母亲说龅牙女都是有福女人。我们三个爬上房顶,采一种青瓦间长出来的植物,那植物像老虎的爪子,我故乡话叫:马虎爪子。
  我遇见了小石头,他已经是老石头了。在喊出他乳名的一瞬间,我的确忘了他的大名叫什么了。离开小石头没多久,我就想起他的学名来,也想起小石头其实是外号,他真正的乳名叫:连庆。
  小石头,从未出现在我少年的日记中。却在故乡的街头不经意地重逢。生活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想念的人想了千遍念了万遍也是枉然。记忆湿滑井壁上残留的岁月青苔,却忽然见了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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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6楼] 发表于:2019-01-04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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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回家(2017)

    过年回家(2017)
    原创: 白菜
    很久以前的新年,我被领导留在单位里值班。无法回家过年的消息通过电话告诉父母,我父亲正端着一个二盆子往屋外走。小厨房里,他做好了我最爱吃的的蒸鸡白菜,他要把蒸鸡白菜盛到盆子里。他老人家一失手,二盆子碎了,母亲心疼又要花好几块钱,把他臭骂一顿。
    那一年, 没有回家过年的我,寄给家里一张照片。单位里那棵老桃树下,穿着大红棉袍的我,身边多了一个小伙,那小伙笑容拘谨,因为故意咧嘴显得嘴很大,当然他本人嘴也不小。那时候我分明一脸胶原蛋白撑起鼓鼓的腮帮子,却觉得自己老了该嫁人了,身边的小伙貌似是不错的选择。
    照片夹在我家的老相框里展览,拜年的相亲们说着真真假假的恭维话。我的一位脸很长的老姑看了,嘴一撇:嘴那么大,跟咱家闺女不配。
    今年初三回娘家,母亲告诉我,我的这位在皇帝新装里扮演小孩子的老姑在过去的2016年里驾鹤归西,她活了八十多。我说给老公听,这位快乐的大嘴巴说:她要是不说我坏话,肯定能活九十多,背后说人坏话是没什么好处的。
    在过年回家的这一天里,母亲如同开了收音机,将周围生老病死的大小事播报给我。让我心有震撼的,是我的二舅和二妗子。
    小时候的大年初二,我们姐弟三人被分到不同的舅舅家算是走姥姥,这些舅舅们都是我母亲的叔辈哥哥,我自己的唯一亲舅舅在山西临汾。别人的孩子欢天喜地走姥姥家,我们到年初二属于硬派公事心里愁。我常被分配的就是这位二舅家,当年吃下三个半大白馒头的糗事就发生在他家。如今,九十多的二舅已经老年痴呆到错把老伴当娘叫。想想,男人年轻时娶新娘等于娶回家一个新的娘,老了叫娘也算合理。有一次母亲去看他们,临走,二妗子突然捂着三轮车的座子呜呜大哭,不放我母亲走,她没有亲够她。母亲只好重新回屋听妗子讲她的陈芝麻烂谷子。妗子非要炖一只鸡招待这位小姑,以好吃好喝拖延他们相聚的时光。家里还有一摊子活等着母亲,母亲说没空吃,妗子当即挥刀劈下鸡身一半,非要母亲带回家。母亲坚决不从,还鸡身囫囵。
    我听了,觉得母亲应该愉快的收下那半只鸡。有时候,接受别人真心送出的礼物,等于成人之美。二舅家过去和现在都算是有钱人,他的一位儿子差不多资产上亿,据说这位上亿资产的儿子对人说,老两口现在吃很多药,就差一包林焕新(谐音,毒药的一种)。我理解这是儿子的玩笑话,钱这个王八蛋加上儿女的孝顺貌似锦上添花,但人都对抗不了躯体老去的悲哀和孤独。
    有人老去如昨日黄花,有人初生如小太阳。
    你们知道当姥姥是种什么感觉吗?激动兴奋之余又使劲照了照镜子:我有那么老吗?!我把镜子照穿了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2016年我在喜忧参半中当了姥姥。我的外甥女老金同志行动力超前,和她八年抗战的男朋友领证后火速有了宝宝,到正式举行婚礼时,老金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硕大的婚纱下藏着快六个月的球。
    老金的儿子小名轩轩,但姨姥姥我从来不这么叫他,他妈妈老金小时候被我称为大眼贼,这位遗传老金大眼睛的小朋友被姨姥姥叫做大眼萌。
    四小姐和我都很期待和大眼萌耍耍。姗姗来迟的大眼萌面对别人的怀抱不但用力蹬腿还哼哼唧唧,大人的热情严重干扰了他雷打不动的睡眠,他很烦。临走,大眼萌的奶奶给他蒙上红被子,我偷着掀了被角一窥,大眼萌早已关闭亮晶晶大眼,香甜睡去。
    当个心无挂碍的孩子真好,众声喧哗人情世故,一概不点!
    有了宝宝的老金以后走姥姥家的机会越来越少。老金的弟弟只要不结婚还要按老传统雷打不动初三走姥姥。这个比四小姐大两岁的孩子已经成长为帅气的暖男,不但拥着姥姥自拍,还亲自下厨炒菜。我看他炒菜的架势娴熟,当即建议他未来进军厨师界,争取成为一尊永远饿不着的厨神。老金弟弟坦诚有此想法。这孩子在学习的土地上年年收成不好,但我以为他情商很高。他开通微信时加我好友,当即给我发了一块的红包,我收了他的一块大洋很感动,小孩子钱包里才几块啊,一声不吭砸块炸弹给我。暗想那些准备爱我一万年的家伙们,你们一毛不拔我真是没兴趣跟你们谈情怀了。
    外甥的暖男潜质让我看到未来有一大串女生跟在他屁股后。
    我家另一位少年我侄子,貌似还看不到这样的远景。
    侄子已经海拔一米八五,是班里最高的少年。曾经沉迷网游拒绝和人群接触的他,貌似冰层松动,不但过来主动叫二姑,还帮着他妈妈擦桌子端菜倒水。我使劲夸他,直到把他夸跑。
    侄子和外甥是同班同学,两兄弟在学校里不说一句话,在家里半句也不交流。四小姐也不和他们玩,电子时代,他们和手机玩。
    午后,我家院子外的狗叫,我在阳台上一回身,看到一张大胖脸加眯眯眼,这张陌生的脸看见我说:肯定这家,和你穿了一样的衣服。
    大红毛呢外套,我们一人一件。我的发小驾到了!
    发小带着她的小表弟来我家。小表弟生在著名的1989年,一张脸满是喜感,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有些人很早就老去了,从此不在乎老去多少年,所以,多少年后他看起来并不老。
    小表弟是慕名而来的。发小经常在朋友圈里高调发我的照片,小表弟看了,如同看到了一只花蝴蝶,这花蝴蝶的蝶龄也就二十多。这次,他要跟着表姐来看看她的俊同学。
    小表弟走近了一只花蝴蝶,估计是有些失望的。他一定不会觉得我像二十多岁的,我就是中年的表皮,包藏着一颗永远的少女心而已。
    我父亲甩下一桌子喝酒的酒徒们来见我的发小,他们是知音。发小母仪天下能文能武,最近又沉迷京戏,唱得有板有眼。喝了二两小酒的父亲拉起京胡唱起京戏,和发小切磋技艺。他拉京胡时的神情庄重陶醉,完全不像一个讨生活的老农民。人无论多老有自己热爱的东西并为之迷醉,活着,亦要有生活。我为日渐老去却更加纯粹的他心有感动。
    只听红脸的父亲唱: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
    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
    一不是响马并贼寇,
    二不是歹人把城偷。
    杨林与我来争斗,
    因此上发配到登州。
    发小接上,她音色婉转:舍不得太爷的恩情厚;
    舍不得衙役们众班头;
    实难舍街坊四邻与我的好朋友;
    舍不得老娘白了头。
    娘生儿,连心肉,
    儿行千里母担忧….
    唱到这里突发状况,女演员和摄像师双双笑场,接下来的戏词本该这么唱:儿想娘来难叩首,娘想儿来泪双流。但我们很有默契的觉得该接上我母亲的老土话:火猫钻天。
    秋后母亲生日我回家,雨夜窗外滴滴答答,灯下我们剥花生,戏匣子里唱到儿行千里母担忧时,母亲对这句戏词的注解是:一想到俺闺女嫁那么远去,火猫钻天。我小时候的梦想是远走高飞,最好嫁到爪哇国去当个王后。未料想情路上杀出一大嘴把梦想劫持,我后悔把自己嫁近了,所以我回她一句:人家嫁到外国去的,甭活了。
    回到自己小家后我跟父母通话。母亲说,她看见我们的车子走远,眼里噙着泪。她一直后悔没给我多放一把头刀韭菜,西厢房里还有一些姐姐家种的白菜,也忘了给我放几棵。我说:韭菜姐姐给我放了两把已经够吃,白菜我在节前买了好几棵,多了也无处放。
    和二妗子挥刀劈开的半只鸡一样,一把韭菜几棵白菜,猪皮冻年糕炒熟的花生蒸鸡白菜老面饽饽,这些她可以拿得出来的物质,多给我一些,似乎就抵消一些内心的孤独和想念。
    火猫钻天,意喻想念一个人时火烧火燎的感觉。
    你有过吗?
    (2017.2.3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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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7楼] 发表于:2019-01-04 21:04
文史总编
    过年回家(2018)
    原创:白菜
    我清楚记得,初三早上离开婆家时,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围巾。从娘家回来后,搜肠刮肚想不起来,我的围巾丢在哪个旮旯?
    1 大姨
    我记得车子到了娘家胡同头,我的大姨刚好从一辆白色汽车里走下来。我下车跑过去,跟她打招呼。她说,她大半年没看见我父母了,年初三跟着老三过来看看。
    我也好久没看见她了。去年秋天我去看她,她靠近河岸的房前堆满了花生秧子,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淹没在花生垛里。他们那个偏僻村年轻人都跑光了,突然出现个花枝招展的大活人,老太太一直笑眯眯看着我。那老太不是姨,我姨家铁将军把门,她进城了。
    我们到达后,母亲把厨房大权下放给从小当火头军的我,她和我姨一家,去河对岸的娘家河西村,看望我二妗子。
    我的叔辈二舅终于没有干过年这个怪物,挂了。他活了九十三岁,生命的尾声在老年痴呆里返老还童,管二妗子叫娘。老顽童一心想着往外疯跑,他娘只得把门关,老顽童不听娘的话,暴力反抗,88岁的二妗子每天都在练老猫上树的武功,以防被顽劣的老老虎咬伤。
    回来后我问二妗子身体如何,大姨说:你妗子拐杖戳地当当响。
    这架势,二妗子还能再向苍天借五百年。
    我大姨还像以往那样不停走动,以对抗脊背疼。她的旧疾里还有耳聋一项,她戴耳机吃饭,食物咀嚼的声音如同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于是耳机被她光荣下岗。我倒是觉得她的耳聋没那么严重,我们的交流毫无障碍。她偶尔坐下来,我从她那里听了些故事来。
    大姨小时候和我一样,官至后勤部长,都是家里的火头军。我当火头军经常被夸馒头蒸的又大又圆,炒的又香又好,我大姨官做的如履薄冰。她手脚慢,到了晌午,姥爷干活回来,舅舅和我母亲放学回来,饭还没做好。我姥爷一抬脚,把火头军踹出八丈远。火头军不敢哭,一咕噜爬起来继续烧火。
    母亲九岁之前,在山西临汾生活的。她三岁没了娘。这三岁,是指虚岁。大姨说,有一天,我母亲哭着找娘找娘。我大姨就领着母亲到了姥姥的坟前。只有土包哪有娘,俩孩子哭着抠坟上的土。我姥爷干活回来找不到俩个闺女,到村口打听,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气冲冲赶到,对着大姨飞起一脚...
    我第一次从大姨嘴里知道,姥姥生了十三个孩子,最后存活三个,舅舅自然是个根正苗红的宝,我母亲小而得宠,我大姨夹在中间,用她的话说:多余的。
    我姥爷对少年大姨的拳脚大法,即使她垂老暮年,也深深烙记,而不肯原谅。
    就像我永远记得,小时候的一个秋天,母亲一掀锅盖,满锅丑八怪的地瓜上面,有几个白面包子亭亭玉立。我没有去拿地瓜而是摸到了包子,被母亲一巴掌打到鼻子流血...母亲骂我馋。
    那时候是因为穷。可从不否认,亲人们相亲相爱也相杀。
    大姨家的三根柱子也发生了一场战争。
    2 柱子们
    我大姨的三个儿子,往年都是一起来我家,今年只到两根柱子。我大表哥墩柱和三弟留柱。二表哥稳柱年前来扎一翅膀,年后有意避开兄弟会。
    进城当官的稳柱在故乡有块地。用三弟的话说:老二说他的地想包给老大种,老大不要。老大说老二根本不想把地给自家人而是直接抱给外人。总之,因为土地,兄弟俩早有芥蒂。大姨生日那天,三兄弟灌了不少猫尿。众亲友散去后,两兄地恰好说到地的事,不知哪句不对头,着了火。我大表哥墩柱一翅膀扎上了墙头,揭瓦片当武器,往大姨院子里扔下枪林弹雨。一家人躲到大姨的老屋里不敢露头,怕脑袋开花。大表哥趁着酒疯把怨气发出来,发的差不多了,大表嫂竖了个梯子,他就顺着下来了。
    一场战争,让兄弟三人都受伤。
    留柱感慨说:兄弟们,在没有成家前,都是好兄弟,成了家,各自掺和了另一口子人,感情就起了变化。
    他把人民的内部矛盾归结为:钱这个王八蛋。
    我三弟是弟兄几个中最不动声色的人物。好几套黄金地段的房子,换算成钱这王八蛋,他是妥妥的地主。我每年和他聊天,得知一些网络上冠冕堂皇事件背后的野史。
    比如,某大财主跑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条椅子腿。某工厂爆炸,上报死亡人数六七个,实际乘以十倍。尸体不管谁的,凑齐胳膊腿算一个。
    我和大表哥聊天,完全被他活生生的语言风格所折服。
    秋天我去看大姨吃了闭门羹后,去一墙之隔他的老房子短暂停留。我那时候已知他们兄弟间的战争,留意了墙头,果然像狗啃了头一样,瓦片没了。
    旧房的院子被他改成养猪场。一进门几头大肥猪闻见生人气息哼哼叫,一只凶猛的大公鸡飞上猪圈低矮的墙头示威,满院飘着永恒的猪粪气。
    现在,我问今年的养猪收成如何,墩柱爽快说:赔了!
    过年的时候,超市里的芸豆涨到了十二块钱,青菜快要赶超肉价,猪老大地位岌岌可危。墩柱说生猪出栏六块,没什么账可算。但他养的是老母猪。老母猪生育能力旺盛,一窝生十七个崽,个个不出息,肚子老大,没几天都齐刷刷挂了。不止一头母猪,其他母猪也要面对幼子夭折的母爱之痛。墩柱找了半天原因,是冬天少雪,病毒伤害了母猪们。乡里防疫站来收了这些夭折的猪崽们,不是高温消毒埋了,据说做成猪饲料,造福下一代八戒家族。
    以往喝了酒,墩柱的嘴开始不把门,妙语如珠。今年我的大表哥明显沉稳很多,或许是已经当了爷爷的缘故,也或许是和老二闹翻的原因。还有个原因是他官升一级,当了村支书。
    我大表哥经过多年奋斗,终于当上村支书,过了官瘾,管理他们那个只剩老弱病残的村子。不过,他说此生有一个理想没实现是遗憾:当兵。
    他当年生了兔子腿,长跑全县第一名。姨夫病故,身为长子的他辍学回家,挑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兔子腿再溜,也跑不进向往的兵营。
    3 姐夫一家
    人人都有遗憾,都不圆满。
    以往年初三,姐夫开着他的敞篷跑车---电动三轮,后座马扎上坐着姐姐和她的一对儿女:老金,东。
    今年,一家子是开车过来的。老金拿了驾照,艺不高人胆大,车屁股上贴个:女司机磨合头一年,所向披靡四处驰骋。只是,我的姐姐菊再也没福气坐她闺女的汽车了。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过去的一年里,她妹妹云常常想念她,想她,云就哗的下一场雨。她最后的画面就是一年前的初三,姐夫的敞篷跑车突突着开到胡同口,马扎上的她挥手对我们笑着:回去吧,回去吧!
    记忆里,永远开着菊那张还不太老的笑脸。
    今年过年,我还是像以往那样得到了姐夫给我留的头刀韭菜。曾经夫妻二人是韭菜专业户,鼎盛时期种了二十多亩韭菜。菊走的这一年,冬天的头刀韭菜很贵。姐夫无心恋战,过了年他要外出打工赚钱。据说他这样的劳力一月能挣三四千,但一天要12个小时上班。
    过年菜摆了两桌,屋里女宾一桌,外面露台上男宾一桌。我是自由兵,屋里吃一会儿,外面混一阵。
    女宾们不喝酒,早早撤了大席。换上茶水。一会儿,我姐夫也到里屋来,和我们一起喝茶。看这样子,他不准备酒后吃饭了。这似乎是他的习惯,菊在的时候,从不苛责,只是轻声说几句,宠他像孩子。
    一会儿老金驾到,撵着她爸出去吃饭。姐夫稳坐沙发,老金以她当年练过跆拳道的伸手,轻易就把她爹架起来,板着一张娃娃脸正告:酒后不吃饭,问题很严重。
    我姐夫就这样被老金押着到了露台,塞了一个大馒头。
    崽子造反,我大姨看得目瞪口呆。母亲说:这孩子很有主意,能说了算。
    老金在我内衣店里贡献了五年青春,我也见证了她八年抗战的爱情,由校服到婚纱,成了军嫂,火速生娃。如今带着儿子常驻娘家。每到大集,她会买上点心带着娃来姥姥姥爷。菊在的时候,赶集买点心走娘家,老金延续着她母亲的这一挂。
    这个没娘的孩子,活成了另一个娘。
    但我父亲有时候会跟我说,老金买的“老婆子脚”太硬了,他们都快没牙了。往年离八月十五还有一个月,他们就吃上了大闺女送的月饼。但老金没那么细心,依旧是点心点心。
    我知道这话没有苛责的意思,点心可以代替,闺女则不能。
    老金的弟弟东貌似又长高了个子,一进门就扎进厨房抢了我的锅铲,火头军光荣下岗。他将酸辣土豆丝炒成了咸菜丝,但我表扬他颜值与能干担当,预测未来会有大批小姑娘跟在屁股后。
    在技校读书的东,是未来工厂的一颗螺丝钉。他有时候会给我发个微信,都是简单几句:老姨,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或者没吃,他很久没有下文,睡前发信过来:老姨,你早点睡吧。
    也许,这孩子只想和我说说话,又实在找不到话题。
    4 我的父母亲
    当我的火头军大权还没被东夺走的时候,父亲走过来,跟我告状。年前他买了一把菜刀,刀把上有个小疤,切东西还挺脆生。这把新刀不讨母亲欢心,母亲果断退货。
    我问他多少钱的刀,答曰五块。我马上对他表示了同情,安慰了他受挫的老心脏:你自己挣钱,还当了不家。
    母亲回来后,我问她关于刀的事。资深老厨娘立即对父亲买的菜刀深深鄙夷,那菜刀有个豁口,颜值不高还不好使。她不缺菜刀,缺的是一把轻巧的小刀,可用来切面什么的。不管五块还是五毛,绝不将就,坚决退回。
    金婚都凑合着过了,一把菜刀坚决不凑合。父亲买的东西向来不入娘的法眼。年轻时买块猪肉,拎回来一块血脖子。那时候银子紧张,买肉是件需要认真对待的大事,因此被娘臭骂一通。
    老实人的一辈子,都是不长进的。
    以往过年,父亲肯定在男宾一桌喝个脸通红。今年他感冒,加入了女宾阵营。
    吃饭前,大姨给我讲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老金的儿子跑来跑去,老金弟弟东在厨房里当厨子,父亲坐在一边,像一头老去的牛,沉默而哀伤。
    我视而不见。
    我料定这是一个难过的年。他以后会年年初三面对大闺女不回娘家的事实。他的伤痛年前发酵,除了泪滴碗中饭,登峰造极之时,他对我娘说,听见大闺女在墙角那里喊他。腊月二十四是故乡最重要的大集,一早他往外跑,说大闺女来赶集,给他送韭菜了,就在门口...
    每当我娘打电话给我告状,我都让我娘好好施展她的骂功,骂醒他。
    但是挂了电话,我了解他是个感情细腻的人,甚至某些方面我像极了他。我奶奶去世很多年,每逢过年,他都会闷闷不乐。母亲噼里啪啦骂一顿,他就清醒些。
    中国人的疗伤,没有心理医生的疏导,完全靠自悟自愈,过程跌跌撞撞。母亲算是他的蹩脚心理医生。
    不是母亲不悲伤,而是在另一片废墟面前,女人会有力量,选择坚强。
    后记
    从娘家回到婆家,我的围巾没见踪影,确定是丢在故乡了。电话打回去让父母留意,他们说没见到。
    过了几天,母亲打过电话来,问我的围巾长什么样子,我大体说特征。她说,找到了!在路边的冬青绿化带里。头几天在大街上扔着的时候,我婶子还说哪里来的破布。我说破布挺值钱的。我娘在电话里叫起来:跟个老鼠皮一样,给人家都没要的。
    我打电话问姐姐出生的时辰,一位研究佛经的朋友要给她超度下。父亲坚决说:我不信这些,我只信命。
    我说:信命就好,人各有命,姐姐的命该如此,你放不下也没什么用。
    我父亲响亮说:你放心,那是年前,新年新气象,我以后不那样了。
    果真。
    我闺女四小姐正月初十去学校参加英语冬令营,我也在故乡呆了几天。正月十五前都是年,算是二度过年回家。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父亲又在我们村的环卫事业中拿着五百块的薪水操着五千块的心。感冒还有尾巴,他就跑到戏友那里,唱几段老生过过京剧瘾。
    有一晚我们散步,我试探着问:奶奶走了你伤心了很久,现在我姐走了你比谁都难过,那当年前妻离开你了,你肯定也念念不忘。
    父亲说他前妻,中国还没有改革开放,她先改革开放了。他们不是一路人。那时候婚姻都是父母之命,两人过了不到一年,就痛快离了。
    我又生出六十年代离婚的问题。父亲说那时候离婚是件很简单的事,去大队里开个条子就一拍两散。大约人都是一身赤贫,没有财产挂碍,离婚像秋风吹落两片树叶,各自飘零。
    我爷爷有间火烧铺子,在穷的恨不能捉虱子当荤菜的年代家境算是好的。很快父亲再娶母亲,生活淹没在新一轮的鸡毛蒜皮里。
    再汹涌的感情之痛,被时间这个泥瓦匠一抹,溜光水滑。而什么都抵不过血脉之疼。藉由父亲的情史,我这蹩脚心理师判断错了。
    又说到母亲,他评价她性子爆,不吃亏。
    以前一块肉,现在一把刀。
    但我觉得,父亲这种柔弱的书生性格,配了母亲有点彪悍的人生,在波澜起伏的生活里还能撑下去。两人都彪悍,地球要爆炸。两人都柔弱,大浪吞了。
    我们一路散步一路聊。说到人生不完美,我给父亲讲了个故事。我认识的一位朋友,才貌双全,父亲大官,母亲商场叱咤风云,家中有一自闭症弟弟,发作起来跟疯子无异。所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父亲感慨说:那可是钱都淌出栏门来了。(过去农村家家户户养猪,猪圈叫大栏,栏门即猪圈门)
    远远的,有人声音洪亮接话:谁家钱淌出栏门来了?
    街边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老人,比我父亲年轻。借着钱出栏门的话题,这位走南闯北的老人给我讲了村里一个女人四嫁的故事。我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感慨说真实故事往往比小说更曲折。老人说:那也是建立在惨痛基础之上的。
    我注意到他家门前停着两辆器宇轩昂的好车。料想这家一定也是钱淌出栏门来的主。
    后来父亲告诉我,老人的女儿在一场借贷仇杀案中意外当了替罪羊而亡。他度过了极度痛苦暗淡的岁月。
    如今朗声谈笑,谁的人生不是一地花落一地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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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8楼] 发表于:52天前
文史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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